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这种华国风格的建筑,冰帝众人很是新鲜。
红墙灰瓦,门前端坐两只石雕朱鸢,房檐四角坠刻数只瑞兽,栩栩如生。
大门敞开,正眼看去是纹着嫦娥奔月的刺绣画屏,隔开路边的喧嚣声与馆内的烟火气。
像是区分人间与天宫的阵法线。
店员无论男女,都身着挽袖汉装,看布料是棉麻材质的,轻薄透气,很适合夏日炎热又忙碌的食馆。
一位汉服小姐姐见门口站了人,便专业又不失热情地招呼众人进馆,并未因他们是半大少年而用上哄小孩语气,而是端庄大方地问询需求。
跟在店员身后进馆,绕过屏风,像是误入了异国天宫。众人纷纷道出赞叹气音。
馆内像是铺展开来的水墨画卷。
红木榫卯架构的屋顶,垂落下一幅幅笔力遒劲的汉字卷轴,被梨花木窗孔洞吹进的微风扬起卷角,微微摆动。
白洁的宣纸,浓黑的笔墨。色彩相撞时,字帖摆动间,彰示着淋漓侠气。
旋转的木梯蜿蜒而上,餐馆楼层正中心做了镂空,可以探见楼下的圆形舞台和密集的圆桌。
此时接近正午,一楼大厅已经有许多食客上桌,舞台上也有扮作天宫仙子的华服舞者,缓缓踏波旋舞。
“像是华国武侠小说里的江湖名馆呢……”泷萩之介忍不住用指尖抚上手边的扶梯木栏,轻声道。
前边的引导店员听言笑道;“这位小公子很有了解呢。”
她大方解释:“我们店家是华国人,心系古文化,想将这武侠义气带至异国他乡,小公子您能感受到其中隐意真是太好了!”
被叫“小公子”的泷萩之介微微红了脸颊。
被身边的向日岳人看见还得了,红发少年抬起手肘撞了撞他,调侃道:“小公子,怎么害羞了?”
泷萩之介一听,把嘴唇抿得更紧了,眼神慌张,“你别闹我……”
却被叛逆的向日少年抓住了弱势,一直在耳边“小公子小公子”地喊。
前边的店员听着二人嬉闹,温婉一笑,“两位小公子长得俊,感情也好呢。”
于是红脸的变成了两个。
哼,一群被叫声“小公子”就脸红、不华丽的没见识部员们。迹部景吾哼笑不屑,实则明显扬起了嘴角。
忍足侑士斜眼吐槽:喂,是谁刚刚进门被惊呼“哎呀好俊的小公子啊”的时候也红了耳朵的……真是不坦率啊迹部。
转上扶梯,敛开纱帘。
冰帝众人被带进一间门牌挂名为“木心阁”的包间。
屋如其名,紫檀木制的桌椅呈半圆状分开摆放,木材的淡雅芳香充盈阁内,桌面还铺了条着玉兔捧桂花纹样的锦缎桌布。
侍者引路众人逐个落座,并解释道:“其实本来这间是坐垫矮桌的布置……但考虑到客人们可能会不习惯,所以撤换上了正常的桌椅,店家有言,希望客人们不要因为坐姿不适而无心享受餐宴。”
因着比预约时间早了几分钟,各桌只上了茶水与几碟玉盘点心,还贴心备了湿帕碟。
侍者并手曲膝行礼致意,就步伐轻盈地离去备餐,将空间留给了兴致勃勃的少年们。
“呜哇!迹部迹部,这个点心是兔子样子的耶!”芥川慈郎见到吃的之后,一扫困意,整个人目光都清亮了。
橘发少年开怀地拿起块绿豆糕,张大嘴整个丢进去,嚼了几下,眼睛都眯起来了,周身仿佛有星星绽开。
“啊——好幸福哦!”
他眼睛蹭亮,又抓了一块桃花酥,嚼得双颊鼓鼓囊囊的。
忍足侑士无奈道:“好歹擦一下手啊,真是……”作为医护职工的子女,他实在无法直视这种不爱干净的行为。
蓝发少年将手探进洗盆里搓搓,然后拾起湿帕,仔细擦拭十指。修长骨感的手指被沾上晶莹水珠,又被耐心抹去,变得清爽。
他满意点头。
蓝毛小狼五星好评一则:注重餐前卫生,这店不错。
迹部景吾自不必多言,熟练各国礼仪的他,相当迅速优雅地完成了用餐前的清洁。
随后他拾起木筷,夹起一块玉兔揽月形状的茉莉花糕。
少年张唇咬下一瓣。
入口是清淡的米香,皮薄馅满,蜜瓜馅清甜爽口。浓郁的茉莉花香在唇齿间绽开,像是华国江南的一场午后雾雨。
他不动声色眼睛一亮,随后故作矜持道:“还算华丽。”
又轻移木筷咬了一瓣。
没学芥川慈郎和向日岳人开始大快朵颐的众人:跟着自家部长的品味绝对没错。
于是都夹起了茉莉花糕。
如果有音效,那么木心阁内应该相继响起了“叮叮叮”的星星炸开声——好吃~☆
菜品渐渐上齐。
松鼠鳜鱼、红烧狮子头、龙井虾仁、麻婆豆腐、脆拍黄瓜……每盘都被分作一人食的小碟菜,在众人面前铺陈开来。
芥川慈郎和向日岳人像两只掉进米仓的仓鼠,已经吃得香甜、开心得眼缝都看不见了。
两人认证:跟着迹部有饭吃!
习惯性转了转手心的茶盏,茶汤杏黄澄澈,内有竖针状的几根叶片悬浮其中。泷萩之介轻抿一口,灰蓝色双眸微微睁大。
“三起三落、清香回甘的君山银针!”
“不错嘛,泷,”对面那人难得附和,眉眼带着欣赏,“总算有个懂得品茗的华丽家伙了。”
发觉自己被崇敬的部长夸奖了的褐绿齐耳短发少年,眨眨眼含蓄微笑。
许是首次来华国风格的餐馆,众人对这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都很好奇,问了好多问题。
上菜的侍者也都一一耐心解答。
饱餐过半,众人中除了几个大胃王,基本都吃得差不多饱腹。
各人面前的正菜也基本都被撤下。
桌面被清洁过一遍后,换了清口的桂花茶和消食的山楂糕,茶香四溢,入喉回甘。
一时间,阁内尽是桂花清香。
“这几个月,跟着部长简直快把东京的美食红榜店都吃完了,”忍足侑士用湿帕沾沾洗漱后带水的唇瓣,兴然道,“本来以为差不多没店了,没想到迹部你居然把我们拐神奈川来了?”
“该不会后面得出国去吃吧?”他带着点调侃。
迹部景吾靠着椅背,坐姿随意却气宇轩昂,听言放下茶盏,挑眉道:“当本大爷的部员,当然样样都要最好的。”
他五官英锐,眼尾上翘,仿佛说出口的是句极平常的话,而非“我全包了”的霸道发言。
忍足侑士摇摇头:迹部,你这是要养死侍啊。
嘛,不过有这么好的部长,你只要负责听话配合他偶尔的中二发言,适应他张扬华丽的作风就好,其余的都有人托底——这不挺好的嘛。
某小狼相当自然地接受了。
虽然自家部长偶尔的举动实在是抓人眼球,被牵连着会有别人“这人没事吧”的吐槽视线,但总是比在四天宝寺好些。
想到关西某校,那进校门必须要特立独行的离谱校规,他瞬间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适应这位华丽的冰帝帝王作风了。
就在他还在内心吐槽某校各类奇葩校规时,阁内中心的空地被摆上了张素面屏风。
旧纸色的薄面,上面未绘一笔,只余下泛泛空白。
“嗯?这是什么?”
宍户亮吃饱喝足后正四处看雅致的华国装潢,此时注意到这搬来的物件后,立刻疑惑发问。
侍者浅笑回道:“回小公子,是本店包间的特色,可以安静欣赏华国的古典舞蹈。”
他像是想到什么,快速眨动眼睫,叹声道:“今天的聘请舞者虽然年龄和诸君一样,但真的很厉害!功底相当扎实,客人们真是来得刚刚好啊!”
众人目目相觑。
“还可以看跳舞……啊!”向日岳人兴奋脸,“我知道了,华国的轻功吗!啊啊,如果我也能像那样跳高立在枝头打球就好了——”
忍足侑士汗颜:不,跳出场外打网球犯规了吧。
“舞蹈和轻功是两回事吧,再说轻功这种东西不是仅存在于武侠小说里的东西吗?”他推推眼镜。
宍户亮哼声反驳:“那可不一定!忍术也经常被说虚构,但其实还是有隐世之人的!”
少年握拳亮声,誓要为古文化正名。
忍足无奈笑笑:这人怎么突然热血起来了。
……
纱布窗帘被拉了起来。
四周暗下,唯余空白屏风后的一盏白灯。
光透过旧黄的纸屏,照出留白画卷的轮廓。刻意做旧的木框雕成了卷轴样式,让人不免好奇这画卷上即将绘就何种光景。
“屏风舞?真是风雅啊。”
忍足侑士低声感叹:也是跟自家华丽部长过上古代君王般的生活了……
灯光昏暗,唯有一处亮地。
纱帘轻动,有人移步入场。
众人只见一道窈窕身影从门帘飘进,衣袂扬动间,似有清脆的玉石交碰作响声。
那女子轻移莲步,身子便融进了画屏里,亭亭站定。
像是一滴墨汇入白纸。
画屏勾勒出女子的身姿线条,似是古时画卷里的纤纤仕女。女子的发髻于影子形状来看,像是两半猫耳,轻灵束整,但因为位置偏内收,更像是兔耳。
让人联想到进屋后,画幅、绣布、糕点……随处可见的玉兔图案。
女子稍微调整了下站定距离,便抬手躬身行礼,仪表翩翩。
迹部景吾看出是华国的古礼——且是君子之礼。
屏后女子双手展翅,小臂平举,两手相合上前推出,躬身颔首。看得出此人体态极好,身姿轻盈,仪容大方得体。
标准的君子作揖礼。
他好奇挑眉,翘腿而坐。少年背靠椅背,左手肘单支在椅把手上。修长的手指贴上面颊,指尖无意识摩挲眼下泪痣。
一双蓝眸好似澄澈冰面,倒映出舞者的身影,带着几分欣赏之情。
在众人对这般特别的舞蹈呈现方式发出轻声赞叹时,屏中女子已翩然转身。
裙摆转开,像绽开的花瓣。随后,又因她的动作定格垂落,服帖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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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成一幅静态古画人像。
灯下看美人,更添七分雅。
女子背身而立,抬起双皓腕。臂如藕莲,指若银葱,手腕一压,作梅枝之态。
舞者身上的改良襦裙被照出明暗层次,薄纱由浅及深,动作间轻轻抬起又垂落,像是翩飞蝶翼。
比之传统的襦裙,似是为了舞蹈的观赏性,在衣摆与袖口处缝了更多层叠的薄纱。
此时,因为画影的表现形式,看不出是何色彩,但能看出影子的深浅明度。
好一幅拟梅水墨画。
众人纷纷屏息以待。
音乐奏响,古琴阵阵,似有戛玉敲冰之声相伴,叮铃作响。
舞者柔转细腕,双臂交旋、松放,十指扮作花拧。随后伴着音乐重拍展开肩臂,柳腰后仰,薄背倾倒。
好似朵盛放的梅花。
极轻松的后仰下腰,流畅果断,明明需要极强的腰力支撑,却被表现得这般柔韧轻缓。
可见此人基础扎实、功底深厚,并极会控力,给人以配合音符落拍的滞留之感。
核心不错,迹部感叹。
音乐中轻柔歌声响起,如叹如诉,词尾缱绻却诉字明意。
众人听不懂华语歌词,但能通过舞者的舞姿感受到些许意境。
歌声轻柔缓和,舞姿却暗藏决意。应是在表达雪飞枝压、凛梅独绽之景。
舞者旋转间,裙摆翩飞,袖纱轻扬,身上串串轻铃碰合又分,敲出细微清脆的响动,好似梅花绽开时的轻颤。
发丝尽被束起,从影子能看出女子的编发简洁利落。舞动间,两半兔耳发更显灵动。
真像是月宫上的玉兔成精。
舞姿清婉,音乐泠泠,又因扬臂转腰的动作收放干净,自带几分飒爽之气。
音乐自缓变急,由轻转重。
舞者的动作也从梅枝含蓄、寒梅初绽,变为满开瓣叶、傲雪凌梅,踩着重拍的一记侧身一字踢,举重若轻。
串着铃铃玉瓦音,一个探海翻身。双臂展开顺势扬起纱摆,几圈后高举臂弯,仰头看天,如捧月华。
定格,作停留之态。
“凌梅独自开……”泷萩之介轻叹。
迹部景吾虽然没应声,但也目露叹慨。
大少爷在留学地的英国剧院曾欣赏过华国舞蹈。这餐馆的聘请舞者不能称得上专业,但也并未逊色多少。
肢体是能传递语言的。
他能看得出来,此人对舞蹈的敬意与慕爱,像是融入骨髓……深沉的,如散不开的浓墨。
舞动间,分明踩着轻灵跃动之乐,却因不自知传递出的执念,而透出几分凄凄戚戚。
待舞衣扬起的轻纱尽落,那舞者好似方才从定格姿态中醒来。
下颌微敛,玉臂交缠、展开,左臂高举,指尖翻起,右臂内收,拢起手背轻置于脸侧。单足小腿翘起,脚背拱若弯月。
含蓄舒展,标准的小射雁托腮。
映在画屏中,活活一张仙子图。
“……好漂亮呐!”
本来毛毛躁躁、嚷嚷为什么看跳舞要关灯影响吃饭的芥川慈郎,都睁大了眼睛,连咬到一半的点心也不着急吞了。
少年清醒时,一向明亮的声音都下意识压低了,怕惊扰什么一样。浓密的卷曲睫毛下,那双橘棕色的圆眼亮亮的,闪着星光。
旁边的向日岳人已经看得脸红,支支吾吾配合应声道:“确、确实很漂亮,我还没看见过这种舞蹈呢……”
和他喜欢的杂技、跳高都不同。少年本觉得舞蹈埋没双腿肌肉——明明可以高高跃起,让自己飞翔于高空,为什么只是立在地面抬腿踢脚,供别人观赏?
但现在他有点不同的想法了。
不是只有高高跳起才能给人自由之意,这位舞者向他证明,哪怕伫立地面,亭亭婠婠,也依旧能够给人以飞天揽月的逍遥之感。
因为有了扎根泥地的沉滞,方才显出破土冲天的飒爽。
低伏,是为了更高的自由。
向日岳人嗫嚅嘴唇,觉得那些让他一度发火的、枯燥无比的基础训练,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迹部景吾听言,看了看两只部里最跳脱的孩子,随后微微抿唇,嘴角扬起,眸色清明。
意外之喜,来此不亏?
在音乐渐渐加速时,舞者一个轻缓转身,移步到画框边。
那玉兔仙子,伸展十指,轻碰框身,故顿停疑,随后作推门之态——
破出画屏。
灯光也随之亮起,本来昏暗的阁内恢复了正常的光照,让人能看清舞者的装扮。
鹅黄色的襦裙,层叠的薄纱透着渐变粉。臂弯处挽了条草绿色披帛,动作间飘扬却稳固,应是缝上的,却很自然。腰间挂几串珍珠,舞动间的轻响应是源于此物。
那舞者拢回双臂,转身回头,抬脸移目,露出掩着面纱的半面容颜。
缱绻的长睫下,是一双极其透亮的鎏金色眼眸。
少女原本流畅的舞姿一顿。
越前龙灵:……啊?
冰帝众人:……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