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众目睽睽下，越前龙灵大放厥词，丝毫不留情面。
场下，站在队伍中的幸村精市，被女生的反驳发言吸引了注意。
少年抬眸，第一次认认真真注视这位新上任的越前经理。与面露惊愕的他人不同，他反倒被其叛逆的性子勾起了点兴趣。
果然。
拥有那种尖锐球风的人，能是什么乖巧听话的家伙？
少年缱绻的长睫半遮眸光，借着转身讨论的人群遮挡，无所顾忌地打量对面那人口出狂言却表情冷淡的样子。
他精致如瓷的面庞，饶有兴致地生出点异样的期待。
要是先一步抢走自己想做之事的女生是那种乖巧听话的家猫的话……他还真是倍感遗憾，只能惋惜自己不该带着看乐子的心情旁观，而耽误了干正事。
猫屋敷银太当场傻眼了，那双瞪大的浅黄色猫瞳难得一见露出无措的神色。
他偷偷看了眼下此决定的望月风。
“小风……”
他有点担心对方生气。
万一对方一气之下下令让自己把龙灵酱直接扔出去怎么办？！他是该帮女孩子还是帮自家表情超凶的竹马！
然而，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望月风只是保持沉默，低头与面无表情的女生对视上。
二人仿若无人地对视。
他如血色般冷厉的眼眸倒映出对方纤细的身体，像是团住昆虫使之窒息凝固成标本的琥珀液珠。
“你还没有展现你的价值。”
越前龙灵面露不忿。
“立海大从不留无用之人。”
她攥紧十指但又无可辩驳。
确实，她来网球部挑衅的时候，望月风和猫屋敷银太并不在。
要说与井上太一的一战……对方并非部内最德高望重之人，那场近乎单方面的碾压比赛也算不上什么精彩的比赛。
而且据凉宫奏多说，井上太一脚踝受了伤还没好全，所以那场比赛也不算是正式。
就这样，她还过分地大放厥词，与部长对峙争执，让他改部规、推新人。
……说到底，她有什么资格呢？
越前龙灵展现了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就胆敢在此肆意妄为？
她所展现给众人看的实力，至少不太对得起她这两天的口出狂言和狂妄举止。
“部内的人，并没有完全接受你的存在。”
少年一字一句，冷漠地拆开她的心理防御底线。
越前龙灵瞳孔一缩，亲眼见证，那残忍冷酷的话语从对方凉薄的双唇吐露而出，却又那样熟悉。
啊，“存在”。
是啊，她无时无刻不在向人们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为了维持表面的光鲜亮丽，她在暗处磋磨自己，打落牙齿含血的痛苦通通往肚子里吞。
看，快看这里！
我是越前龙灵，我在这里哦，快看我吧，支持我吧，我很厉害的哦！
像个向大人们要糖吃的顽劣孩童，她张牙舞爪、面色狰狞、大声疾呼，势必要让别人认可她的存在，认可她的光芒。
可她自知，自己不过是纸老虎，吠叫得越大声，就越暴露失态失衡的实际内心。
真正的星星，是不会因为周边黑暗无人关注而停止发光的。
真正的钻石，是不会因为丢入烈火中淬炼而软化去棱角的。
下意识地，越前龙灵隔着轻薄衣料抚向锁骨处的雪花项链，少女的指尖，仿佛想要抓到某个支撑点一般几不可见地轻轻颤栗。
一阵后知后觉的慌乱情绪涌上心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经意间，她的所言所行和所求，都被系统挂钓在眼前的“苹果”所吸引——只要推进主线进度，赚取足够的B格值，她就可以活下去，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了。
目标明确又清晰，她根本不用多想，也不需要有自己的主见。
只要顺应系统的话就可以了，只要完成各种支线任务就可以了，她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她按着既定的剧本，来到既定的场所，接下来做既定的工作，直到既定的剧情开展。
一切恰到好处。
一切都在正轨。
可此时，越前龙灵就在这样一个岛国内，被只是她眼中小小关东称霸的一个学校的网球部部长质疑她的“存在价值”了。
开什么玩笑！
她可是在法国大放光彩、甚至于年少成名已经半脚踏进职业网球选手世界的璀璨新星！
她的实力被各类大赛组所承认，她的荣誉在网球为主流体育竞技项目的世界里被大肆报道。
人们满心期待地创造年幼的神明，将她锐利的球风冠以“斩断一切之尖矛”的称号，爱看她站在球场上的嚣张与恣意，爱看她身处绝境也仍奋力破局的故事性转折。
他们凭什么不认可她！
越前龙灵捏紧手指，不服输地露出倔强的神色。
“那，你要我如何证明？”
猫咬上了罐头盖。
望月风低下头，在阳光下，那双红眸并没有被染上暖意，在她眼中甚至愈发冰冷。
少年冷着脸沉吟片刻。
“参加排位赛。”
与此同时，系统声响起。
“滴——新支线任务开启。”
“支线任务-【立海大网球部排位赛邀约】：答应望月部长的邀请，在排位赛上大放光彩，让众人见证你的实力，认可你的存在吧！”
“支线完成奖励：200点B格值。”
来了。
在众人不可见的空间中，唯独越前龙灵的眼前，弹出了那块熟悉的、伴随了她12年之久的蓝色电子屏。
上面罗列了任务要求，丰厚的奖励，那是她拼力攒取的B格值，是她遵循世界声音后就能得到的“被认可之物”。
一只饥肠辘辘的猫，面前被丢下鱼罐头。
接下来，她只要在脑海中点取同意键，投身参加排位赛，按照既定的路线走，一切都在正轨上，一切都有规则可寻。
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接取，努力，然后迈步踏上球场吧。
用自己的实力获得众人的认可和称赞，沉醉在丰厚的奖励中，被无数双手托上顶峰的宝座，因为你是如此完美如此明亮的星星呐。
一颗因按规则打磨而璀璨闪耀的钻石。
越前龙灵的眼中，不论面前的黑发红眸少年，还是身侧安静看她反应的立海大众人，都模糊去了面庞与五官。
不可触及的电子屏，在金黄的阳光下闪动，雀跃着，欢呼着，像是令人迷醉的麦浪。
她眨眨眼，眼前虚幻的景色回归到现实。
这里没有聚光灯，没有摄像机，没有为她而来的观众，没有拉起彩带的球场，没有炫目的巨大中央液晶屏。
她所处之地，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随处可见的平凡球场。
众人的目光下，女生轻轻笑开。
就在都认为她要妥协同意时——
“……比之排位赛，我想，还有另一种方法证明我的价值吧？望月部长。”
在少年微愣的目光下，她上扬的眼尾融着永不退缩的犟意，鎏金色的眼眸比半空悬挂的太阳还要明亮。
更像永远不会燃尽的日轮。
“我在此申请直接挑战您，望月部长。”
她没有顺应规则，而是选择直接干掉制定规则的人。
越前龙灵昂着头看向他，笑得肆意张扬，语气跋扈，言语措辞却尚在遵循诚恳礼节。
“与其大费周章，不如您直接应战吧？”少女的唇齿柔软，却语气铿锵，“比起弯弯绕绕地让部员试探……我果然比较看得上您呢。”
好似情人间缱绻的邀约话语，却是满怀无情的热血战书。
众人听得心惊胆战。
“滴——”
越前龙灵不甚在意耳畔响起的机械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拒绝，支线任务-【立海大网球部排位赛邀约】作废，应战奖励200点B格值收回。”
随便扣。
她无畏地想。
火气上头了的她，现在不想管什么B不B格值的，她只想要让面前这个自大的、以为可以用众人视线来压迫和控制她遵守纪律的专权之人，做她的手下败将。
她本来就不咋听话，经常搞砸一切。
任性的她，到现在就连控制自己生命的系统都能肆意驳回了。
可意料之外，对方的红眸中闪过点隐不可见的光亮。她还没看清是什么，那点光芒就沉寂在了仿佛万年冰封的血色冰海中。
“可以。”
少年像是随手答应了件小事，完全没有被挑衅权威的尴尬和愤怒，就如同她的回答在自己意料之中一样，淡淡地应下了战书。
“排位赛结束后，你我打一场。”
……他不会以为自己能赢吧。
越前龙灵明明没有被说什么垃圾话，但感觉自己好像被彻底挑衅了，对方随意应战的语气让她以为自己是弱势方一样。
火大！
臭冰山！
球场上有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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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暗自不忿地三连怒。
在众人的吸气声和惊恐注视下，作为部长的望月风好像完全忘记有这件插曲，泰然自若地安排众人各司其职，准备开始前三轮排位赛。
好像刚刚不是被人挑衅，而是被人告白一样，背影都透着诡异的兴奋。
当然这点奇怪的高涨情绪，只有冰山解读机——与他一起长大的猫屋敷银太隐约看得出来。
明明一年级才刚刚入部，这印象中团结一心、固若金汤的网球强队，就这样了陷入剑拔弩张的、濒临破裂的氛围里，简直让大半人惊掉眼珠。
看戏的部员们：总感觉进了狼窝。
而后面两年的事实证明，他们完全没想错。
如果要是有机会重返当下，他们中的大半部分肯定会斟酌好自己的体能极限，选择这时候退部，这样也许还能过的轻松些。
毕竟这任部长交接之后，立海大新部长和经理的魔鬼训练可不是人人都遭得住的。
然而世上没有时光机，他们也没有越前龙灵的系统给予的天赋选项，只能在迷茫看戏中错失了最后的逃离良机。
怪可怜的。
……
球场。
紧锣密鼓的排位赛开启，正选们在前三轮轮空，只能在场地里走动，而后纷纷站在了自己欣赏的后备力量的球场边开始观赛。
毛利寿三郎还是那幅悠闲自得的样子，甚至捧着一袋薯片嚼的津津有味。
旁边专注看球的凉宫奏多听着“咔嚓咔嚓”的咀嚼声，面露无奈。
他稍稍靠近对方，见自家部长和经理都没在此处，便偷偷与对方嚼耳朵。
“我说毛利，你也太心大了，还有心思吃零食……”
扎着半低马尾的亚麻色半长发少年叹了口气，继续道：“部内的气氛经过刚刚的事情有点太紧张了，大家都在悄悄观察那两个人……这下糟糕了。”
“嗯？为什么？”毛利寿三郎嚼着薯片，一边脸颊鼓鼓囊囊的，说话模糊不清，但神色放松，“我就没看啊，我在观赛呢。”
……只有你这种没根筋儿的家伙才会这样没心没肺好吗！凉宫奏多绝望扶额。
半扎丸子的红发少年往后仰了仰身子，象征性地往望月风和越前龙灵两边分别瞥了瞥，随后站回吊儿郎当的姿势。
他碎碎念：“凉宫你就是人太好想太多啦，那两个人都没放在心上还在那记录赛况呢，不会有什么事的。”
他掂了掂手上只剩半袋的薯片，塑料袋里噼啪作响。
“就算有，也不是我们普通部员需要管的事情，放宽心咯~”
亚麻色低马尾的少年不如他看得开，忧郁地半低紫眸，有些悲观：“还是希望大家能够好好相处啊。”
毛利寿三郎无言，看着身边低落的人暗暗摇了摇头。
凉宫奏多就是这点不好。
太温柔了，这对于生活来说绝对是优良品质，但对于网球这样的竞技体育来说，这份没有棱角的温柔容易受伤。
据他来看，球技高超的人，哪怕那些职业球星都有点“性格缺陷”，比如自己崇拜的越前南次郎那种对网球技术天衣无缝的执念。
又比如望月风的冷酷专权，还有越前龙灵的张扬跋扈……这些在性格上有些尖锐的人，有那份目空一切追求胜利的戾气，通常才会使运动员更加强大。
并不是绝对。
但至少大概率。
像他的话……凭着自带的老天爷喂饭吃的天赋，却不像那两人那样执着。
毛利寿三郎自知没有什么驱动力坚持训练的话，总有一天，天赋消耗完了的自己，大概不会在网球这条路上有什么突出成就。
只是部活而已。
拼死拼活做什么呢？他想。
“天塌下来也要吃饭，”红发金瞳猫猫拍拍耷拉脑袋的棕发紫眼狗狗一样，毛利寿三郎开解道，“吃点垃圾食品吧，心情会好些。”
凉宫奏多下意识接过薯片，在对方期待的眼神中放进嘴里，嚼了嚼。
“……毛利啊，你这什么味道的薯片。”他面露难色。
毛利寿三郎翻过包装袋，找了找名字，“我看看哈，哦哟~叫‘奶油纳豆味’，很特别吧？”
凉宫奏多：……我谢谢你。
“是很特别。”他艰难附和。
“哈哈你喜欢的话再来一点也没关……”
“不用了。”凉宫奏多坚定脸。
这家伙还是会拒绝人的嘛~毛利寿三郎笑眯眯揶揄眼，对身旁之人欣慰点头。
凉宫奏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