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黑了个彻底。
福观居在雄关城里是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消息总比别的地方知道的要多。王掌柜留了他们好几次,但陈清明说,别人递来的消息,总归是隔着一层。而徐骁到底是不得已,还是真的丧了良心,她总要亲眼看了才放心。王掌柜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从来时的院墙翻了出去。
萧燃紧紧跟在陈清明身后。去刘府的路他不太认得,但陈清明跟着徐姣去过几次,对路十分熟悉。在安静的夜色中穿梭了不多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紧挨着刘府侧门的一处小巷中。
虽然王掌柜说那赵襄正在刘家“借住”,但刘府正门值守的兵只有寥寥数人,显然不符合那位西北王的大排场。二人担心有诈,不敢像之前在福观居那样,贸然从院墙翻进去。思考再三,最终还是借着旁边垒起来的杂物,三两下窜上了刘府的房顶。
越过房檐,陈清明小心地向下看去。只见院里巡逻的兵总共有两个小队轮换,每一队领头的人穿的盔甲跟后面的小兵们都不太一样,还时不时就对身后的人骂两句不干不净的。旁边萧燃小声叨咕道:“看来隋家这通卖主求荣,待遇也不咋样嘛。”
显然,就算西北王吞并了隋家的兵马,但人心却无法这么快就被收买。最起码,巡夜这种事,他并不放心全然交给隋家的兵去做。
想来也是,隋常林好歹也在这片地界盘踞多年,虽然现在他人已经死了,但他的儿子隋礼晔还活着。面对隋礼晔这种以杀人为乐的新主帅,谁也不敢保证他手下的人没有二心,赵襄不放心也是正常的。
不过,主家怎么甘心当别人的狗都无所谓,当兵的无非就是混一口饭,寻一条活路。但这群人以前好歹也算当地一霸,居然现在要低三下四的做牛做马了,很难不让人感叹时也命也。
当然,现在不是可怜隋家这些普通小卒命运的时候。陈清明收了思绪,瞅准了巡逻队换岗的空挡,和萧燃飞到了一处精致小院附近。
这里本应是刘府小姐刘音的住处,陈清明跟着徐姣来过。前些日子的春日宴,丢荷包的其中一个女孩子便是刘音。但她不确定此刻还是不是刘音本人住在这里,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正想着,两个丫鬟打扮的人端着热水和毛巾走进了院来。陈清明定睛一看来人样貌:这不正是刘音和她的贴身丫鬟小翠吗?
只见刘音和小翠一道,哆哆嗦嗦跪在了原本属于她的卧房门前。小翠大着胆子道:“公、公子,奴婢给您送水来了。”
没过一会儿,那间卧房的门被人从里面“哗”地一声拉开,隋礼晔大剌剌地走了出来。他的头发和外袍放肆地披散着,露出白嫩油腻的胸膛。脸上的眼罩不知被他扔到了何处,那只瞎眼像死人一样泛着白,正漫无目的地上下转悠。
而他的手上……随着他往外走了一步,他手上的东西也跟着被拖出了门外——那是一个已然一动不动的女人。
见到那生死不知的女人被隋礼晔拖了出来,刘音和小翠都被吓得发出了尖叫。隋礼晔把手上的女人丢给她们,声音里带着餍足后的笑意:“这丫头怎么弄也不出声,所以爷把她舌头割了,让她以后也歇了说话这份差事。”
他蹲下来,用仅剩的一只好眼,仔仔细细欣赏了刘音和小翠的恐惧后,接着又说:“下次给爷找个会叫的来,你们两个刚才的叫声,爷就很喜欢。”
说罢,他也不管地上跪着、躺着的人,径自关上门回屋了。
*
萧燃感觉身边的人已经要气疯了。
陈清明狠狠地抠着手底下的瓦片,看样子恨不得直接抄起来冲进去拍死隋礼晔,两侧的后槽牙都被她咬的吱吱作响。萧燃看不过去,伸出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在她紧绷的脸颊两侧轻轻掐了掐:“别咬。”
气得浑身发抖的人渐渐平静了下来,萧燃顺手帮她擦了擦因为激动而流下来的生理性泪水,在她耳边轻声道:“会有机会的。”
会有机会的。陈清明想,早晚有一天,她一定要宰了隋礼晔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见院子里再无动静,陈清明和萧燃提气从房檐上跃下,轻轻地打开了刘音如今栖身的房门。
这原本是刘音院里一处下人住的偏房,如今隋礼晔占了她的卧房,将她和几个丫鬟一同赶进了这里。起初,大家睡在一起还有些拥挤。而现在,除了今晚刚被割了舌头的小铃,就只有她和小翠两个活人了。
她和小翠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小铃搬到了床上。不知道是割舌的痛还是搬动的颠簸,先头还昏迷着的小铃竟睁开了眼。
她张了张嘴,想要跟自家小姐说话,却只有一股又一股的血沫从她嘴里涌出来。刘音流着泪扑上前去,用自己的袖子去接小铃嘴边淌出来的血:“小铃,咱不说了,听话……”
见主仆三人哭成一团,萧燃只好轻声咳了咳以作提醒。骤然在自己房里听见男人的声音,背对着门的刘音和小翠都吓得跌坐在了地上,险些以为又是隋礼晔进来提人。陈清明见状赶忙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音小姐,是我,陈清明。”
看清来人的面孔后,刘音仿佛傻了一般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身边的小翠比她反应快,小声地、激动地喊了句:“清明姐姐!”
刘音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紧紧地握住陈清明的手,既不知道该说什么,又不敢发出声响,以免惊动不远处的隋礼晔,只得张着嘴无声地哭。
见陈清明正忙着安慰刘音,一旁的萧燃走上前来,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个白瓷药瓶递给小翠:“给这位姑娘敷上吧,大概会疼一些,但总比死了好。”
小翠千恩万谢地接过药瓶,忙去给血流不止的小铃上药。刘音见状也强逼自己止住了哭,和陈清明一起帮忙按住小铃因剧痛而挣扎的手脚。
待到给小铃上完药,小翠去取水帮小铃擦身,几人终于有时间坐下来说说话。
“清明,你还活着?姣姣呢,她怎么样了?”刘音的声音里还带着未尽的眼泪。
“姣姣还好,我俩都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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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明安慰刘音道:“音小姐,骁哥是不是也住在你们府上?”
刘音点点头:“是,徐公子是受着伤,被人抬进我家的……要不是我和小翠被指去照顾他,我俩恐怕早就……”
“骁哥受伤了?!”
刘音看陈清明脸色一下变了,赶忙安慰道:“你放心,如今徐公子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多亏有他在,帮我和小翠拦了那隋礼晔好几次。”
得知徐骁没事,陈清明这才松了口气。她又问道:“那你可知骁哥现在住在哪间房?我和六哥有要紧事要找他。”
刘音是见识过陈清明功夫的。她见其脸色坚定,知道她既敢半夜潜入她们家,就不会害怕,于是沾着水,细细给她和萧燃画了去往徐骁那间厢房的路线图。临走前,陈清明安慰她道:“音小姐,你放心,我一定尽力救你们。”
刘音却摇了摇头,道:“我们不能走,不然隋礼晔和西北王必定知道今晚有人来过……清明,欠姣姣的那句生辰快乐,请你帮我带到吧。”
陈清明哑然。她知道刘音的话是对的,这更显得她方才的安慰像一句毫无作用的屁话,于是她只好沉默着转身开门。
在那扇门彻底关上前,陈清明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音小姐,未来谁都说不准的,你还是得尽量活下去啊。”
刘音一愣,随即眼里含着泪,笑着对陈清明点了点头。
有了刘音先前的指路,陈清明和萧燃躲着巡逻的士兵,很快摸到了徐骁的房门前。
屋里没有动静,他们却不敢贸然闯入。他们二人蹲在徐骁屋外,正当萧燃准备先翻窗进去一探究竟的时候,陈清明把手放在嘴边,“布谷布谷”学了两声鸟叫。
很快,徐骁房间墙上的一扇窗被推开了一条小缝。
萧燃:?你俩什么时候有的默契。
陈清明见窗开了,毫不犹豫就要进去。萧燃担心里面有诈,一把拉住了她,示意自己先进。陈清明不和他争,麻利的让出了那扇窗户。
萧燃先是悄悄地掀开了窗,往里看了一眼,屋里没有点灯,此时正黑漆漆一片。他怕耽搁久了,巡逻的人过来,便一个闪身就翻了进去。
“!”刚一落地,还没缓过神来,萧燃就感觉一柄冰凉的铁刃横在了自己脖颈上。
“你不是发暗号的人,你是谁?”徐骁隐在黑暗中,手里的匕首逐渐下了狠劲儿。
萧燃:“……”
窗户“吱呀”一声,又一个人翻了进来。然后徐骁就听见陈清明轻声唤道:“骁哥?骁哥?”
“呼——”听见陈清明的声音,徐骁吹亮了手里的火折子。
他先看到的是陈清明惊喜的脸,再往手边上看去,手里的那把匕首已经给萧燃的脖子割出了一条血痕,衬得萧燃的脸色更加生无可恋。
“太、太太太……太好了!小六,清明,是你们!”徐骁慌忙丢了匕首,结巴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萧燃:……算了,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