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巴掌下去,父女俩都沉默了。
邓观只是有点伤心,韫姐儿却已经绝望了。虽然不记得上辈子的事,但在看清她爹那张脸后韫姐儿就记起来了,这绝对是她的仇人!
准确来说是仇人之一。
怎么会这样,韫姐儿根本接受不了。
一旁的赵玉真已经捡起绳子,正同陈直致歉。
沈兰香吓得不轻,陈直心里也犯嘀咕。赵夫人看着柔柔弱弱的,却动辄要寻死,也不知是真要寻短见还是故意吓人。不过接连遭遇这么大的打击,有轻生的念头也实属正常,换他早就活不下去了。
“你们早些休息吧,我明日给西郊那边递个话,让他们看紧点别让人出来了。”
“那就多谢陈都头了。”赵玉真客客气气。
陈直看了别人家的热闹也觉得不太好意思,匆匆交代两句就赶紧告辞了。
赵玉真转过身,发现父女二人气氛古怪得很,她有些费解,顺手又把女儿接了回来。
韫姐儿委屈地窝在娘亲怀里,瘪着嘴,指着邓观,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伤害。
“倒打一耙的小坏蛋,我挨了她一巴掌没觉得委屈,她倒先委屈上了?”邓观揉着脸,仍旧隐隐作痛,些孩子的手劲儿可真大。
赵玉真嗔道:“怎么还跟孩子计较上了?”
说完又不轻不重地拍了丈夫一下,低头轻哄:“韫姐儿乖,娘已经教训过爹了,解气了没有?”
邓观:“……”
行吧,都是他的错。
韫姐儿仍旧没什么反应,直到回了屋子还是怏怏不快的,哪怕赵玉真来逗也呆呆的。
她这辈子刚出生,那可是清清白白一个好宝宝,上辈子不用说,虽然不记得,但绝对也是懂事听话、体恤家人的好孩子。好孩子是不会冤枉好人的,要不是她爹上辈子杀人放火,对她做尽恶事,肯定不会落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她这样乖的宝宝,娘亲这么温柔的妻子,怎么能有邓观这种无恶不作的家人!
韫姐儿一动不动,夫妻二人顿时紧张起来,赵玉真甚至后悔方才将女儿抱出去。沈兰香没皮没脸,邓奚也是副混混做派,女儿虽说看不见,但却能听到声音。没准韫姐儿就是被那对母子给吓到了。孩子还这样小,若是夜里惊厥高热,村中都没有大夫可医治。
这可如何是好?
恰逢王氏后知后觉地听说沈兰香来闹事,赶紧端着一碗奶过来瞧瞧。赵玉真一见她来,赶忙将女儿抱给王氏看。王氏生了三个孩子,又带过四个孙辈,经验自不必多说。
王氏镇定得很,接过手便从上到下摸了一遍,重点搓了搓手脚,搓得韫姐儿恼羞成怒咆哮了两声才收了手,重又将奶喂过去。
韫姐儿正好也有点犯奶瘾,沾到奶后什么都抛到脑后了。喝完奶心情大好,趴在王氏胳膊上打了几个嗝就开始犯困,眼睛眨了两下,转瞬就已睡熟。
“没发烧,能吃能喝,没什么大事儿。”王氏将孩子裹紧放回床上,才对这两个真正受惊的父母安抚一句。
邓观操心道:“那她方才怎么不应声?”
王氏嫌他少见多怪:“小孩儿闹脾气多正常啊。”
一语中的。
第二日邓观便对这句话有了切身体会。小孩还真是会无缘无故闹脾气,尤其是他们家这个,闹得莫名其妙、不讲章法,还专门冲他一个人撒。
白天被折磨都还好,主要是夜里。韫姐儿白天睡不醒,晚上睡不着,好容易哄睡了一个时辰,等邓观刚合上眼眯了一会儿,这小魔星又开始闭着眼睛嚎了。
半夜喂奶、哼唧、尿床已是常态,不给喝就闹,喝多了就尿,一旦尿了不及时换尿布,那更是惊天动地的哭喊。
好在玉真被闹醒过两回后,这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良心发现,终于不再那么要死要活地扯着嗓子哭了,但小声的哼唧一直不断。哭久了就会脸色发红,看着跟起了高热似的,韫姐儿是没事,可有几回却差点把邓观给吓到晕厥。
这么一番折腾,邓观别说好眠了,连睡着都成了奢望。每回都是往往刚沾上枕头就突然惊醒,唯恐孩子又饿了尿了,或是把自己憋死了,后来连白天干活都会突然心悸一下。
白天做苦力,晚上带孩子,向来纵横朝野、心狠手辣的邓相也吃不消。为了不让玉真担忧,他表面仍旧平静坦然,不悲不喜,但实则精神已经逐渐坍塌。
邓观抱着孩子,麻木地摇晃试图哄睡,他甚至连苦笑都不敢,生怕老天觉得他不服。
“睡吧,小祖宗。”邓观只能苦求。
韫姐儿炯炯有神地看着她爹沧桑的面容,依旧没心没肺,依旧精神百倍。
睡什么睡,她根本不困!
“吱呀”一声,里面的房门打开了。
邓观抬头,发现妻子靠在门边,满目担忧:“要不将韫姐儿放里头睡吧?”
“那怎么行,你还得养身体,说好了韫姐儿晚上由我带。”邓观舍不得妻子操劳。玉真自小养在太师府,十指不沾阳春水,下嫁后自己也没让她受过累,可这大半年她把能吃的苦头都吃尽了。当初玉真万念俱灰,想随家人一道了结,是邓观拦住了她,他逼着玉真留下来陪自己,却再也给不了她优渥的生活,如何还能在这些小事上让玉真心烦?
赵玉真并未反驳,只是缓缓走近,不容拒绝地将孩子抱了起来,又对丈夫道:“你也去里头睡。”
说罢,赵玉真便转身离开。
韫姐儿突然落到娘亲怀里,嗅着熟悉的味道更来劲儿了。她在娘胎里就跟娘亲有了连接,这种骨肉亲情是那臭爹一辈子都比不了的!
邓观坐在原地犹豫半晌,终究还是起身进去了。
孩子一到玉真怀里,立马变得乖巧,连咿咿呀呀的附和声都透着撒娇与亲昵。
老父亲的那颗心又泡进了酸水里。
他靠了过去,凑在玉真身边,心里安慰自己,孩子依恋母亲那是天性,毕竟母亲对于孩子太重要了。当初他在宫里授课,就连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谢家小姑娘被人骂“没娘养”时,也会委屈地躲起来偷偷哭鼻子。只是在发现他寻过来后,又立马抹掉眼泪珠子,高高地抬着下巴,桀骜不驯地瞪着他。
韫姐儿看到他过来,也是撅了撅嘴,那神色竟然让邓观觉得似曾相识。
错觉,肯定是错觉。
“小坏蛋,不许欺负你爹。”赵玉真拧了拧她的小鼻子,与其说是拧,不如说是点,韫姐儿的鼻子太小,根本捉不住。
赵玉真生孩子是伤了身体,但休养这一个月已经恢复了不少。邓观体谅她,她难道就不心疼邓观?
知道孩子在她这儿乖一些,赵玉真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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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打定主意,往后自己带孩子睡,让丈夫多休息休息。不过女儿这闹人的毛病也得改改,赵玉真温声跟女儿讲起道理:“韫姐儿乖乖得好不好?爹爹每日要开荒要制酒,很辛苦的,爹爹这么辛苦,也是想让韫姐儿过上好日子。”
韫姐儿扭了扭身体,她也很辛苦呀,她每天都要辛苦地哄娘亲玩。
邓观哼了一声:“她才不会心疼我。”
说完“嘶”了一声。
赵玉真关切地望过去,目光落在他手扶着的位置:“腰又伤着了?”
邓观摇了摇头:“不妨事。”
“什么不妨事?过来我给你按按。”赵玉真将女儿放在床里,一边同她说话,一边给丈夫按腰。
邓观被按得松快了不少。
等他发现按压的力道减弱后,便知道玉真已经开始硬撑,于是主动说自己已经大好,不想让玉真再烦心。
赵玉真哪里听不出这是哄她的,可惜她是真没什么手劲儿,若是力气再大些就好了。赵玉真叹息一声,转过头时忽然看到了自己跟自己玩得正起劲儿的闺女。
……有了。
片刻后,韫姐儿光着脚被迫踩在臭爹腰上,气鼓鼓地盯着眼前的后脑勺。
她才不要踩背!
赵玉真还在哄着她,哪怕知道孩子听不懂还是想跟她说清楚:“爹白天开荒太累,夜里睡觉腰酸背痛,韫姐儿能不能帮忙踩一踩?就一会儿。”
韫姐儿才不愿意给仇人帮忙呢,站在背上一动不动。
邓观也觉得这么做不靠谱:“要不还是算了吧,别伤着韫姐儿。”
赵玉真没得到回应也不失望,只是侧身扶着韫姐儿,或是做个鬼脸,或是亲亲她的脸蛋,嘴里模仿她平日里惯会说的音调语气。
韫姐儿不由自主地开始笑起来,还没多久就被逗得手舞足蹈,两只小脚丫奋力地拍打在邓观的腰背上。
韫姐儿自己都懵了,可她压根控制不住自己,娘亲一笑她就跟着兴奋。
脑子跟身体直接分离,她怎么停不下来?!
邓观:“……”
还能这样?
还别说,他们家韫姐儿的手劲儿大,脚劲儿也挺大,蹬得邓观瞬间舒坦了不少。
韫姐儿疯了一会儿,忽然一阵困意袭来,前一刻还在笑,下一刻脑袋一歪就这么睡了过去。
赵玉真都始料未及,但望着精力耗尽的韫姐儿,夫妻俩忽然都懂了该怎么哄睡。
邓观安稳地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妻子的惊呼声叫醒。
邓观还迷迷糊糊,只觉得后腰有点痛。赵玉真替他盖好衣裳,匪夷所思地转向女儿。这得多大的劲儿啊,她爹腰上直接青了一圈。
韫姐儿回望过去,大大的眼睛里尽是无辜。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了好几日,这天,怀远县县令张宜忠想起来开荒的事,准备叫几个都头前来回话。
陈直离得远,最先赶到的是西郊的严都头。
他来后一点没提开荒进展,而是悄悄禀报了陈都头给徐茂公买酒,而制酒的那位却是刚来的流犯,这一个两个的竟都跟流犯扯上了关系。
张宜忠好奇:“哪个流犯?”
“姓邓的,当过宰相的那位。”
张宜忠笑意凝固,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