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吾予天机 > 31. 鬼火七重
    拘魂索命。

    她见过千千万万个魂魄,唤出他们的名字,束去他们的魂魄。

    他们曾是神,是仙,是妖,是无法回头的曾经沧海与涓埃之微。

    如今,堕而为鬼。

    鬼是死物。死物,为何要存于天地之间。

    星辰淌成光海,将荒野刷得寂白。她静静立着,斗篷遮住了她的眼睛,拘魂索中的魂魄哀哀祈求着。

    细微的异响并未逃出她的耳朵,她转头,一个小小的影子在几步外。

    灰白相间的毛发,圆圆的脑袋,耳朵尖尖的,一双碧蓝的眸子映着水洗的世间。

    她认出了它的模样与魂魄。一只小狼崽,凡间之灵。

    “滚开。”

    她最是不喜这些凡间之灵,他们的生机,他们的快乐,他们的忧愁。他们死后,魂飞魄散,他们是自在的。

    真是可厌又可恶。

    小狼崽瑟缩了一下,却并未离开,低低唤了一声。

    她听得懂世间万物的言语,她曾以此为傲,如今却是不得安宁的禁锢。

    “放了她罢。”

    “滚开。”她又说了一遍,愈加厌恶。

    袍袖被咬住了,小狼崽竟想要夺去她的拘魂索。不过轻轻一扫,它便飞了出去。

    “不自量力。”

    拘魂鬼没了兴致,这星海一如既往的无趣与不变。她要回去了。

    袍袖又被咬住,小狼崽奔了回来。

    “放了她罢。”

    她掐住了它的后颈,将它提了起来。

    好清透的眸光。

    “这鹿妖伤了凡人,要堕为鬼的。”也不知怎地,她回答了它。

    小狼崽也不挣扎:“她是无心的。那凡人要用箭杀她,她逃跑时不小心撞翻了他,我都看到的。”

    “这是天界与冥王的规矩。伤了凡间之灵,无论是神是妖,皆需为其所为作偿。”

    “若是鬼伤了凡间之灵呢。”小狼崽问她。

    拘魂鬼淡淡地:“下堕为魔。”

    小狼崽瞧着她,轻轻道:“我见过你放走一只逃出鬼界的小鬼。”

    “要挟我?”

    脖颈被勒紧了,眼底渗出了红丝。但小狼崽依旧未挣扎:“杀了我,你要堕为魔的。”

    “纯欲无思,有何不可?”

    小狼崽勉强喘息着:“那小鬼生前是一只飞鸟,遇到过一个凡间男子,男子救了被野兽咬伤的它,却在不久之后因遭一条毒蛇而身亡。飞鸟寻到了那条毒蛇,拼命搏斗之下,琢瞎了它的眼睛,又将毒蛇引至悬崖边,诱它扑下了山崖。是你将它的魂魄拘回了鬼界,但你放走它的那天,是那凡人的忌日。小鬼在他的坟前守了一夜,而后随你回到了鬼界。”

    “你如何知道这些?”拘魂鬼有些奇怪了,虽说它几次尾随她,却不知它竟了解这些。

    小狼崽声音很弱:“杀死男子的那条毒蛇,吃掉了我的双亲。”

    拘魂鬼的手指松开了些,顿了顿,道:“这鹿妖又同你有何关联?”

    “我不认得她,”小狼崽的两只前爪搭在她的手上,“她是无心伤人的。那凡人虽摔伤了腿,但性命无虞。若非是他生了歹心,本不会受伤的。”

    拘魂鬼松了手,但小狼崽依旧未能落下,它被一道黑色的雾气缠着身体,悬在她面前。

    “无心,便无罪么?”

    “不该只是她的罪。”小狼崽道。

    “凡间自有律法,”拘魂鬼道,“你若想救她,需得作出补偿。”

    小狼崽道:“如何补偿?”

    接连三月余,那摔伤了腿的男子发觉,每日入了夜,他的门外总会莫名其妙地放着许多治伤的药草。虽说并非稀有之物,但多数长于悬崖峭壁,很是不易得。他几次守在窗边盯梢,却始终未能寻出那好心之人来。

    小狼崽听了许久,确认男子睡熟后,悄悄放下药草,向来路奔回。

    “下次我去采。”鹿妖跟在它身后,比起来,她的身形高大许多,小狼崽甚至不及她的膝盖。

    “不行,”小狼崽头也不回,“她说的,要我亲自去采。少一次不可,旁者替代亦不可。”

    鹿妖闷闷地:“都怪我。”

    “不是你的错,是那凡人伤你在先,”小狼崽道,“不过是采九十九日药草,不算什么的。”

    “可你也是凡间之灵啊,”鹿妖的眼睛湿漉漉的,“上次若非是阿公,你便摔下去了。”

    小狼崽没说话,它的步履虽不大,但每一步都迈得坚定。

    鹿妖小心地迈着步子,尽力使自己走得慢些。

    “回家去罢,阿公想必在等你了。”小狼崽道。

    “阿公说……要我带你回去作客,”鹿妖试探着问它,“他想谢谢你,还有我的朋友们也想见你。”

    小狼崽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我要回去了。”

    鹿妖瞧着那小小的身体愈来愈远了,忽然又追了一步,喊道:“那我明日还在崖边等你!我叫玉舟!”

    狂风呼啸着,拘魂鬼的斗篷被吹起。她的双眼被黑雾浸透,她看得见天地极暗,却不见世间光明。

    长幡卷动着,幽蓝的焰火坠于其上,灼蚀出纹路。

    咒文自长幡脱落,寻着被缚的原主。符纹攀附上他的皮肤,霎那间,钻心蚀骨。

    “翼宿,翼火蛇。”

    灼去假相,是他真正的魂魄。

    长身而立,赤红的发带,流火瞳仁。左臂环绕着的长蛇衔着火丹,吐出信子。

    “竟能剥出我的真相。到底是死灵,区区一拘魂鬼亦能有如此力量。”

    火焰腾起,长幡燃起十里画卷。

    明火,将拘魂鬼森白的脸映出不属于她的颜色,浸透长夜的漆黑眼睛里跃动着生命。

    生命,本就暗藏生杀予夺。

    幽蓝自明火下生长,转眼间,一瞬反噬,势不可挡。

    火,吞噬了火。幽暗的生命,原本亦诞生于光明。

    “真是顽强,”长蛇吐出了火丹,悬于翼火蛇手心之上,“若你我并非如此立场,倒真想与你切磋一番。只可惜,我还要去……”

    火丹坠下了山崖,翼火蛇难以置信地瞧着自己的双手。幽蓝符纹自手心浮现出来。

    左手,封。右手,离。

    横撇竖捺各自寻着方向,沿着手臂向上疯长。长蛇嘶嘶地吐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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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扭曲挣扎,却被紧紧地缚在咒文之下动弹不得。

    翼火蛇的指尖迸出血丝,旋即被符纹吸收殆尽。

    “你……”

    “若是寻常神仙,真相剥出,早已被我抽离了魂魄,”拘魂鬼身前悬着六簇幽火,“你却只是被制了双手,的确难以对付。”

    锁。封。离。噬。夺。斩。

    镌着夺与斩的两簇幽火向翼火蛇飘了过来。就在近身一瞬,那双流火瞳仁刹那间烁出夺目光辉。

    天火骤降,不予拘魂鬼丝毫喘息之机。

    长幡展为屏障,将她护于其中。

    “你这拘魂索,又能撑得了多久?”一簇天火撞向翼火蛇,火舌舔舐,欲燃去咒文。

    六簇幽火全部向他打了过去。锁于脖颈,封离于双手,噬夺于双腿,斩于眉心。

    翼火蛇的全身燃出刺目的明火,幽蓝的咒文堪堪附于他的皮肤,勉强压制着,艰难地向他全身蔓延。

    天火已将拘魂鬼完全覆盖,长幡卷合起来,将她包于其中。

    低吼自翼火蛇喉间溢出,锁字弱了一瞬,幽蓝更甚。

    僵持,相杀。

    天火忽止,翼火蛇闭上了眼睛,全身的流火黯了下去。

    长幡洞开,拘魂鬼看到他的全身已被六簇幽火钉死。

    她没有动。她觉得奇怪。天火虽未伤得了她,却也令她一时无法还手。而自己的六簇幽火尚未完全困住翼火蛇,方才相互抗衡之力几乎是势均力敌,可他怎会突然收了所有神力,任幽火束住了他。

    要知道,斩自贴于他的眉心,只要将其打入,便会瞬间燃尽他的神魂。

    天穹仍旧燃烧着,长幡向翼火蛇卷了过去。卷上了他的双腿、腰腹,而后卷上了他的脖颈。就在他被完全裹覆于内之时,一道流火蓦然穿透长幡,打进了拘魂鬼的心口。

    这一击聚了翼火蛇大半的神力,雷霆万钧。拘魂鬼虽有防备,却未料到他全身被封之下竟还能释出这般力量。

    长幡展开,她看到翼火蛇左手的封字已被消去,那簇幽火被他握在手中,五指扣下,四散迸裂。

    “你居然不顾眉心的幽火,将神力聚集,冲开了左手的束缚,”流火自拘魂鬼心口蔓延开来,所过之处,魂裂魄碎,她的声音变得微弱,头慢慢低了下去,“你就不怕……我燃了你的神魂么……”

    “谁叫你犹豫不决,不早下杀手。”左臂的长蛇信子一卷,翼火蛇眉心的斩字幽火已被卷于舌中。六簇流火渐渐熄灭,咒文自他身上消失了。

    流火蔓至拘魂鬼的全身,像是黑袍之上镌刻的百道长纹。她的身体弯了下去,只剩最后一点力量勉强令自己不至摔下山崖。

    “拿你怎么办才好呢?”翼火蛇慢慢靠近了,“你说,要不要留你半条命?还是,就在这里将你挫骨扬灰?”

    拘魂鬼动了动手指,却已使不出半点力量。

    “算了,留个残魂罢,彻底灰飞烟灭也不好交代。”翼火蛇的手指已要触到那黑色的斗篷。

    忽然,拘魂鬼抬起了头。她的眉心,一簇暗蓝的幽火。

    湮。

    “鬼火七重。最后一重,湮。随我一道灰飞烟灭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