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鹤落雄巢 > 16. 第十六章【画卷求姝,机括索命】^……
    一夜按兵不动。

    清晨,远方鸡鸣打起,江鹤月靠在酒瓮内囫囵凑合了一宿,浑身沾满葡萄美酒的芬芳。

    晨雾从山顶漫下来,河洲上的风吹散了她的困意。

    一群匈奴兵起来快速收拾了行帐,继续上马赶路。

    她藏匿在车上酒瓮中,也随着这支匈奴兵的车队,向他们北方的营地行进。

    酒瓮厚重的瓮壁替她挡住了外界天光,只有缝隙间点点光斑漏进来,她隔着釉壁听车轮飞速转动的轱辘声,一路颠簸。

    从昨夜那两人的对话听来,汉武帝摸准了他们急于秋冬南下劫掠的心思,故意摆出了边塞防务空虚、守将无心战事的模样,设局等着军臣单于带着主力自投罗网来送死。

    可没成想,他们趁着汉朝这边设局,边塞官员配合着演双簧,假意献降送马邑之机,竟反过来借着诱敌的局藏了一手,派这支匈奴小队人马越过了汉关来偷运所需的军备物资。

    打算借马邑设伏的混乱,再神不知鬼不觉把军械带回匈奴营地充实战力。

    局中局,变幻莫测,她隐隐嗅到了一股异乎寻常的熟悉气味。

    ——有人在背后捣鬼,这明显不符合她所知的历史走向。

    昨晚那个中行谋师口中提到的神人,会是谁呢?

    另外,这个叫中行的,到底是不是历史上那个中行说?

    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她脑海中渐渐浮现,她突然想起一个人。

    匈奴这支队伍越往北走,行事就越发隐秘,不知是不是在他们的谋师一番警告之下,他们高度提高了警惕,一路避开集镇与官道,不仅提前绕开了汉军巡逻布防的关卡,还特意要求所有人换掉了游牧部落的装束,混在往来商队中昼伏夜出,避开汉军盘查。

    他们的头领手中,似乎握着一份完整的进退路线和应急预案。

    连日以来,江鹤月看着他们为了不暴露痕迹,将在途中偶遇的货郎、妇人、孩童全部一一灭口,身上财物刮干净后,将尸体丢进大锅内,煮成肉汤,干瘦、枯槁、咬不下口的,随意丢弃山崖,任由豺狼虎豹啃食残骨。

    山野哭鬼,草木皆零。

    ……

    车上酒瓮里,坐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匈奴。

    江鹤月换好他的衣服,封住他的口鼻,绑住手足,抬脚将那人踩进了酒坛子之中。

    “姑娘大恩大德,奴没齿难忘,日后必当涌泉来相报。”身前衣物零落,险些遭到玷污的女子伏在车上连连叩头,额角撞出了一道鲜红血痕,话音不住地在发颤。

    满怀感激。

    “你无需谢我,我不是为救你。”江鹤月已收好枪,低头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女子,声音冷淡。

    “他拖你上车实施犯罪,四下无人,我借此时机用他换我,与我而言,是早有预谋,与你来说,只是一场意外,说白了,是他对我有用,不是你,我为杀人,不为救人。”

    女子望着眼前恩人,她郑重其事说出两遍不是为了救自己。

    心头却忍不住发烫。

    她长到这么大,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将自己破析得字字清晰,毫不带一丝糊涂,做人头一份的清醒,便没有了人情味可言。

    可对她而言,恩人越是这样,她越是记住了一辈子。

    她努力睁眼去记那变装遮掩下的半张脸,想把那眉眼刻进心里,就算死后入了西王母的昆仑瑶池,也会把这份救命之情说给列座仙官听。

    “恩人你怎能剪去一头长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何非要这般委屈自己?”她大惊失色地捂住嘴,看着江鹤月接下来的举动,眼眶红了一圈。

    “别叫我,我说过不是你的恩人。剪发而已,又不是留辫,跟命比,算何委屈。”

    至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江鹤月冷笑一声,指尖继续落下,没太当回事儿。

    “那这人,恩,你打算如何……”

    “杀了他。”江鹤月抖落一身乌丝,平淡的眼神,截断了她的话。

    女子茫然地抬起头看她,竟没有了下文。

    江鹤月一说完,就拔起匈奴兵所佩铁刀,对准酒瓮里的人往脖颈一刀劈了下去,刀光一闪,连闷哼声都未发出,便再无可能动弹。

    她拿捏角度很有章法,血一滴都没有飞溅出来。

    “姐姐除此恶贼,妹妹这条命,从此就是您的了。”女子亲临其境,看完这一刀利落,愣了半天没回神,等反应过来后,已朝江鹤月所立之地拜倒。

    江鹤月没欲理会,处理了现场就下车而行,一路扮作一名不起眼的归队兵,往匈奴队伍去了。

    徒留车上的女子还跪在车厢里,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又冷冷回头瞅了眼那本就该千刀万剐的贼匪。

    银牙紧咬,一鼓作气逃下了车,她不敢多作停留,顺着车辙往人烟升起方向去了。

    有神人从天而降,在背后鼎力相助,赫连一路率领自己的部队向北顺利撤去,没注意到自己部队中一个不起眼的匈奴兵,悄然换了个人。

    途中,江鹤月再也没见到那位中行谋师。

    她的确是不通匈奴语的,把脸抹得又黑又脏,还将长发全剪了,依然无法改变身形,但她这人做事素来执着,怎会因为这点难处就打了退堂鼓。

    她特意蜷起腰背,贴在这群人最偏僻毫不起眼的角落,只低头跟在队伍末尾,一路上避开旁人说话。

    如此又行进了两日。

    “下车”

    “搜身”

    “合符——”

    正时,她前方的颠簸车身猛地一顿,车轮骤然停下。

    外头响起了关门戍卒的厉喝声。

    塞北,一位盘查的上级汉关守将高举令旗,骑马远至。

    “今陛下听闻匈奴入边掳掠的密报,大发雷霆,当即降下严诏发往北境各关隘,责令边地守将打起十二分精神,凡疏忽职守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锁拿押解入京问罪,绝不宽贷!加派岗哨、整肃关防,一旦发现可疑人员或随行私带禁物,一律押送至营狱严加拷问,刑讯逼供吐出实情,凡牵涉其中之人,一查到底,绝不容任何一条漏网之鱼!尔等都听明白了吗?”

    皇帝得知消息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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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然这么快,短短不过几日,圣谕已经抵达了北塞。

    “传下去,凡过境官吏家眷、行人商队、异域使节,人人需停步出示核验符牌,一车一物开箱检验,任何一处角落皆周密谨慎不可放过。”

    汉将话音一落,下面的戍兵提问:

    “校尉大人,那若是没有符节呢?”

    这也正是滞留在城下还没能出关的匈奴人,赫连想问的问题。

    汉将校尉冷冷瞥过城门边聚集的人群一圈,语气没有商量:

    “没符,就甭过了!”

    “听仔细了,无论是官是商,哪怕是常出塞的任何一张熟面孔,现也给我重新核验身份,核对随行货单,再可放人。”

    这真似晴天一个霹雳,匈奴头领赫连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捏紧手里的符牌唯恐有任何闪失,冷汗将木牌边缘浸到潮湿。

    这是那位神人帮他们做的符,纹路雕得跟真符牌一模一样。

    那头,汉军校尉大人颁布完指令,已经拨转马头沿着关墙一路巡行过去,抬手对着城上值守的士兵高声呼喝,督促所有人立刻按照圣谕新令来办,不得有半分马虎。

    赫连在底下听着城头校尉的声音传来,汗毛而立,一想到藏着的几车兵械,心中终于焦急,那几车东西藏在货箱最底层,如果叫这群汉兵挨个开箱检验,那他们铁定是出不去关塞了,别说完不成大单于交代的任务,他还得把他自己的人都折在这里?

    他奶奶的,自己就知道中行说那老不死的根本没安好心,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狗屎神人,当初一起撺掇着大单于,说趁着汉帝年轻,急于立威,定会诱他们单于亲入马邑,设局分心之际,他们好借此将计就计。

    借这个机会,把汉军兵将都引去马邑合围,派出小队绕到后方劫掠一批军需物资,到时来个里应外合,叫他们措手不及。

    还说什么他知道哪有这批货,给他们定制了一条规划路线,届时汉人火力全专注在马邑,其他边境防备一松,出关必定一路顺畅。

    结果,他们这才刚走到关门口,局势说变就变。

    他就知道这些两面三刀的汉人信不得、靠不住,这劳什子的神人跟那个该死的中行说可把他坑害得不轻,当着他们大单于的面,说经过他们的精心周密计划,万无一失。

    这就是他娘的嘴皮子上说的万无一失?

    赫连面色阴沉,后槽牙都快咬断了。

    他忙朝手下挥了挥手,示意制造出混乱悄悄把队列从后头撤走,先后退躲躲暂避风头,要是在这儿叫汉兵抓了现行,不把他们一锅端了?

    隐没在队伍后头的江鹤月看到了赫连对身侧作商贩打扮的匈奴兵使去一个眼色,猜到了对方的心思。

    排列的人群中突然窜出两道黑影直扑城门口的戍卒,拔刀就砍。

    汉兵守卫也不是吃素的,慌忙便反应过来,立刻举起长戈迎了上去。

    人群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

    江鹤月心里门清,这就是赫连撤退的时机,当下不动声色跟上队伍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