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丰古道。</p>
天还乌沉沉的，八百名宋军骑兵全都下了马，马蹄裹了厚布，牵着缰绳，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地里走。</p>
没人说话。</p>
队伍中有人一脚踩空陷进沙坑，旁边的同袍扑上去，双手抠住那人的皮甲绑带，硬生生拽了上来，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继续往前走。</p>
一个斥候从前面的沙坡上滑下来，滚了两圈才站稳，半跪在地上。</p>
“都部署，前面就是清远寨隘口，三十里外有马蹄印，往南边去了。”</p>
李继隆甩开缰绳走过去。</p>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一层沙土，底下是几个蹄印。</p>
他伸手进坑里，捻起一坨还带着湿气的马粪，用两根指头一碾，还有黏性。</p>
李继隆站起身，扯下脸上的黑巾，呸出一口夹着沙粒的唾沫，咧开嘴笑了。</p>
“半日不到，来得正好。”</p>
他转过身，对左右下令：“全军下沟，到隘口北面的干河沟里藏好。人不卸甲，马不解鞍。火器营的箱子放中间，谁他娘的敢带火折子凑过去，老子剁了他的手。”</p>
队伍立刻散开，牵着马下到了沟里。</p>
魏昭亮凑到李继隆旁边，也小声问：“都部署，万一他们不走这儿，绕路了呢？”</p>
李继隆从腰间拔出横刀，用刀背拍了拍大腿外侧的牛皮挂袋，里面是舆图。</p>
“他要抢清远寨的盐仓，这是最近的路。”横刀插回刀鞘，“李继迁现在是熬日子，没工夫绕远。”</p>
同一时间，黄羊平以南四十里。</p>
李继迁骑在马上，身上裹着件脏羊皮袍子，鼻梁上的布条翘着边，颧骨周围的青紫连成一片，渗出的黄水结了痂。</p>
马一颠，他脑袋里就像有东西在撞。</p>
李继迁两手死死抓着马鞍。</p>
张浦打马凑近，从马褡裢里掏出个水囊拔开塞子，“大王，换骆驼吧，再颠下去，伤口要烂了。”</p>
李继迁没接，眼光直勾勾地看着南边。</p>
“不换。”</p>
旁边的李继冲赶了上来，递过另一个水囊，李继迁单手拿过，仰头就灌。</p>
水一进嘴，他就皱紧了眉头，这水里都是碱土和盐渣子，又苦又涩，割得嗓子疼。他脖子一梗，硬咽了下去。</p>
“大哥。”李继冲压低声音，“没好盐了，这几天煮肉都没味儿。”</p>
李继迁把水囊扔了回去。</p>
“打下清远寨，什么都有。”</p>
前面一匹快马奔过来，马上的斥候大声喊，“大王！清远寨那边没动静，哨岗没加人，守军不到三百。”</p>
李继迁点点头，看向左边。</p>
“野利岩。”</p>
“在！”</p>
“你带两百骑先走，摸到寨墙下头等我。天亮就从北门冲。”</p>
野利岩一拉缰绳，带人脱离大队，冲进了前面的夜色里。</p>
大队继续赶路。</p>
半个时辰后，后面传来一阵急马蹄声。</p>
又一个报信的骑兵冲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已经破了。</p>
“大王！出事了！”</p>
李继迁勒住马。</p>
骑兵滚下马背，跪在地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宋军！把黄羊平老营给围了！到处是火把和旗子，锣鼓声跟打雷一样！”</p>
周围的将领都愣了。</p>
张浦脸色一变，“折御卿不是追着颉利往东边去了吗？哪来的兵？”</p>
李继冲急了，“大哥，老营里都是伤员和老弱，顶不住啊！”</p>
李继迁没说话。</p>
他攥着缰绳的手背绷得死紧，指甲都快嵌进牛皮里。</p>
前军都派出去三十里了，这时候回头，人心就散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