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着徐骁的描述,画师交出了一张平平整整的人像画来。赵襄左看右看,都看不出画上的人和街上那些贩夫走卒有什么区别。他将信将疑地瞟了眼跪在地上低眉顺眼的徐骁,把那墨汁都还没干的画往怀里一揣,抄起兵器便上了马。
他已经在西北这片荒凉的地界等了十几年,不想再等了。
赵襄亲自从驻扎在城外的三万大军里挑了一千精兵出来,让手下一个副将同隋礼晔在雄关城内留守,火急火燎地往大刀寨所在方位围了上去。
徐骁被他捆了扔在马上,由一名亲卫带着,也跟着上了山。
在整个人都头重脚轻的状态下,徐骁担心地想,那个人不知道走了没有。
*
与此同时。
大刀寨里,老人和小孩被郝韧提前安排到了林子深处的存粮洞。身强力壮的男人和女人们一起留了下来,分散在寨子的各个紧要关口。
徐姣和陈清明也留了下来。本来郝韧想让她俩跟着一起撤,但两个姑娘都坚定地拒绝了,徐姣更是朗声说道:“我们好歹会些功夫,不比留下来的婶子叔伯们差,大当家的放心,我们不会拖后腿。”
既如此,郝韧也不强求,只是他命令徐姣,一定要守在诸葛先生身边。见徐姣点头答应,他这才同意她留下。
大刀寨地处险峻,外围又有诸葛提前布置好的诸多陷阱。萧燃和陈清明将赵襄即将搜山的消息一带回来,诸葛便带人连夜将所有的陷阱关要全都开启,严阵以待。
此时,他们正远远地守在寨子的高处,望着黑漆漆的山下。那些外人辨不清的黑暗中,正埋伏着诸多陷阱。
月过中天。
原本漆黑一片的地方,出现了隐隐绰绰的灯影。
那当然不是什么灯笼,而是赵襄的人马举着火把,向着山上袭来。显然,赵襄并没有隐匿踪迹的意思,反而大张旗鼓、声势浩大,根本不把这小小的山寨放在眼里。
不多时,这种轻敌就让赵襄吃了亏。当那串火把的亮移动到半山腰时,原本行进有序的队伍突然乱了起来,有几个火把脱离了队伍,向着山下滚去。
很显然,那是他们中了诸葛先生设下的第一道埋伏。
当初他们上山那日,萧燃就踩中了一个简易的陷阱。那会儿大概是他们走运,大刀寨还没有全副武装起来,只有山下几个重要路口上才留了人把守,也设了圈套。要是如今再半夜摸上山,可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
可惜,赵襄的兵果然训练有素。这场小小的骚乱并没有拖延太久。不多一会儿,那支队伍便继续以颇快的速度整顿利落,重新行进了起来。
火把逐渐向山上靠近,虽然时不时会发生一阵骚乱,但总是能很快收拾齐整。陈清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照这样下去,他们那些机关根本拦不住赵襄。
不等陈清明细想,新的骚乱在更近处响动了起来。
是郝韧。
先前郝韧不顾劝阻,争着打头阵。如今打杀声渐起的方向,正是郝韧所在。如果现在是白日,他们倒是可以用投石机和弓箭支援郝韧一番。然而这会儿云彩已经遮住了月亮,让他们难辨远处谁是敌我。因此大家只有心里着急,却不敢随便动作。
好在借着夜色和对地形的熟悉,郝韧应是能抵挡一阵子……
打杀声减弱,对面的火把也灭了一些。莫非是郝韧偷袭有效?
正当陈清明心里涌起一些幸运的感慨,一条长长的火墙,突然在她眼下燃了起来。
糟了,是护寨河!
“护寨河”并不是真正的河,而是诸葛先生组织人手,在寨子外围挖了一道约半丈宽的壕沟,清理了周边的杂草之后,在里面栽上了寨子里淘汰下来不能再用的大刀,平日里用松土填平。在得知赵襄即将攻山的消息后,他便让人将这道壕沟重新挖开,往里面填满了枯枝烂叶,又浇上攒下来的火油和烈酒,紧急之时,可以用来防敌。
怎么就选了和徐将军差不多的法子……
陈清明一看到火墙在自己面前烧起来,就想起雄关城破那天,被火油炸上天的徐府。顾不得再继续等消息,她从高处跳下,一个唿哨将豹唤了出来,跳到豹的背上便飞速往郝韧所在的方向赶去。
大刀寨虽然破落,但是他们的家不能再次没了。
萧燃一个错眼,身边的人就像一支箭一样窜了出去。他欲留不及,眼看着陈清明的身影离那道火龙越来越近,急得他也追了上去。
见两人都冲了出去,一直被诸葛先生强按住的徐姣也心急如焚。她一拧手,就从诸葛那双没啥力气的手里挣脱了出来,然后便毫不犹豫地紧跟着陈清明与萧燃去了。
唯有诸葛一边捏着自己被掰疼的手腕子,一边气急地喊:“你们给我回来!这帮不听话的!”
还没赶到火墙前,陈清明就见几个寨子里的大哥狼狈地往寨子里逃。他们身上的兵器七零八落的挂着,应是不同程度都受了些伤。
陈清明急急地从豹身上跳下来,准备上前接应,一股大力突然将她扯了回去。
“你不要命了?!”萧燃的声音里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恐惧。他紧紧抓着陈清明的胳膊,饶是她惯来是个不怕痛的,此刻也被抓得有些难受。
陈清明顾不得那些,逃过来的人里没见到郝韧,他必定还陷在敌阵里。
然而她往前挣了挣,萧燃的钳制纹丝不动,只有微微的颤抖沿着他手上的力道传到陈清明胳膊上。
“……六哥?”
萧燃少有这种情绪激动的时候,正准备狠狠骂她一顿。正在这时,徐姣、诸葛等人前后都赶了上来。
徐姣一看逃回来的人的惨状,眼圈立刻就红了,当即就要越过火墙去救人。这回诸葛可算是反应迅速,赶紧和旁边人一起死死摁住了她。
诸葛正忙着把徐姣往寨子里拖,见另一边的两个人居然还在较劲,气得他当场骂道:“你们两个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紧滚回来!有什么事商议之后再说!”
情况紧急,萧燃不好在这时发作,只得硬拽着陈清明跟着回了寨子。
*
寨里议事厅。
寨子里的土大夫过来给受伤的众人治了伤。郝韧生死不明,现在寨子里全靠诸葛做主。他扫视了一圈灰头土脸的众人,面色凝重道:“咱们和赵襄的人马实力差距还是太大,照这样下去,不用等到天亮,咱们就得被人家包了饺子。”
陈清明低声问道:“护寨河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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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够烧多久?”
“最多烧到明日晌午……等到那时,别说是大当家,咱们也没什么活路。”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诸葛开口道:“还能打、还能动的兄弟们,把寨前的几个入口守好了。无论如何,不能让赵襄的人摸到后山的山洞里。”诸葛提到的那个山洞,正是寨子里的老弱们藏身的地方。
寨子里的众人分散而去,诸葛则亲自叫了两个人过来,安排他们把徐姣送去那处藏人的存粮洞。徐姣还要挣扎,诸葛直接让人把她捆了,抬着出了门。
一时间,议事厅里只剩下了陈清明和萧燃两个人。
陈清明见状,也准备拎着鞭子去“护寨河”那堵火墙处再看看,准备找时机把郝韧救回来。
刚一动身,萧燃便一把拉住了她:“你又干什么去?!”
陈清明这才反应过来,从方才撵上自己开始,萧燃就一直没松手。
她心里大概明白,刚才自己贸然行动,让萧燃有些害怕。她想了想,开口安慰萧燃道:“六哥放心,我只是去那附近看看,要是有机会,我就把大当家救回来……”
不等陈清明说完,萧燃就拔高了嗓音吼她:“你知不知道打上来的是什么人?郝当家带的都是寨子里的精锐,一交手就没了大半,你去有什么用?!”
一向以温和示人的萧燃脾气来得又急又爆,直说得陈清明愣住。她的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阵委屈,只见她抬起眼,直直盯着萧燃问道:“那我们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寨子里的弟兄们去送死吗?!”
“我管他们是不是去送死,只要你……”
等萧燃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陈清明盯着他的视线已经前所未有地冷了下来。不等萧燃解释,她便狠狠地甩开萧燃的手,径自走了出去。
在她的背影消失之前,只给萧燃留下一句话:“送死又怎么样,总比学缩头乌龟,一直躲躲藏藏地活着要好!”
萧燃先是瞪大了双眼,随即脸上便呈现出一副被人指着鼻子骂爹的羞愧。诸葛安排完大小事务回来,看到的便是失魂落魄呆立当场的他。
“小六兄弟,小清明人呢?”诸葛关心地问。
萧燃深呼吸了好几个回合,最终像是认命了一般回答道:“先生放心,我这就去找她。”
*
在寨中住了月余,陈清明等人已在郝韧的介绍下熟记了所有进寨的路线、陷阱的位置。如何绕过火墙,她自然也是知晓。只见她悄悄从火墙下一处不起眼的土洞里钻过,很快便来到了郝韧的遇袭地点附近。
她不敢贸然上前,只得和豹一起伏在草丛里,暗自观察不远处的人群。
那里,被五花大绑的郝韧正在中气十足地骂娘。赵襄的祖宗八辈在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出场,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终于,赵襄的手下听不下去,抽出长枪往郝韧大腿上狠狠一扎——“啊!!!”饶是郝韧再皮糙肉厚,也登时痛得在地上打起滚来。
不远处的陈清明心急如焚。她正欲换个位置,准备瞅着郝韧那处守卫松懈的时候将他救出,谁知脚下没留意,竟踩中了一根枯枝。
“咔。”是一声轻但脆的声响。
“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