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什么?”</p>
许超侧过头,扫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训诫的意味:“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那老头只是个跑腿的,是条小鱼。他拿了情报,肯定要交给发报员。我们跟上去,顺藤摸瓜,说不定能连电台带人一锅端了。”</p>
他顿了顿,目光又投向老人消失的侧门方向:“等他们把假情报发送出去,我们再动手。抓一个发报员算什么?电台、密码本、情报渠道,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p>
“是,许哥说得对。”手下恍然大悟,用力点了点头,旋即又有些担忧,“可那老头腿脚虽然慢,巷子里的路拐来拐去的,我们要不要现在就追?万一跟丢了……”</p>
“我们三个人,还跟丢一个跛子?”许超回头瞥了一眼身后另一个没说话的手下,轻声道,“老周,你从左边绕到前面巷子口等着。小虎,你跟着我,咱们一前一后,夹着他走。记住了,只跟不抓,眼睛放亮,耳朵放尖,别发出任何声音。”</p>
“明白。”小虎压低声音应道。</p>
老周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身材比小虎壮实不少,蹲在阴影里像一块沉默的铁砣。他伸手在腰后按了按,确认家伙还在,然后猫着腰,像一只悄无声息的大猫,贴着公园的铁栅栏快速朝另一个方向绕去。</p>
许超和小虎等了几秒钟,才从冬青丛后闪出来。</p>
两人弓着身子,沿着墙根的暗处快步移动。风从他们身后刮来,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们尽量贴着墙壁和树影走,脚步轻得连地上的落叶都不曾踩碎。</p>
公园侧门外是一条窄巷,青砖铺地,两旁是高大住宅的后墙,墙壁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爬山虎。巷子没有路灯,光线极差,只有从两旁宅院后窗漏出的几点零星灯火,勉强照亮脚下的路。</p>
老人的身影就在前面三十来步远的地方。</p>
他走得确实不快,拐杖敲在青砖上的声音在这条幽长的巷子里格外清晰。</p>
笃、笃、笃,像是一面小鼓在规律的敲击。他的身子随着步伐一沉一浮,灰布长衫的下摆在脚踝处轻轻摆动。</p>
许超和小虎隐在巷口的阴影里,看他走完一段直路,拐进了右边的一条横巷,这才快步跟上。</p>
巷子曲曲折折,在法租界的旧式里弄间盘旋交错,像一条条迷宫里的回廊。老人对这片区域显然极为熟悉,左拐右转,没有半点儿犹豫。</p>
他的步伐虽然慢,却始终保持着均匀的节奏,连拐杖敲击的声音都没有乱过半分。</p>
有两次,他停下来,站在巷子拐角处点烟。火光亮起的一瞬,许超和小虎迅速贴到墙边的阴影里,屏住呼吸。</p>
老人的目光朝身后扫了扫,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甩灭火柴,继续往前走。</p>
他们就这么跟了足足二十分钟。</p>
老人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从金神父路附近一直走到了福煦路北边。这里的建筑逐渐低矮破旧,路灯越来越稀,空气中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烂菜叶的酸气。路面也变得坑坑洼洼,积水在低洼处聚成一片片黑亮的水洼,映着天上一角被云遮去大半的月亮。</p>
显然,他们正在进入贫民区的边缘。</p>
终于,在一排破旧的两层民房前,老人停了下来。</p>
那是几栋外墙剥落的旧房子,灰扑扑的砖墙被雨水侵蚀出一道道暗痕。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了,只有一间屋子的窗户里,透出极淡极淡的一丝光亮。</p>
那光亮极小,像是被故意用厚布遮挡过,只在窗帘的一角缝隙处漏出来那么一丁点儿。</p>
老人站在那扇窗户的斜对面,没有立即进去。他先环顾了四周,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每一个黑暗的角落。然后,他用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三下,停两秒,又敲了一下。</p>
过了片刻,窗户里的光亮熄灭了。又过了几秒钟,门从里面开了一条极窄的缝。老人侧着身子,闪了进去。</p>
“笃、笃、笃、笃……”拐杖敲击声在门口又响了几下,然后,门关上了。</p>
许超和小虎半蹲在三十米外的一堆旧木箱后,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p>
“许哥,就是这里。”小虎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兴奋的光,“他进去了。那间屋子里还有其他人。暗号都对上了。”</p>
许超没有马上说话。他缓缓直起身子,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木门,片刻后,又移向那扇重新透出微弱光亮的窗户。</p>
窗帘拉得很严实,只能隐约看到有人影在晃动。</p>
“老周应该已经绕到屋子后面了吧。”许超低声道。</p>
“嗯,这种旧房子一般都有后门或者矮墙。老周有经验,不会让里面的人跑掉的。”小虎道。</p>
许超点了点头,重新隐回木箱后的阴影里,轻声道:“等着。”</p>
夜风从贫民区的深处刮来,带着垃圾腐烂的酸臭味和某种类似鱼腥的味道。几只老鼠从巷子中间的明沟里窜过,吱吱叫着消失在墙根下的破洞里。</p>
头顶的天幕越发阴沉,月亮被厚重的云层彻底吞没,天边隐约传来极远处的一道闪电,将云层的边缘照得白了一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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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超看了看天,低声喃喃:“怕是要下雨了。”</p>
小虎也抬头看了一眼,搓了搓手,嘀咕道:“下雨好,下雨天,外面人更少。”</p>
两人沉默下来,继续等待。</p>
…………</p>
同一时刻,金神父路王公馆。</p>
吴妈牵着小女孩的手,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回了那栋灰色的三层洋房。铁门前的门卫看到她们,远远地就拉开了大门,笑着打了声招呼:“吴妈,这么快就回来了?”</p>
“公园风大,怕小姐着凉。”吴妈笑着回了一句,拉着小女孩进了院子。</p>
她话音刚落,余光忽然扫到主楼门廊下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那辆车的车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显然刚熄火不久。车牌她认得,是夫人闫美丽的车,显然后者回来了。</p>
吴妈脚步没有停,脸上笑容依旧。</p>
果然,刚走到门廊前,就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楼里走了出来。</p>
那女人身量高挑,穿着一件墨绿色暗纹旗袍,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把成熟妇人的身段勾勒得玲珑有致。她的头发烫成大波浪,一边垂在脸侧,一边别在耳后,耳垂上一对翡翠滴珠在门灯下轻轻晃动,衬得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更加白皙精致。</p>
正是王全辉的妻子,闫美丽。</p>
“夫人,您回来了。”吴妈停住脚步,微微欠身,笑着招呼。她的声音温和而恭敬,和这十多年来每一个迎接闫美丽回家的傍晚没有任何区别。</p>
闫美丽手里拿着一把檀香小扇,正站在门廊台阶上,看到吴妈和小女孩,脸上绽开一个柔和的笑来,脚下一步步走下了台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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