一道惊雷滑破开阳县阴郁的上空。
沉闷的轰鸣盖过了连绵的雨声,密密麻麻的雨线织成了天空跟地面的一道水幕。归家的车流逐渐增多,大街里面不见行人慢悠悠的踱步,只剩下急促的脚步飞快踏过水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有人都迫切赶回家,开阳县此刻灯影重叠,昏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倒影在路面,随处经过都有一股浓烈的饭菜香味勾着每个人回家的步伐越发急促。
一处人行斑马线前,一名年轻的女孩子正等着红灯,一阵轻缓的铃声响起,大概是催归家的电话,女孩原本还因为下雨而有些郁闷的脸庞,一下子泛起惊喜,“妈,快到啦,就一个红绿灯了,你可不能让老爸把红烧肉偷吃完啊,不用来接,我有伞呢.....”
站在阴影处穿着深色雨衣的男人,看着信号灯转绿,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伴随着雨滴走远,他随后将手中的康乃馨扔在地上,无声喃喃,“可真幸福啊......”
随后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进去,雨滴顺着雨衣的帽檐滴落,一滴晶莹的水珠从眼睫滑过,随后又快速滴落在地上。
而此时县局的指挥中心灯火通明,与窗外昏暗滂沱的雨夜形成两个世界。
办公室里所有人听完林文倩与余晓晓的复盘结论后,只剩下一室死寂,只有办公电脑的主机运行的嗡鸣声在室内回响。
人为造凶,人为引诱,直接推翻了众人最初的判断。
姜崇正的视线在刚刚汇总的资料上死死盯住,指尖下意识轻点了一下桌面,“从苏家老宅带回来的手札内容扫描完成了吗?有没有查到什么关联信息。”
余晓晓轻敲了一下空格键,语气满是兴奋,“内容已经全部扫描完成,我已经将苏德提到关于那个组织的信息与档案库里的记录进行交叉比对,同时在暗网上的子账号已经关联搜索。”
最后一个字的尾调还没说完,面前的电脑就发出了急促的一声“滴”,以及屏幕上显露出的“搜索完成”,余晓晓将内容迅速发送到专案组所有成员手中。
声音带着点凝重,“手札中的内容已经比对完成,手札封面中的那个徽章与总局的一个封存档案比对上了。”
“二十六年前,苏德去世后的第二个月,全国展开了一场联合清算,这个徽章印记与当年记录的一个叫灰烬的组织相吻合,但这个组织在当时并没有什么水花,档案记录里面只有零星几句疑似几个社会人员组织的诈骗团伙,在那次清扫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随之而来电脑屏幕上又跳出一个信息框,余晓晓看了眼里面的内容,语气变得有些凝重,“姜队,刚才在暗网的检索资料已经出来了,那边的反应速度很快,发现我这边在往里挖的时候,就已经将数据转移了,之前林清浏览过的信息已经开始自毁,但一个底层代码被提取,【ashes】”
闻邵达眉间的愁郁愈发加深,他的视线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姜崇正视线,随后快速收回,“所以一直以来在操控苏德的跟后续接触林清的是同一批人。”
“目的是什么,如果说30年前接触苏德是为了打开国内的口子,那三十年后是为什么要重新接触林清?”
林文倩将苏家的档案重新回忆了一遍,“有没有可能二十六年前这些建筑建立了但没有投入使用,就是因为清算,而那个被清扫的灰烬只是个幌子。他们一直蛰伏在国内,只是变得低调。而苏德至始至终都只是一颗棋子,他只是一个合理打开西南区域的突破口,苏渺则是牺牲者。而林清,他的天赋比起苏渺只多不少,十几岁就因为空眸账号而彻底走红,而苏慧名下所有公司都对林清不设防,还有比林清更好重新启动的棋子吗?”
姜崇正正盯着屏幕上所有的文件,眸光冷得出奇,“他们也不需要再找更多的。”
“他们只找有缺口的人,有缺口就有弱点。贪婪、嫉妒是,而无尽的思念与愧疚更是最可控的缺口。”
所以当年纪轻轻的林清第一次踏入那个论坛,他就已经被盯上了,在黑暗中一直盯着的毒蛇从来没有放过已经盯上的猎物,短暂的蛰伏只是为了更凶猛的攻击。
李荆洁关掉一直盯着的舆论管控页面,声线紧绷,“现在雨势太大,城外的山路已经开始临时管控,所有高速路口以及国道都已经加派人手,他走不了远路。”
李靖安压下心中的郁气,语速利落,“如今第四案完成,但他的执念依旧没有落地,仪式的失败,肯定会摧毁他最后的心理防线,而整个开阳县就是他的执念点,他不会选择离开,所以他绝对还在开阳县境内。”
“执念的落空,目标一直不实现,之前所有的洗脑将会变成最强的反噬,林清现在的理智已经在理智线崩溃的边缘。”齐鲁接过话头,目光锐利如刀沉沉望向窗外,“他会急,会乱,会暴露所有破绽。”
姜崇正抬手,下达全城抓捕指令,字字铿锵,“分组合围。一组守死所有出城卡口;二组地毯式复勘老城艺术区,注意排查是否有苏家遗留的旧资产;三组留守局里留意各个道路监控。”
“今晚必须将林清抓拿归案!”
一道道指令穿透雨夜,一道道身影穿梭在雨夜,奔赴全城部控点。
警车的红蓝警灯破开雨幕,在积水的街道映出急驰的流光,不断穿梭在老城纵横交错的街道。
而此时余晓晓一直挂在屏幕上的信号追踪页面此时突然亮起了一颗红点。同时一直在公安局休息室的苏慧,此时的脸色苍白,手里被李荆洁塞上了一杯热水,而一直放在旁边的手机上突兀的响起了一声特别关注的铃声。
苏慧在铃声响起的一瞬间,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她的余光撇了一眼坐在旁边关切看着她的李荆洁,将手机拿起,解锁,点开信息,只有一句孤零零的,“阿姨,对不起.....”
看到那句话,苏慧勉强恢复的情绪又再次崩溃,她无助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止不住的从指缝流出。
她妹妹的一生被他人的执念毁掉,而她孩子的一生,又同样被人用执念控制毁掉。
而此时正在全城布控的所有警员,此时都收到同样一个地点-开阳县西侧,废弃旧艺术工坊。
艺术工坊内,林清坐在画架前,看着已经画到一半的女神像,终于控制不住将画一把扯下来,狠狠地揉搓成一团扔了出去,他拿起画架旁的手机。
【你们欺骗了我。】
【亲爱的,我们只是各取所需不是吗?陪你玩了这么久的过家家,你应该感到开心啊~】
【你跟你的父亲一样天真呢,还有你的母亲。】
【他不配跟我母亲相提并论!】
【呵呵,祝你好运,神会庇护她的孩子的~】
而对面的人在打完最后一行充满恶意的文字后,就完全消失了,林清看着自己被迫恢复出厂的手机,脸上的阴郁越来越强,到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直到绝望凄厉的笑声逐渐变得死寂。
而姜崇正看着屏幕上正死死钉在老城边缘,背靠矮山的废弃工坊区,沉声下令,“所有外勤组,合围。”
所有的外勤车辆瞬间调转方向,朝着旧艺术工坊驶去。
二十分钟后,全员抵达。老旧的工坊孤零零伫立在雨夜里,两层的小楼墙体早就斑驳褪色,院墙的外围大半倒塌,工坊前的空地荒草被暴雨打伏了一地,锈迹斑斑的铁门虚虚掩着,风裹挟着雨在整个工坊房间内不断穿梭,发出呜咽的空响,听的人发毛。
整栋楼没有一盏灯,也没有半点人声,像一座死寂的孤坟。
“两队绕后封山,正面缓步推近,保持安静。”
姜崇正抬手示意全员安静,脚步声压至最低,雨水顺着帽檐不断滴落,而后又滑落至地面。
张凯伦跟王轩两人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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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率先推开了虚掩的主楼大门。
潮湿的油画颜料味混杂着雨后的泥土土腥气扑面而来。整个一楼空旷破败,满地都是碎画布、废画架,以及零散在四周弯折的颜料管。
“上二楼!”
木质楼梯经久失修,踩上去微微发颤,每一步都会发出令人倒牙的吱呀动静,在这个风雨声中格外清晰。
二楼走廊漆黑幽深,唯有尽头一间画室房门虚掩,缝隙里透出一缕微弱、摇晃的烛光剪影。
整个楼梯外,唯有这一束光刺破了这无尽的黑暗。
姜崇正抬手,示意所有人停在廊外,独自迈步走向前,手指轻轻的搭在门把上,缓缓推开。
画室里的烛光骤然外泄,瞬间铺满了整个画室。
整个房间与破旧的一楼跟二楼走廊形成鲜明对比,整个画室十分干净。
地面被仔细清晰过,没有灰尘,没有杂物。四周摆着密密麻麻的画架,四面的墙壁上被订满了无数张画作——灰白的女神像或是祈祷或是抱花,所有的笔触极其流畅,女神的裙角卷起的一部分也仿佛是被微风卷起一样,但所有的女神像无一例外全都没有眼睛。
窗边,林清静静地坐着。
他浑身湿透,黑发滴水,黑衣完全贴紧了脊背,映出瘦弱的身体,周身布满了雨夜的凄凉,但却没有半点狼狈。
他没有躲,也没有逃,就这样静静等着,就像二十六年前的那个雨夜,他静静地蜷缩在母亲怀抱里,等着苏慧推门进来一样。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此时窗外满城的滂沱大雨,像看一场没有结局的悲剧。
他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对有人进来的反应,只是脊背微微缩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雨吞没,“你们来了。”
姜崇正站在门口,影子被烛光拉得修长,正巧笼罩在林清身上,“第三案仪式你就已经怀疑了,为什么不停下来?”语气平静,没有带着审问,只有追寻真相的冷静。
林清转身,一张清隽的脸跟当年的苏渺像了八分,但是没有苏渺脸上的生机,有的只是满脸的空洞与麻木,“舍不得,万一呢,万一有用呢?”
“我妈去世的时候,我在她怀里,我没有睡着,我就这么感觉到怀里的温度从温暖变的冰凉,我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风雨顺着窗的缝隙溜进来,将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欲坠,映得他的眼底阴暗不定。
姜崇正走进拉过他前面的椅子随意地坐下,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推就倒的人,语气平静,“没觉得不对劲吗?”
林清看着姜崇正平静的眼底,自嘲得一笑,“很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但我舍不得废弃了,这是我唯一的办法了,从那天开始,我一直做梦,噩梦。”
“梦里我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有恨有无视,唯独没有爱,我跑啊跑,但那个路就跟没有尽头一样,而我妈妈的摇篮曲成了我唯一的保护伞。”
“我怎么可能没有发现那些东西是多么的眼熟呢,所有的一切我依旧清晰的跟昨日重现一样,但就是知道那是个陷阱,我也甘之如饴。神明高高悬于天上,万一祂舍得垂眸看一眼他的信徒呢?”
他一直都明白啊,哪有什么献祭仪式,全部都是有人故意借他的执念,操控他罢了。
所有的开始也不过开始于他的害怕,最后深陷泥潭也是他被执念一直拖着,复活母亲,成了他行尸走肉般人生唯一的念想。
姜崇正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杀戮,所有的偏执奔赴,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四岁孩子想要去追寻母亲留下唯一的温暖。
而这份救赎却成为了别人重启黑暗,延续罪恶的刀。
姜崇正走到他身边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将他的手向后一背,银色的手铐如同刺破黑夜的一道光将他锁住,林清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任由姜崇正将他带离画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