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醉戏·上海滩 > 2. 风雨
    胡不才后来回想起来,那天早上天空灰得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云层压得极低,整个上海滩都闷在一种黏稠的、随时要坠下来的气压里。他照常在梧桐树下站了半个时辰,卖了四份报。买报的是个戴礼帽的年轻人,递铜板的时候手指在他掌心里多按了一下,眼神像秤钩一样从他脸上刮过去。

    他没在意。他这几天总有些恍惚,脑子里反复回放老周扑过来的那个瞬间,血的热度,柏油路上的褐色印子,还有他呕吐在和平饭店台阶上的狼狈。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把那张写着诗和句子的小纸条从怀里掏出来看,看完又折好塞回去,纸边已经被汗渍磨软了。

    第二个买报的人来时,胡不才注意到不对劲了。那人穿一身藏青短打,站在马路对面,不靠近也不走远,两只眼睛直勾勾地钉在他身上。等他看过去,那人就把目光移开,假装在望电车。但没过一会儿又转回来。

    胡不才后颈一凉。他把剩下的报纸收拢,打算往人多的方向挪一挪。才迈出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左一右,堵住了他的退路。

    “姓胡的?”

    左边那人虎背熊腰,右手插在口袋里,鼓出一截硬邦邦的轮廓。右边那个瘦些,但眼神更锋利,像一把没开鞘的刀。

    胡不才攥紧了报纸,嗓子里干得像塞了团棉花。“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瘦的那个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法租界巡捕房,有人想问问你前天下午的事。”

    前天下午。老周死的时候。

    胡不才的膝盖软了一下。他想起那天黑衣服的人翻过老周的身体,从老周手里掰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是什么他没看清,但他知道那天他站在离老周不到三尺的地方,他看见了那些人的脸,看见了几辆车,看见了车牌大概的颜色——虽然他后来拼命想忘掉,可那些细节像烧红的铁钉,一颗一颗钉在脑子里。

    “我跟那位拉车的师傅不认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别人写的台词,“就是常买我的报,面熟而已。”

    虎背熊腰那个“嗤”了一声。“面熟?面熟他临死之前往你这边冲?面熟他搁你这儿存东西?”

    存东西?胡不才一愣。老周没在他这儿存过任何东西。除了那天早上的葱油饼。

    可他说不清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气音。

    瘦的那个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扣他的手腕。胡不才往后缩,背撞上梧桐树干,粗糙的树皮隔着薄薄的长衫磨着肩胛骨。他的手在发抖,腋下的报纸散了一地,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往马路中间飘。

    “我没拿过任何东西,”他说,声音终于大了一些,但尾音还是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回去说清楚就知道了。”虎背熊腰的手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指间夹着一副铁铐,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胡不才闭上眼睛。他想起老周趴在地上的样子,想起那个暗红色的手印,想起师娘以后的葱油饼再也没人吃了。他忽然觉得,跟老周比起来,巡捕房也不算太可怕。至少他还有机会把话说清楚。

    虽然说不清。

    “等等。”

    声音从街对面传过来,不大,甚至称不上响亮,却像一瓢凉水浇在烧红的铁上,滋啦一声,把那两个巡捕的动作生生钉住了。胡不才睁开眼。

    街对面的咖啡馆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福特。车门开着,一只苍白的手搭在门框上,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然后一个人从车里下来。

    胡不才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男人。

    长发。是真的长发,乌黑柔顺地垂到腰际,只用一根墨绿色的绸带松松地束在脑后。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几缕发丝吹到他脸上,他抬手拢了一下,那动作轻得像在拂一朵棉花。他穿一件月白底暗竹纹的锦缎长衫,领口扣得严严整整,腰带收得极细——胡不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腰细得有些过分了,仿佛两只手合拢就能圈住。脸上没什么血色,却并不显病态,倒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只在颧骨处浮着一层薄薄的、由内而外的红润。眉目是极温润的,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带半分凌厉,唇色浅淡,嘴角天生就有一点向上的弧度,像随时要笑,又像一直没笑出来。

    两个巡捕的脸色变了。虎背熊腰那个把手铐飞速收了回去,背在身后,赔了个笑脸出来。瘦的那个虽然没笑,但眼神里的刀收起来了,垂着眼,不敢和那个人对视。

    “于……于少爷。”虎背熊腰的嗓子都扁了,“您怎么今儿出来了?”

    长发的人没有看他们。他站在福特车旁边,目光越过两个巡捕的头顶,落在胡不才身上。那目光是软的,像秋天的日光铺在被子上,暖烘烘的,让人想躺下去。胡不才的鼻子忽然一酸。他已经好几天没被人这样看过了。

    “这个人,”长发的人开口了,声音也软,像含着一口温水说话,“我府上要用的。你们巡捕房有什么事,跟管账的说一声,派人来于宅问就行。”

    两个巡捕面面相觑。虎背熊腰的那个还要说什么,瘦的那个已经拽了他一把,冲长发的人拱了拱手。

    “于少爷说笑了。既然府上要用的人,那必然是清白的。我们再去别处查查,再去别处查查。”

    两个人退得很快,像潮水一样,几秒钟就消失在了巷子口。胡不才还靠着梧桐树站着,腿软得挪不动,报纸散了一地,被风吹到马路牙子下面去了。他看着那个长发的人,看着他慢慢走过来,停在离自己三步远的地方。

    风把他身上的味道吹过来。胡不才闻到了——不是脂粉的香,也不是花露水的腻,是一种干净的、暖烘烘的气息,像晾了一整天的棉布被褥收进柜子时残留的太阳味,又像冬天炉子边上烤过的那层薄薄的蜜橘皮。香得让人想靠近,又让人不敢靠太近。

    “吓着了?”他问。

    胡不才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说不出话。

    长发的人弯下腰,把地上散落的报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抖了抖灰,叠整齐了,递回胡不才手里。他的手指碰到胡不才的指尖,温的。胡不才打了个哆嗦。

    “我叫于情慕。”他说,“于公馆的于。你写的诗,我见过。”

    胡不才猛地抬头。

    于情慕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往上翘了一点,是真的笑了。那笑容像石子投进深潭,轻轻的,却漾开了满池的光。“‘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下面还添了一句,对么?‘为欢几何,便碎几何’。”

    胡不才的脸涨红了。那张纸条他贴身藏着,从不示人,怎么会落到于公馆的人手里?

    “别慌。”于情慕似乎看穿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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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前些日子府上打扫旧书,翻出一本夹着废纸的册子。那纸上有字,我瞧了,是近人的笔迹。问了一圈,说是卖报的小胡子写的。有人从你那儿买了报,顺手垫了册子,就夹带进来了。”

    胡不才想起上周确实有人用他的报纸包东西,那人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字不错”。他当时没在意。

    “我想着,”于情慕微微偏了偏头,一缕长发从肩头滑到胸前,他用手指勾回去,动作自然而然的,“你既然有这份文墨,何必在马路上风吹日晒的。不如到我府上来,帮着抄抄文书、拟拟信稿,每月按账房的例钱支。你可愿意?”

    胡不才张着嘴,好半天合不上。

    从昨天到今天,他以为自己要被巡捕房带走,关进暗无天日的小黑屋里,像老周一样莫名其妙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结果呢?结果有个长发的美人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你写得不错,来我府上做事吧。

    他喉咙里滚了滚,眼眶烫得厉害,但他忍住了。

    “愿意。”他说,声音哑哑的,“于少爷,我愿意。”

    于情慕又笑了一下,这回弧度大了一点,眉眼弯弯的,像月牙。他转过身往福特车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胡不才一眼。

    “上来吧。顺路带你认认门。”

    胡不才把报纸夹好,踩着一地的梧桐叶跟上去。车里干净得过分,皮座垫上铺着一层薄薄的丝绒毯子,空气里是于情慕身上那种暖烘烘的香。他拘谨地坐在边上,膝盖并拢,手放在膝上,生怕把车弄脏了。

    于情慕坐在他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霞飞路的梧桐、咖啡馆的黑板、和平饭店的尖顶,一样一样地滑过去。胡不才忽然觉得,昨天和今天之间隔了一辈子。

    “于少爷,”他鼓起勇气开口,“我……我什么都不会,怕给您添麻烦。”

    于情慕转过头来。距离太近了,胡不才甚至能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他闻到了那香味更清晰的一层,混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青草的清苦。

    “会写字就行。”于情慕说,“别的,慢慢学。”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弄堂,梧桐叶更密了,在头顶搭成一道绿沉沉的天棚。于公馆的红砖门楼露出来,墙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几丛海棠的枝叶。

    胡不才跟着于情慕下了车,踩在公馆门前的青石板上。风从庭院深处吹过来,带着花香和土腥气。他深吸一口气,肺里满当当的,第一次觉得,上海滩的空气原来也可以这么好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半条街的拐角处,有一辆黑色轿车停了很久了。车窗摇下一条缝,一双年轻的眼睛从缝里望出来,盯着于情慕的背影,盯着他旁边那个穿灰布长衫的卖报童。

    那双眼睛冷得像淬过火。

    车里的人把车窗摇上去,对前排的司机说了一句话。

    “查。那个卖报的,祖宗三代都给我翻出来。”

    司机应了一声,轿车无声地驶离了弄堂口。

    而于情慕正推开公馆的侧门,回头冲胡不才招了招手。他站在门廊底下,长发被穿堂风吹起来,月白的长衫映着斑驳的红砖墙,像一幅还没来得及落款的画。

    “进来吧。”他说,“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