迸裂的橘子香气几乎灌入每一口呼吸。
鼻子砸到谷弋身上些微粗糙的牛仔布料,姜芋有些脑袋发昏。
她动了动酥麻的手指,连吸气都变得小心翼翼,只能不自在地扭动脖子,试图逃离。
“先别动。”谷弋的手迅速抬起,牢牢扣住她不安分的脖子。
肌肤相贴,手掌的温热熨帖了某些未知的不安。
姜芋仰起头,勉强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吸吸鼻子。
“发生什么……”
话音未落,玻璃碎片落地的响声已经回答她的问题。
她的眼睛惊讶地转一圈,迟钝出声,“有东西碎了?”
耳边一声轻缓的叹气,“嗯。”
麦子这时从眼前走过,尾巴晃到空中,步伐稳健,只是圆滚滚的脑袋越缩越低,迟迟没看过来一眼。
明显的“做贼心虚”架势。
压在姜芋颈后的胳膊蓦地松开,周身的热气无声无息地消退。
她绷紧神经,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背过身扒拉乱糟糟的头发。
碎玻璃静静地躺在两步远的深色地板上,深浅反差明显,勉强能看出来杯子的原型。
“你……还好吗?”谷弋走到她身边,眼神停在她脸上,“有被砸到吗?”
“没事。”姜芋拍拍自己完好无损的胳膊,“刚才谢谢你。”
“不用,本来也怪我……”谷弋弯腰,一下抱起自家闯祸的小猫,按住脑袋狠狠揉搓。
“你别怪小猫啊。”姜芋瞥一眼,转头看向玻璃碎片,越看越眼生,奇怪地皱眉,“这个杯子……”
“其实不是杯子,是我本来想送你的一个小猫玻璃摆件,刚才着急找猫先放桌上了。”谷弋惋惜道,“抱歉,下次补上。”
他看看满地锋利的碎片,暂时放过麦子,蹲下身,跟姜芋一起收拾残局。
离开时,麦子撅着屁股踩在他肩上,脑袋总不老实地往后扭,凹出一个滑稽的扁弧形。
谷弋熟练地单手卡住它脖子,伸出另只手去开门。
姜芋跟着他走到玄关处,目光黏在麦子身上,忽然问。
“你给麦子挂的牌子,哪里定做的?”
谷弋指尖一抖,心虚地一个劲给麦子顺毛,“就……呃楼下宠物店,现买现刻字,不贵。”
姜芋满足地点头,“那我明天也去给我家猫买一个。”
—
姜芋第二天就到楼下的呼啦宠物买了个麦子同款身份牌,提前为接回玉米做准备。
她这次铁了心要留在江州。
但录取结果还没到,她必须先完成江州大学的夏令营入营考试。
为了万无一失,她连续三天拒绝沈凡倩约她逛街的邀请,除出门觅食之外,其余时间都守在家里刷题。
巧合的是,她每天出门都会见到谷弋的小布偶。小猫不吵不闹,任由她摸几分钟,蹭蹭她手心,然后扭头熟练地抬爪扒门,顺着门缝缩回自己家。
撸猫的快乐显然拖慢反应速度,直到考试那天,姜芋才终于察觉不对劲。
小猫能从门缝里钻回去,不就说明谷弋给小猫留门了吗?
姜芋手里捏紧吃一半的火腿三明治,沿着猫爪印往谷弋家门口走,犹豫三秒,抬手敲门。
又等三秒,门被推开,谷弋疑惑地看她,“找我有事?”
姜芋没说话,看眼他挂在衬衫领口的眼镜,他整个人看上去像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脱身的模样。
她问:“你刚回来?”
“嗯?”谷弋语调无意识拖长,思索半晌,“我一直在家。”
姜芋意外地颤动下睫毛,手里用劲,三明治包装的塑料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你知道你家猫刚才跑出来了吗?”
谷弋脸上划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怔愣,“不知道。”
姜芋补充道:“连续五天了。”
谷弋回得干脆:“是吗?不知道。”
姜芋抬眼悄悄打量他的神色,从眼睛到嘴角,全都平静得像张假面。
平静得不正常。
小猫连续五天自己溜出家门,他不急也不惊讶吗?
姜芋动动唇,还是没把自己的猜测草率问出口,只真心提议一句。
“给门加个链子吧。”
“好……”谷弋欲言又止,突然换了个话题,“你今天入营考试?”
“对。”姜芋反应过来,歪头问,“你不会监考吧?”
谷弋被她瞪圆的眼睛逗笑,点点头,“志愿者不就干这个。”
姜芋认同地点头,刚要转身,裤脚被一股轻飘飘的力量拽了拽。
小布偶从门口挤出脑袋,抬爪趴在她帆布鞋上,仰头萌萌地笑。
姜芋没忍住,当着谷弋面轻轻揉小猫脸蛋,“小可爱,小乖乖,不能陪你玩喽,我要去考试哦。”
谷弋弯腰直接把自家猫提溜起来,压住后脖颈抱进怀里。
小猫咪呜呜地低声叫着,扭动屁股反抗。
谷弋一把捂住小猫叫不停的嘴,眼神示意姜芋快走,“考试顺利。”
“嗯谢谢。”姜芋一步三回头,不舍地走进电梯。
她在去考场的路上打开微博编辑。
[生姜鱼:好像不是不小心,小猫连续五天定时出现在我家门口,我怀疑邻居是故意的。]
[生姜鱼:只是怀疑哦,有待观察。]
—
姜芋到达考场时还早,门口只有稀稀拉拉十几个人,还没到进入考场的时候。
她边拿手扇风,边刷备忘录里的核心知识点。
忽然一阵淡雅的茉莉香靠近,一双粉白色高跟鞋停在她面前。
“你叫……姜芋?”
姜芋抬头,意外看见一张陌生但漂亮明艳的脸,脸上写满对她明晃晃的好奇。
“对……你好。”姜芋下意识打招呼,一边拼命在脑海里搜刮可能的信息,生怕是自己记性烂忘了眼前的女生。
“你好啊,我是陈芊羽,羽毛的羽。”女生热情地拉住她手腕,颇有仪式感地握住,“我们见过,南川市高中生物竞赛。”
“啊……”姜芋眼睛睁大一瞬,又妥协地眨了眨,坦诚道,“不好意思,我不太记得了。”
“哎正常。”陈芊羽不在乎地摆手,“你当时沉迷按抢答器答题呢,我是那场的观众,当时就被你秀到了。”
姜芋意外地张张嘴,被直白的夸奖说懵住,“谢谢……”
“今天考试加油哦。”陈芊羽握拳挥了挥,口袋里的工作证因为动作掉到水泥地上,啪嗒一声吸引注意。
姜芋低头看到工作证上的名字和学院,惊喜道,“你是江大生科院的老师?”
陈芊羽弯腰捡起工作证,笑了笑,“不是啦,我只是这次的监考,开学研一。”
姜芋眼睛冒光,“可以加个微信吗。”
陈芊羽了然,递出手机,“你报了江大的生物学专业?这敢情好啊,有问题随便问我呀,小学妹。”
姜芋一刻不等地扫码改备注,等屏幕弹出头像和微信名的时候,她才觉得眼熟。
昵称叫一千羽,头像是小鹦鹉和大黄狗。
好像……她几天前才见过。
就是她刚回江州那天。褚文源知道她高考分数后激动地推过来一个微信名片,说是江大生科院的学姐,人很好,对专业志愿有不懂的可以问她。
姜芋当时一句谢谢没来得及发出去,褚文源却抢先撤回,没了下文。
“芊羽姐,你跟褚文源认识啊?”姜芋一手托住手机,歪头试探地问。
陈芊羽嘴角抖了抖,面无表情地把工作证挂脖子上,“不熟。”
“哦。”姜芋敏锐地察觉到她身上不悦的寒气,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自觉闭嘴。
开考前十五分钟考生陆续进场,姜芋和陈芊羽分别后,摒弃杂七杂八的念头,快速进入考试状态。
一个半小时考试时间飞快,姜芋放下笔的那刻,由衷地舒出口气。
一收卷周围的同学就开始哀嚎,感叹果然是竞赛题。
姜芋跟着报团讨论的同学缓慢挤出教室,刚呼吸到一口新清空气,整个人被猛地拽出人潮。
“姜芋!”嘹亮的大嗓门震得她脑袋清醒许多。
她抬头,撞上一张不愿再见的脸,眼睛逃避似的闭了闭。
“姜芋,你怎么在这?哦你来参加夏令营考试的吗,你报的哪个夏令营啊?你是不是也要报江大啊,那我们可以当校友诶。”
姜芋忍住逃离的冲动,睁开眼,酝酿出礼貌的笑意,心平气和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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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巧啊姚昇,我来参加生物学夏令营的入营考试。”
“你也想学生物啊?”他不解地撇嘴,“这么难懂的专业怎么都爱学?”
“……”姜芋无言以对,尬得攥紧手指。
“哦对,上次的事!”他一拍大腿,语气一本正经起来,“我,我对不起,吓到你……我本来是想弥补之前的错误,没想到又搞砸了,哎,哎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说了。”
姜芋内心叹气,感觉没必要再纠结过去的事,轻轻摇头,“没事。”
姚昇愣住一秒,情不自禁地抓住她手臂,激动摇晃,“太好了太好了那我们算朋友了吗?算吧,我们也认识一个月了,以后还可能是校友!”
姜芋不适地挣了下手,没挣脱,滑腻的触感从手腕延伸到指间,激得她汗毛直立,嘴里不住地念叨,“你冷静,冷静……”
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挡在她面前,好闻的果香将她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下。
“松手。”谷弋揪住姚昇的衣领,毫不留情地将人推开,他向后探手,自然地碰了下姜芋的手腕,像是安慰。
“你谁啊?”姚昇踉跄着连退几十步,眉毛紧皱,大步流星地走回来喊道。
谷弋沉默地上前一步,眉毛微微压眼,眼神隐忍着怒气。
姜芋回过神,赶紧跟上去拉他,张嘴想解释,却被反手握住手腕。
谷弋今天穿着规整的衬衫长裤,戴一副银边框眼镜,和本身的冷白皮相配,更显周身气质冷峻。
“不是你干嘛呀?我认识你吗?”姚昇疑惑地挠头,被莫名的低气压冻得一抖,忽然怔住,“靠我想起来了,你是之前想查监控的!”
“记得就好。”谷弋气定神闲地斜他一眼,“记得就别再找事。”
姚昇一个头两个头,有点崩溃,“不是哥们,谁在找事啊?”
姜芋左手被谷弋紧紧拽住,只能抬起右手搭在他肩膀上,踮起脚轻声耳语,“上次他喝醉那事,刚才跟我道歉了。”
“嗯?”谷弋扭头看她,绷紧的唇角松懈许多,“他道歉了?”
“嗯。”姜芋用劲点头。
刚说完,姜芋余光正巧捕捉到走出教室的陈芊羽,她摘下工作证抬头看过来,眼神飘向姚昇后秒变凌厉。
“你个小鬼,没事跑学校来干嘛!”陈芊羽径直走向姚昇,抬手掐住他耳朵气得吼出声。
姚昇“哇哇”乱叫一通,颤颤巍巍地指向对面,求饶道,“姐,姐松手啊……我朋友在,给点面子。”
陈芊羽松开手甩了甩,转头看到姜芋后开心得咧开嘴,没来得及说话又看到一边的谷弋,嘴角瞬间耷拉。
“无语,怎么你也在?”她边说边警惕地往谷弋身后瞧。
谷弋善解人意地开口:“就我一个,褚文源没来。”
“奥,谁问他了?”陈芊羽翻个白眼。
谷弋偏头看眼憋气的姚昇,“你弟弟?”
“勉强算。”陈芊羽嫌弃地耸耸肩。
“以后别让他喝酒。”谷弋淡声道,“酒品太差。”
陈芊羽错愕地看向不敢吭气的姚昇,又揪住他耳朵,“靠你又干缺德事了?欠收拾是不是!”
姚昇痛得面目狰狞,双手抱住耳朵道歉,“我错了我知道错了,爸已经教训过了,没有下次……”
姜芋不忍心地吞咽几下,犹豫要不要开口,谷弋忽地拉住她。
“别管,我们走。”
走出去十几步,陈芊羽出乎意料地追上来,拦住谷弋,双手叉腰喘口气。
“诶谷弋,我闺蜜那事考虑怎么样了?”
“什么事?”谷弋满脸迷茫。
“想跟你谈恋爱那事呗。”
谷弋脸色僵住,不由自主地瞥一眼姜芋,语调生硬。
“不考虑。”
陈芊羽轻“啧”一声,“考虑下。”
“不考虑。”
“考虑下。”
“……不考虑。”
陈芊羽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挑挑眉,“你要是承认心有所属,我就放过你。”
谷弋眉眼微动,表情无波无澜,“也没有心有所属,你说得太绝对……”
陈芊羽不耐烦地打断,“你承不承认吧。”
谷弋略顿一秒,“我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