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轧钢厂，刘海中磨磨蹭蹭地进了锻工车间。
一路上，他也没敢跟任何人对视。
有人多看了他一眼，他都觉得对方知道了昨天酒桌上的事，连工作服的扣子，他都解开又系上了两遍。
许大茂那个缺德玩意儿，早晨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一会儿见了陈主任，该认错认错，该写检讨写检讨，只要别影响他以后当小组长，低回头不算什么。
刘海中刚走到工位，还没摸着大锤，车间里忽然安静了几分。
陈大海背着手走了过来，脸上满是笑意，身后还跟着记分员和几个小组长。
刘海中心里一紧。
来了！
他赶紧迎上去，腰都快弯成直角了。
“陈、陈主任，早。”
“昨天我喝多了，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陈大海脚步一顿，先是愣了愣，接着哈哈大笑。
“老刘啊，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上前握住刘海中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你昨天说的可都是大实话、好话，我不但没生气，心里还高兴着呢！”
刘海中怔住了。
“您……您真没生气？”
“我生什么气？”
陈大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车间里喊了一声。
“大家伙先停一停，我说两句！”
锤声渐渐停下。
几个工人摘下帽子扇着风，还有人拄着锤柄，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陈大海指着刘海中，声音格外洪亮。
“昨天，咱们车间的七级工刘海中同志，主动向我表了态！”
“他说现在车间任务重，年轻工人的技术和体力还得练，碰上难啃的硬骨头，他这个老工人必须站出来，给大家带个头！”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掌声。
刘海中却越听越觉得不对。
这话他好像确实说过。
可当时喝了酒，他说的是帮主任分忧、替车间出力，没说具体要干什么啊！
陈大海笑着抬手，朝车间角落一指。
“正好，昨晚库房送来一批大号钢坯，毛边多，表面也不平，得先用大锤做一遍初步找平。”
“我本来还发愁，这批硬骨头该交给谁。”
“老刘昨晚那番话，算是提醒了我，咱们车间关键时候，还得看这些经验足、觉悟高的老同志！”
刘海中僵着脖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角落里，一批黑沉沉的钢坯堆得跟小山似的，少说也有大几百斤。
这种活又笨又累。
平时都是三四个年轻学徒轮着抡大锤，一天下来，照样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许大茂确实骗了他。
陈主任根本没生气。
可眼前这结果，似乎比挨顿训还要命！
“主任，这批料……”
刘海中额头冒汗，赶紧挤出一句，“是不是给我配两个学徒，也好快点完成任务？”
“老刘，你的觉悟我明白。”
陈大海没等他说完，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你先给年轻人做个示范，只要这批钢坯按时处理完，这个月的先进个人，我亲自替你报上去！”
“这就叫能者多劳！”
车间里再次响起掌声。
有人跟着起哄。
“刘师傅不愧是七级工！”
“还得看老将出马！”
“刘师傅，给咱们露一手！”
刘海中的嘴角抽了两下。
陈大海满面春风，又鼓励了他几句，这才带着记分员和小组长离开。
掌声渐渐停了。
众人也各自回到工位，只是时不时朝这边瞄上一眼，等着看七级工怎么啃这块硬骨头。
刘海中站在钢坯前，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昨天拍胸脯的时候有多痛快，现在肩膀就有多沉。
牛已经吹出去了，陈主任又当众许了先进个人。他现在要是说干不了，往后还怎么在车间摆老工人的谱？
更别说他还惦记着小组长的位置。
刘海中咬了咬牙，弯腰抄起二十磅的大铁锤。
沉甸甸的锤柄一入手，他的心先凉了半截。
“哐！”
第一锤落下，震得他虎口发麻。
“哐！哐！”
又砸了几下，刘海中的呼吸便粗了，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十几锤过后，他腰背发酸，胳膊也开始打颤。
偏偏旁边还有人看着。
刘海中只能咬着后槽牙继续抡。
自己吹出去的牛，含着泪也得砸完。
另一边，三食堂后厨已经忙活开了。
案板旁边放着刚领回来的一小盆荤油，白菜洗了两大筐，泡软的粉条也堆在搪瓷盆里。
何雨柱拿着后勤批下来的条子，正安排中午的菜单。
“马华，把那盆荤油仔细着点用。今天没给咱们批肉下来，全指望这点油提味儿了。”
“中午炖白菜多放点粉条，起锅的时候油给得足点，虽说没肉，也得让工人们吃出点油水来。”
马华接过条子，答应得格外利索。
“得嘞，师父，您瞧好吧！”
他说完便拿起菜刀，拉过洗好的白菜，在案板上“咔咔”切了起来。
刘岚蹲在水池边洗白菜，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
“何主任，您听说了吗？”
何雨柱拿搭布擦了擦手。
“又出什么事了？”
“锻工车间的刘海中，今天可算露大脸了。”
刘岚甩了甩白菜上的水，笑得肩膀直颤。
“听说他主动包下了一批最难砸的钢坯，陈主任还当众夸他觉悟高，要给年轻工人做榜样。”
“这会儿还在那儿抡大锤呢。”
“有人从车间门口路过，说他累得脸都紫了，胳膊直哆嗦，还硬撑着不肯歇。”
马华切菜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刘师傅这么有觉悟？”
“什么觉悟。”刘岚撇了撇嘴，“听说是昨天喝多了，在陈主任面前把牛吹上天，今天让人家顺手安排上了。”
后厨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何雨柱也乐了。
他把搭布往肩上一甩，摇了摇头。
“他那是自找的。”
“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喝二两酒，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该他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