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他们在泾阳城里都几无所获。无论是王狗等人还是徐姣,都没打探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倒是陈清明趁着夜色在城主府里偷偷探寻过几回,但除了有一次见那军师宿在城主府一处精致的偏院里,再没发现什么有用的消息。
他们几个仍是每到半夜就在那处偏僻的小院里碰头。但没有收获的日子过久了,大家也没了刚开始一起煮肉汤喝的兴致,纷纷耷拉着脑袋,丧气得很。今晚陈清明一进门,就看到徐姣把下巴搭在椅背上叨咕:“你们说咱们到底来这泾阳城里有啥用啊?”
萧燃的飞奴正巧在这时落了下来。陈清明摘下它腿上的纸条展开,众人也不管识不识字,纷纷探头过来看。只见徐姣“哈!”地叫了一声,吓了王狗等人一跳,惹得大家纷纷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陈清明将纸条上的字念给大家听:“昨日夜袭已破,多谢。”
“成功了!咱们传出去的消息用上了!”众人高兴地直蹦,又怕惊动附近的住户,赶紧压低了声音,捂着嘴嗤嗤地笑。
陈清明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要说这事儿,还得感谢城主府的刘管事。但凡那他多上点心,多招几个人,或者在招人时仔细盘查一下他们的来路,都不至于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喂马的杂役泄露了机密。
城主刘臣弄回来的那批马,是要人日日精心喂着的。那刘管事也不知道暗地里贪了多少钱财,竟连足量的喂马的杂役都没招够,除了陈清明,只有两个杂役来伺候这些马,每日一睁眼都是好一顿忙活。
昨日,陈清明仍照旧喂马,细心地发现送来的粮草明显比之前量多了些,还加了不少盐料和蒸熟的黑豆。她留了个心眼,让飞奴将这个小细节给隔着泾河的萧燃送了过去。
果然,立时就派上了用场。
其实也并不是多么难以破解的计谋。
盐料、黑豆都是给马添力气的好东西,突然在粮草里加了这些料,必定是要有动作。陈清明传递消息及时,萧燃他们自然反应迅速。
隔了一条泾河,泾阳城里要派人偷袭是用不上马的。但既然马喂饱了,那必定是有用处。再联想到那十来辆挂车,想来肯定是要去偷石亭堡的粮仓。
徐骁亲自带着人在几处易登陆的河滩埋伏。泾阳城的人从小在泾河边长大,果然颇为熟悉水性,月过中天后,几十号人就静静地从对岸潜了过来。
本应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一次偷粮好计策,谁知这些人一上岸,就被通红的火把映红了瞳孔,只有泾阳城里那些膘肥体壮的好马白白吃了一顿结实饭,一夜无扰。
没费什么力气,徐骁就擒住了他们。已经身在敌营,这些人也没有什么硬抗的骨气。才审了没两句,这几十号人就纷纷求饶,把派他们来的那个军师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徐骁哪见过这样孬种的兵,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赶紧把他们丢给战俘营,再去给萧燃回报。萧燃知道陈清明应该是等好消息等久了,便赶紧让飞奴给陈清明送了信来。
收到萧燃的消息,徐姣等人都颇为兴奋,直说等天亮了要再去街上打探一番,说不准哪个人说的哪句话就能用上了呢。陈清明在旁边看着他们只跟着笑,这会儿,她倒是有些想念萧燃了。
他们来泾阳城这几日,萧燃的飞奴每日半夜都会在泾河对岸的太子大营和这偏僻小院间飞上那么一两次。反正黑灯瞎火的,飞奴的翅膀扇得又静又快,不怕被人发现,他们就在飞奴那结实的爪子上绑一些夹带着思念的话。
除了今夜这简短又振奋人心的一句,萧燃通常会洋洋洒洒写上小半页纸。从气急败坏的徐骁写到百无聊赖上山抓兔子的豹,生怕她错过一点儿自己身边发生的趣事。陈清明的回信则简短得多,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写得多了,她怕她就藏不住心里那根想念的线头了。
当时萧燃一走就是两年,她也没有多想他,只偶尔想起他最初的那次“冒犯”,会在心里偷偷地骂他两句。
谁承想,萧燃受伤后,她对他就总有些患得患失的紧张,生怕他离了自己的视线范围,就又出了什么事。那根紧张的神经在萧燃吐血晕倒那会儿彻底绷断,她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只能眼睁睁看着萧燃一点一点熬干心血、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旁观者,只得逃一般来了这泾阳城。
说起来,多亏城主府的刘管事把她安排在那臭气熏天的马厩偏舍里。就算陈清明小时候吃过再多的苦,毕竟也是在徐家好吃好喝长大的,如今在这小小的矮舍里天天臭着,纵使她有再多旖旎心思,也仍被熏了个一干二净。
只有每天半夜等飞奴来给她带信的这会儿,她才敢让自己放肆地想一想那个应是还在喝苦药的人。她走的那天,还给萧燃留了一包糖块呢,如今大概没剩几块了……得在他吃完那些糖块之前回他身边去。
真的好想他啊,现在总算是有些站在他身边的底气了吧。
*
告别兴奋的徐姣等人,陈清明准时准点儿从城主府的后门翻了回去。如今刘臣和军师的偷袭之策败露,想来泾阳城内不日就会有大变动。纵使她再想马上去见那个人,也要忍忍。
果不其然,天亮后她又去喂马,就见一起喂马的那两个杂役正凑在一起说悄悄话。见陈清明来了,他们赶忙热情地将她拉了过来。
“哎,小六,你听说了吗?今儿个早上,城主老爷和祁王派来的那个军师大吵了一架呢。你知道是咋回事儿不?”
陈清明不动声色道:“是么?我昨夜睡得熟,咱们这马厩离老爷的正院又远,什么都没听到。”
其中一名杂役痛心道:“你这个蠢小子,还指望你给哥哥们弄第一手消息呢!城主和军师要是闹掰了,将来太子大军打进来,就没人帮咱们守城了呀!”
“咱们泾阳城不是有自己的兵马么?”
“嗐,咱们那点儿人在太子大军面前算什么,祁王的兵要是不来增援,说不定咱都得被扔到城墙上当人垛!”
“祁王应该不会不来吧?要是咱们泾阳城被拿下,他老人家不就没人帮他看门了么?”
“娘欸,小六啊,太子殿下的亲表兄还在祁王府上住着呢,就算打起来,人家这层亲戚关系也还在呢,能往死里打吗?你以为谁都跟咱似的,一条命拿出去卖都换不回俩铜板!”
两位杂役老大哥对陈清明谆谆教诲,生怕她这个呆愣愣的“傻小子”不小心被人抓到战场上填坑。陈清明连忙装乖应下,准备晚上把这里面的弯弯绕给萧燃送过去。
谁知,等到半夜,她再去那僻静小院时,刚走到巷口,就见到王狗在院门口着急地张望。
陈清明心里咯噔一声:坏了。
还不等她开口询问,王狗见到她的身影,已经着急地跑了过来:清明小姐,姣姣小姐出事了!
原来,今日晚些时候,那个叫李泽的公子约徐姣去城里一处酒楼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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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狗本来是跟着的,结果到了雅间门口,竟被人拦了下来。
“我跟你家公子有要事相商。”
听李泽这么说,徐姣以为是泾阳城里要有大动作了。为了让李泽放心,她便让王狗留在了外面。
谁知等了半顿饭的时间,那雅间里都连个进去添茶倒水的人都没有。王狗这才察觉到不对劲,踹门进去一看,里面已一个人都没有了。
“酒楼掌柜的说,那雅间里的人早就从小门走了,再问就问不出什么来了!”
陈清明听完王狗所讲,心里急得要命,却也知道现在只能稳住,不能乱了章法。她一个唿哨唤来飞奴,用炭灰在布条上写下“城内空虚,姣姣失踪”,随即将其放飞。
眼看着飞奴消失在夜空中,陈清明叮嘱一脸愧意的王狗:“你在这里等着,今夜应该会有咱们的人过来。我先去姣姣失踪的那家酒楼里探探,其他的等人来了再说!”
说完,她向王狗讨了一柄短刃,又随便扯了块布把脸一蒙,便往那酒楼里赶。那地方她曾听徐姣说起过,似乎是全泾阳城最大的酒楼,连刘臣这个城主都经常去宴请宾客。如果是在那里失踪……那李泽定不是普通富商之子!
几个起落之间,陈清明已进了那家酒楼的后院。
此时这酒楼里静悄悄的,完全没有了白天的繁华。陈清明不知那酒楼掌柜住在何处,只能一间一间去找。幸好翻到第二间时就有人哆哆嗦嗦给她指了路,不然她不知道还要劈晕多少人。
那掌柜的正和自家夫人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突然就被人掐住了脖子,吓得他顿时挣扎起来。他那夫人本欲尖叫,刚一张嘴,一柄生了锈的短刃借着月光精准地抵在了她的喉管上。
“想活命,就问什么,答什么。”
陈清明没时间跟他们先礼后兵,一上来就是一套狠的,吓得掌柜夫人当场晕了过去——这倒是给陈清明省事了。她先后用床幔把两人捆了起来,然后才问那被吓得清醒了的酒楼掌柜:“李泽家住何处?从实招来!”
“少、少侠,谁是李泽呀?”酒楼掌柜小心翼翼地问。
“今日晚间包了你酒楼雅间的那人,什么都没点就偷偷从雅间偷偷溜了的人,你敢说你不认识?!”
“这、这这、这我真的不知道啊!”掌柜的嘴上说着不知道,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陈清明一看就知道他没说实话,当即扯了一块没用完的床幔塞进他嘴里,然后手起刀落,那短刃便狠狠扎进了他的大腿里。
“唔!!!”鲜血迸出,掌柜的痛得眼泪鼻涕流了一脸。陈清明道:“要是这块布拿下来,你还不说实话,这把刀扎的就不止是你的腿了……听明白了吗?!”
掌柜的“唔唔唔”着疯狂点头,陈清明一把扯下他嘴里的布:“说!”
“小的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呀……”陈清明的刀当即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吓得掌柜的直往后仰:“我说我说!那人不叫李什么东西的,他、他是祁王的军师,隋礼泽啊!”
“……”
回到城主府她的那间偏舍,陈清明打开了自己带来的包袱,拿出了她那根鞭子。
先前怕人发现,她始终将这包袱藏在床下,纵使半夜去找徐姣他们互通情报,也都不带在身上。
如今,该用上它了。
陈清明紧紧将鞭子的柄攥在手里,提起一口气,飞上了城主府的房檐。她在心里祈祷:姣姣……你可千万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