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灼华从昆仑山上下来的时候,怀里揣着桃花扇,腰后别着菜刀,肩膀上扛着铁棍,身后跟着个小睡——那胖娃娃睡了一路,趴在阿绿背上打呼噜,口水把阿绿的绿毛都浸湿了一片。
阿绿走得一步三晃,嘴里嘟囔:“姑奶奶,这娃娃比棺材还沉……俺当年背棺材都没这么累。”
林灼华头也不回:“你当年背的是空棺材,这娃娃肚子里装了一肚子蜜罐,能不沉吗?”
阿绿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理,又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但脑子转不过弯来,索性闭嘴不吭声了。
山路弯弯绕绕,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林灼华回头看了一眼昆仑山。山顶的宝库已经被云雾遮住了,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她摸了摸怀里的手札,又摸了摸腰间的菜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滋味像是喝了一口温热的米酒,又像是被海风吹了一脸咸腥,酸酸涩涩的,却又暖烘烘的。
她娘进过那个宝库,留了字,说“闺女金贵”。她不知道她娘当年在宝库里找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本册子里还藏着多少秘密,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娘惦记她,惦记了二十年,哪怕人已经不在了,那份惦记还留在那间石室里,等着她来。
她吸了吸鼻子,骂了一句:“这山风真呛人。”
沈玉郎走在她旁边,闻言看了她一眼,没戳穿她,只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说:“擦擦脸,灰大。”
林灼华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又塞回他手里,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
小睡在阿绿背上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蜜……蜜罐……”
林灼华笑了,说:“这娃娃做梦都惦记吃的,跟饕渊一个德行。”
沈玉郎说:“饕渊要是知道自己跟一个三岁娃娃比食量,怕是要气得从枯井里爬出来。”
林灼华说:“他爬出来正好,俺正愁没人帮俺尝尝新得的扇子能不能扇出烤鱼味儿来。”
沈玉郎:“……”
这话听着不像玩笑,沈玉郎心里默默替饕渊捏了把汗。
一行人下了昆仑山,又走了大半日的官道,天色擦黑的时候,终于远远望见了渔村。
渔村还是老样子——炊烟袅袅,海风咸咸,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上挂着几串晒干的鱼干,风一吹,鱼干噼里啪啦地响,像在鼓掌欢迎谁回来。村头的大石头上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手里摇着蒲扇,看见远处走来一群人,眯着眼瞅了半天,忽然喊了一嗓子:“哎——那不是灼华丫头吗!”
这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整个村子顿时炸开了锅。
“灼华回来了!”
“灼华丫头回来了!”
“快去看看!她这回又带啥好东西回来了!”
呼啦啦一阵响,村口涌出来一大群人——有系着围裙的妇人,有光着脚丫的娃娃,有叼着旱烟杆的老汉,还有几个端着饭碗边吃边跑的愣头青。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灼华,你上回说去昆仑山找宝贝,找着没?”
“你这回带回来啥了?让俺们瞧瞧!”
“哎哟,这绿毛粽子背上咋还背个胖娃娃?谁家的娃?”
“该不会是你在山上捡的吧?”
林灼华被围在中间,左一句右一句,吵得脑袋嗡嗡响。她抬手压了压,说:“都别急都别急!俺这回确实带了好东西回来——你们往后退两步,俺给你们变个戏法!”
众人一听有戏法看,呼啦啦往后退开,留出一片空地。
林灼华从怀里掏出那把桃花扇,“唰”地一声展开——扇面上画着几枝桃花,花瓣粉嫩,枝叶青翠,看着平平无奇。她捏着扇柄,学着说书先生讲的那般,手腕一抖,轻轻一扇。
一股细碎的粉末从扇面上飘出来,被风一吹,化作漫天桃花,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花瓣落在众人头顶上、肩膀上、饭碗里——落在饭碗里的那几片,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
村里的小孩先反应过来,尖叫着追着桃花跑:“下花啦!下花啦!天上掉花啦!”
大人们也愣住了,伸手接了几片花瓣,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互相看了看,半晌才有人憋出一句:“乖乖……这扇子还真能扇出花来?”
林灼华把扇子一合,往领口一插,得意地笑了笑:“这扇子真好使。”
沈玉郎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他心里清楚,这扇子能扇出桃花瘴,能迷人心窍,正经是个厉害法器。结果到了林灼华手里,成了哄小孩玩儿的玩意儿。
不过话说回来,看她笑得这么得意,沈玉郎觉得,这扇子用来哄小孩,也不算糟蹋。
桃花瓣洒了满地,小孩们追着最后几片花瓣跑远了,大人们这才回过神来,又开始围上来问东问西。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挤到最前面,拉着林灼华的胳膊上下打量:“丫头,你这趟出去没受伤吧?俺听隔壁村的说,昆仑山上可凶险了,有吃人的妖怪!”
林灼华说:“吃人的妖怪没碰上,倒是碰上个吃蜜罐的胖娃娃。”
她指了指阿绿背上的小睡,那胖娃娃这会儿醒了,正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四处张望。看见这么多人围着他,也不怕生,咧嘴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奶声奶气地说:“饿……”
围观的妇人们顿时心都化了,七嘴八舌地说:“哎呀这娃真俊!”“谁家的孩子?咋瘦成这样?”“走走走,婶子给你蒸碗鸡蛋羹去!”
小睡一听“鸡蛋羹”三个字,眼睛都亮了,挣扎着从阿绿背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就朝那妇人跑去。妇人一把抱起他,乐呵呵地往家里走,边走边念叨:“这娃跟俺家二小子长得真像……”
林灼华看着小睡被抱走,也没拦——她知道,在渔村,饿不着孩子。她转头看向沈玉郎,说:“走,先回俺家歇歇脚,俺给你露一手——俺这趟在宝库里,可是偷学了几道菜。”
沈玉郎一听“露一手”三个字,脸上的表情立马变得精彩起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给咽了回去,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你那也叫偷学?你分明是蹲人家灶台边上看火候,看得人家老头直撵你。”
林灼华瞪了他一眼:“你管俺呢!反正俺看也看了,记也记住了,那菜谱进了俺脑子,就是俺的了!”
沈玉郎没辙,只好认命地跟着她往村里走。小翠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蹲在林灼华肩头,爪子还攥着一颗从宝库里顺出来的蜜饯,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林灼华斜了她一眼:“你啥时候顺的?”小翠理直气壮:“俺这叫‘有备无患’——万一路上饿了,总得有点零嘴垫垫。”
阿绿扛着那口黑锅,闷声闷气地跟在后面,嘴里嘟囔:“姑奶奶,俺也饿……”
林灼华头也不回:“等会儿到了家,先给你烤两条鱼垫垫底。”
阿绿这才消停。
渔村不大,从村口到她家的土坯房,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可这一路走下来,林灼华愣是走了半个时辰——不是她腿脚慢了,是实在走不动。村口晒网的张婶看见她,扔下渔网就扑过来:“哟!灼华丫头回来了!可算回来了!俺听说你上昆仑山了?那地方老高了,你带没带厚衣裳?冻着没?”
她还没答话,隔壁院子的李婶也探出头来:“灼华!灼华!你回来得正好,俺家那口子前儿个出海捞了一网大虾,给你留着呢!你等着,婶子给你拿去!”
再往前走两步,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孙大爷也慢悠悠地开了口:“丫头,你这趟出去,没惹啥祸吧?俺听县城的人说,昆仑山那边不太平……”
林灼华哭笑不得,一边应着“没事没事”“冻不着”“大虾留着您自个儿吃”,一边被人群裹挟着往前挪。铁憨憨的烤鱼摊就在前面,他正在翻鱼呢,看见林灼华一行人回来,锅铲都忘了翻,扯着嗓门喊:“饭好了——不是,灼华姐回来了!”
他这一嗓子,把半个村的人都喊出来了。男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女人们抱着孩子围过来,连村东头那只老黄狗都凑热闹似的汪汪叫了两声。大伙儿七嘴八舌地问她这趟去了哪儿、见了啥、有没有受伤、吃了没、瘦了没——
林灼华被围在中间,嘴上嫌弃着,心里却暖烘烘的。她这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热乎劲儿,一热乎,鼻子就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