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闻声睁眼，见是曹操，挣扎欲起。</p>
曹操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他肩头：躺着。</p>
主公……郭嘉声音嘶哑，带着惯有的那点漫不经心，却掩不住气音里的虚弱，我没事，只是……这药太苦，想等凉了再喝。</p>
曹操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全身。</p>
郭嘉那双曾经亮得逼人的眼睛，如今蒙了一层灰翳。</p>
曹操冷笑一声，抓起那碗凉药递到他面前，你郭奉孝怕苦？你怕的不是药苦，是这药没用，对不对？</p>
郭嘉怔了怔，随即笑了，笑得牵动肺腑，引得一阵闷咳。</p>
他侧过头用袖子掩住嘴，再抬起头时，袖口已洇了一抹暗红。</p>
曹操瞳孔骤缩，手中药碗微颤，药汁晃出，烫到手指都浑然不觉。</p>
主公……郭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袖口，轻笑一声，一点血沫子，不碍事。我这身子，自己清楚。</p>
你清楚什么？曹操猛地将药碗墩在矮几上，一声闷响，你清楚你活不了多久？左慈那妖道说你命星暗淡，你还真信了？！</p>
帐内死寂。</p>
郭嘉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主公，人各有命，我不得不信。</p>
曹操浑身一震。</p>
但我不怕死。郭嘉抬眼，灰翳蒙蒙的眼底燃起一点火光，我怕的是……死在北伐功成之前。</p>
曹操眼眶微红，转头不再看他。</p>
主公，郭嘉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此战关键，不在正面硬刚，而在奇袭。趁乌桓未备，突然杀到。”</p>
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如今大军方到易县。从易县到乌桓，尚有千里之遥。</p>
若我军带着全部辎重，行军必慢。走得慢，消息便容易泄露。</p>
乌桓单于蹋顿一旦得知，便会加固城防、集结骑兵，以逸待劳。</p>
唯有……舍弃笨重辎重，只带精锐步骑，日夜兼程，方能打他个措手不及。</p>
“轻兵兼道……”曹操轻声自语，转回头看他，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p>
知道。郭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轻兵舍弃辎重，粮草铠甲不足，是险招。</p>
一旦被敌提前察觉，或行军受阻，部队便陷缺粮之困。然重辎留于易县后方大本营，精锐向前突进，后方仍可后续补给。</p>
曹操怔住。</p>
他熟读兵法，自是深知郭嘉此言不假。</p>
《孙子兵法》有云：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p>
可真正敢在千里奔袭中行此险招的人，古往今来，屈指可数。</p>
奉孝……曹操声音哑了，你提此计，是因为军务需要，还是因为……你怕自己等不到战事结束？</p>
郭嘉没有回答。</p>
他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像一条搁浅的鱼。</p>
良久，才极轻地开口：都有。</p>
帐内烛火噼啪。</p>
曹操站在榻前，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年的谋士，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攥紧。</p>
他想起当年，他弃袁绍而来投，主臣一见如故。</p>
下邳围吕布，诸将皆议班师，独他力主急攻，引水灌城，终得除此心腹大患。</p>
昔孙策横行江左，举朝震恐，又是他一言断其命，料其必殒于刺客之手。</p>
想起他每次饮酒，总是懒洋洋靠在榻上，笑着说主公，再饮一杯；</p>
想起他病中仍强撑批阅文书，说嘉不能战，还能谋……</p>
可如今，这个人才三十三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