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分,关猛押着张荣回到江陵。
张荣的主船在黑水关外被拦下。赵福那老狐狸滑头,舍船钻进芦苇荡跑了,五十艘快船收回来二十七艘,余下的船工全都跪在岸边交兵器。张荣还穿着他那身刺史官袍,袖口沾着江泥,手里已经没了刺史大印。
关猛翻身下马,拱手见礼:“殿下,人带回来了。赵福跑了,水营留下的兵收了。”
萧煜扫了他一眼:“伤亡?”
“卫率三人擦伤,水营一人断腿,其余都活着。”
“俘虏分开。船、银箱、军械各立一册。张荣送府衙。”
张荣猛的抬头:“殿下,您要在这个时候审我?”
萧煜收起令牌:“荆州今日还要发盐,赈民还要用粮。张刺史既然回来了,就去府衙坐着。”
张荣盯住萧煜:“殿下把我押回来,又让我坐刺史堂,究竟想做什么?”
“让你继续当刺史。”
“财、仓、漕三处呢?”
“今日之后,与你无关。”
张荣手掌按住鞍桥,咬牙道:“荆州出了乱子,谁担责?”
“百姓断盐,官仓断粮,孤先问你的责。民政照办,盐船按时发。你的官位留在刺史堂,财票、仓钥、漕运签牌交至钦差案库。”
张荣牙关紧咬:“殿下好手段……您若真把我拿下,盐船停一天,百姓就少吃一顿饭。您留我,是怕荆州乱。”
萧煜眼神淡漠:“你肯把百姓挂在嘴上,孤便留你这张官牌。银子不经你的手,百姓也不必再替你的账填窟窿。”
关猛偏过头去。押送张荣的府兵低下了头。
辰时,江陵府衙正堂开门。
萧煜坐在上首,案前铺开原始盐引、六座仓的封签、船帮抄本、官盐铺售货簿,还有镇南军折耗册。
荆州各曹官吏站满堂下。范谦被卫率押在柱边,双手仍锁着。仓曹主事、盐铁司主官、漕运司主官站在前列,十二名经手官员列于两侧,四名账房跪在后面。
张荣拱手:“殿下,查账须按大燕律例。案卷未经大理寺复核,不能凭几名死囚和几个船夫就拿官员问罪。”
萧煜拿起漕运总册,递给赵济。
赵济脚上套着铁镣,哗啦响着走到案前。他先取原始盐引,再拿船帮抄本核对。算珠拨过几下,他抬手点住一页。
“官档虚报三万八千引,船号全落在废引册里。十七条船没有船主,关卡却留过出入。漕运总册写它们分赴各地,渡口记录却让它们在同一个时辰停在两处。”
秦渡之放下抄本:“六座仓的封签已经验过。永丰、安平、广济三仓换过新封,旧封边缘留着刮痕。换封的时辰,正好对应三批私盐入仓。”
陈宣海打开木匣:“库中银票、仓钥、发货单全在。通源号送货文书由范谦签发,入仓复核由仓曹主事落印。”
沈砚被带到堂前,抬手一指那四名账房:“景泰二十八年后的总册,由他们分段誊写。每人只抄一段,最后由盐课司合成一本。账上缺掉的银数,全塞进了损耗。”
四名账房中有人瘫软在地,有人低头咬牙。
赵济把算盘推开:“他们把三万八千引拆成八年水脚损耗。每年少算一截,官档上自然不显眼。可原始盐引留着引根,银数也留着碎尾。纸能改,碎银对不上!”
盐铁司主官猛的指着赵济骂道:“一个死囚,也配在正堂碰盐引?”
赵济转过身,脸色不变:“你们把官盐写成空仓,把私盐写成官货。我脚上戴着锁,手上照样能算账。你若不服,拿一笔错账出来对质。”
堂下顿时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萧煜拿起镇尺压住卷宗,看了眼堂下众人。
“今日之后,赵济以钦差案牍身份核理盐务。谁再拿他的囚籍说事,先把印交了。”
盐铁司主官嘴唇发抖,硬是一句话没敢说。
张荣抬起眼皮:“殿下要靠一个死囚管盐?”
“他至少记得每一笔银子去了何处。”萧煜瞥着他,“张刺史若有更合适的人,孤准你举荐。”
张荣把话咽了回去。
萧煜取出黄绫手令,递给周奕:“宣令。”
周奕展开手令念道:“范谦、仓曹主事、盐铁司主官、漕运司主官,暂停职权,交出官印。十二名经手官员,四名账房,分押东宫卫率营。未经钦差许可,不得互通供词。”
卫率应声上前收印。
仓曹主事慌了,扑通跪下:“殿下!仓中还有赈济粮,盐场还有待发的盐船。把臣等都拿走,谁来办事啊?”
萧煜点点头:“你问的对。”
随即他转向后列那几名官员:“仓曹副手留任,民曹掌赈的两名书吏留任,盐场监事留任。凡未入核心账目的中层,照旧办差。陈宣海管财册,赵济核盐引,仓曹副手验货,三人会签。盐场照采,盐船照发,赈济由民曹继续办理。”
仓曹副手赶忙跪地磕头:“下官领命。”
“少一笔,孤查你。多一笔,孤也查你。”
“下官……下官明白。”
周奕接过三只木匣,带人收走财票、仓钥和漕运签牌。刺史官印留在了张荣手中,但三道封签已经贴上了刺史府后堂的库门。
张荣看着库门封好,冷笑道:“殿下削去三司,留我在堂上,这是要我替您担荆州的骂名?”
萧煜语气平淡:“孤留你,是要民政继续走。你能让百姓吃上饭,刺史就坐的住。你若拿百姓替自己挡刀,孤会把你的官位一并收走。”
张荣抬起手:“臣若不签盐运文书,荆州的船队就得停。”
“盐运文书由陈宣海、赵济和仓曹副手会签。你只管民政。你若敢私签一张,孤便按违令办你。”
张荣的手停在半空,脸色铁青,最后慢慢放下。
午后,交接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陈宣海清点府库银票,秦渡之抄录水路名册,杨欢把沈家底账送进案库。被留任的官吏各领木牌,办事须写明时辰和经手人。四名账房被分押到四间屋子,饭食由四队卫率轮换着送进去。
周奕从后堂大步走回来:“殿下,张荣没离开刺史堂。他让人把民曹和刑曹的案卷全搬出来,正坐在那批文。”
萧煜头都没抬:“他要守住刺史的位置。”
“要不要派人去盯?”
“不用。盯住印、钥匙和船牌。人被逼急了会乱咬,物证不会替人撒谎。”
申时,赵济把镇南军折耗册翻到末页,皱起眉。
“殿下,镇南军折耗有问题。”
萧煜走到案前看去:“盐务银子挂在军中折耗名下?”
赵济铺开一张兵部裁军文书:“左营、江防营、后军营,景泰二十八年已经奉旨裁撤。刘公入京后,三营军籍注销,粮册封存。可折耗册从翌月起,每月照发二万一千两。”
陈宣海忍不住问:“发了八年?”
“八年。三营合计二百零一万六千两。二月初九又拨二十万,领银人正是赵福。”
关猛站在门边,手掌按住刀柄:“三营裁撤的文书,谁签的字?”
赵济翻到末页,手指点在朱签上:“兵部核销,钱墨林。”
文夏扶住桌沿:“钱墨林?刘公入京前,正是他在荆州查军籍!”
萧煜拿起文书扫了一眼。裁撤日期距刘世友进京只有一天,兵部回执在第二天送到荆州。
回执末尾写着一行小字。
军籍已销,折耗照拨。
代拟,钱墨林。
萧煜把文书收入丙册:“把钱墨林在荆州任内的所有文书单独封存。明日查他离任后经手的兵部账。”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卫率单膝跪在门外,手里举着信函:“殿下,兵部急文。兵部左侍郎钱墨林奉旨南下,三日后抵江陵,查镇南军折耗与钦差用度。”
萧煜拆开公文,末尾还带了一条军令。
随行护军二百,先封钦差案库。
张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堂门口,开口道:“殿下,他来的真快。”
萧煜合上公文,提笔把钱墨林三个字写在丙册封面。
“他来收账了。”
门外风声穿过长廊,案上的三道封签被风吹的微微作响。萧煜抬手压住丙册,望向江陵城北。
三日之后,荆州要查的,就不止是盐和军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