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那孩子,自打说了爹娘被妖怪害死的事,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是满村乱窜的皮猴子,现在倒好,天天天不亮就蹲在林灼华家门口,也不敲门,就蹲着,跟只等食的小狗崽一样。
头两天林灼华还当他是新鲜劲儿,没搭理。到了第三天,她推开院门,看见铁蛋蹲在门槛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没睡够,但一听门响,立马抬头,眼睛亮晶晶地喊了一声:“姐!”
林灼华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不饶人:“你搁这儿蹲着干啥?吓唬耗子呢?”
铁蛋蹭地站起来,搓着手说:“俺想跟你学打架。”
“学打架?”林灼华上下打量他,“你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呢,学啥打架?回私塾念书去。”
铁蛋那倔劲儿上来了,梗着脖子说:“俺不念书!俺要学本事!俺要给俺爹娘报仇!”
这话一出,林灼华就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么跟村里的大人说过话——“俺要学本事,俺要找俺娘。”当时没人搭理她,大人们只会摸摸她的头,叹口气,说声“可怜见的”,然后该干啥干啥。
她蹲下来,跟铁蛋平视,说:“学本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受得了苦?”
铁蛋挺了挺胸脯,说:“受得了!”
“挨了打不许哭。”
“不哭!”
“打不过不许跑。”
“不跑!”
林灼华盯着他看了半天,见他眼神里头那股子认真劲儿,不像是闹着玩。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行,那俺收你当徒弟。但有一条——”
铁蛋眼睛一亮,说:“啥?”
“先回去睡觉。你这黑眼圈都快耷拉到下巴了,练功练到一半栽沟里,俺还得捞你。”
铁蛋咧嘴一笑,撒腿就往回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姐!俺明天早上再来!”
林灼华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里却莫名地有点软。她转身回院子,沈玉郎正好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稀粥,看了她一眼,说:“你真打算收他?”
“咋了?不行?”
“他爹娘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孩子心里有结,练武容易走偏。”
林灼华接过粥碗,喝了一口,说:“有结不怕,怕的是没处使劲儿。他要是憋着那股劲儿没处撒,早晚得出事。不如让他练,练着练着,说不定就把结解开了。”
沈玉郎没再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她懒得琢磨,三两口喝完了粥,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说:“你给俺看好饭馆,俺去河边砍几根竹子,给那小子做根棍子。”
“你还会做棍子?”
“不会,但俺会砍。砍回来再说。”
林灼华扛着引眉刃就出了门,沈玉郎端着空碗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这小兔崽子,倒是命好。”
话是这么说,但他嘴角却勾着一点笑意。
林灼华在河边砍了根手腕粗的老竹,削枝去叶,又用引眉刃一点一点地把竹节修平整,忙活了大半天,手都磨出了泡。她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颗水灵灵的泡,忽然想起当年眉引老头第一次教她练棍的时候,她也是练得满手是泡,老头蹲在旁边啃地瓜,含含糊糊地说:“丫头,泡破了就不疼了。破了皮,长了茧,手就硬了。手硬了,心也就硬了。”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想想,那老头说得还真有道理。
第二天一早,铁蛋果然准时出现在她家门口。林灼华把那根修好的竹棍往他面前一扔,说:“拿着。”
铁蛋手忙脚乱地接住,竹棍比他高出一截,他抱着棍子,一脸兴奋:“姐,这是给俺的?”
“嗯。俺当年练功,用的也是这么一根棍子。你先把基础打牢——扎马步、劈棍、扫棍,每天各练一百遍。”
铁蛋瞪大了眼:“一百遍?”
“嫌多?那两百遍。”
“不多不多!一百遍就一百遍!”铁蛋赶紧抱着棍子,学着她的样子,往院子里一站,扎了个马步,歪歪扭扭的,像只蹲不稳的蛤蟆。
林灼华忍住笑,走过去,一脚踢在他膝盖弯上:“马步要沉,膝盖别晃。腰挺直,目视前方。”
铁蛋咬着牙,把腰挺直了,小脸憋得通红。林灼华绕着走了一圈,又掰了掰他的胳膊,说:“行了,先扎着。扎满一炷香,歇一歇,再练劈棍。”
她说完,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阴凉处,翘着二郎腿看他。铁蛋扎了一会儿,腿就开始打颤,但他真就一声不吭,咬着牙硬撑。林灼华看着他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咬着牙,在村后山的破庙里扎马步,一扎就是一个时辰。没人教她,她就自己瞎练,练倒了爬起来,摔疼了揉一揉。那时候她心里也憋着一股劲儿,一股要找娘、要弄明白自己是谁的劲儿。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还在,一层叠着一层,像是年月刻下的印记。她握了握拳,忽然觉得,当年那个蹲在破庙里独自练功的小丫头,其实一直都没走远。
“姐!”铁蛋的声音把她拉回神,“一炷香到了没?”
林灼华抬头看了看燃了大半的香,说:“还早呢。再扎一会儿。”
铁蛋“哦”了一声,又咬着牙撑住。林灼华看着他脑门上冒出来的汗珠子,心里悄悄地想:这孩子,有出息。
晌午的时候,铁蛋终于练完了第一轮,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粗气。阿绿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墙头上,绿毛在风里一抖一抖的,嘴里嘀咕了一句:“又一个倒霉蛋上贼船了。”
林灼华抬头瞪了他一眼:“你说啥?”
阿绿吓得差点从墙头栽下去,连连摆手:“没没没,俺说这娃子有福气,有福气。”
铁蛋压根没听见阿绿的话,他歇了一会儿,又爬起来,抓住竹棍,开始练劈棍。动作歪歪扭扭,力道也软绵绵的,但那股子认真劲儿,让林灼华想起了刚学会走路就想跑的小狗崽。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纠正了一下姿势,说:“劈棍不是用胳膊抡的,腰要发力。你试试,腰先转,胳膊跟着走。”
铁蛋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按她说的一试——手腕一抖,竹棍带着风声劈下去,虽然还是歪的,但明显比刚才有劲儿了。
“还行。”林灼华点了点头,“继续练。”
铁蛋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又练起来。林灼华退到一旁,看着他那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翻来覆去地练着那几招,心里忽然有点胀胀的,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酸。她想起自己练到第十天的时候,满手血泡都破了,疼得拿不住筷子,但第二天还是天不亮就爬起来,抓着铁棍接着练。
那会儿没人逼她,是她自己放不下那股劲儿。
她看了看铁蛋的手——果然,才练了半日,掌心已经磨出了红印子,再过两天,就该起泡了。但她没吭声,只是转身进了灶房,从灶灰里扒拉出两个地瓜,扔进火膛里煨着。
练吧,小子。你早晚会知道,这世上没有哪条路是好走的。但你既然选了,就得自己走完。
夜里,林灼华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清亮,照得院子里那片练功踩出来的泥地泛着白。她侧耳听了听隔壁屋的动静——铁蛋那小子睡得沉,呼吸匀匀的,偶尔翻个身,嘴里还含含糊糊嘟囔两句梦话,听不清说了啥,大概是白天练急了。
她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索性披了件衣裳起来,推门出去透透气。
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她一眼就看见了门口台阶上的东西——一个烤地瓜,用一片大荷叶包着,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烤好不久,搁在门槛前,像是怕她看不见似的。她蹲下去,把地瓜拿起来,荷叶还温着,裹得整整齐齐,连地瓜皮上的灰都被人仔细擦干净了。
她把地瓜掰开,咬了一口。软糯的地瓜肉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焦甜味儿,烫得她直吸溜嘴。她嚼了两下,忽然顿住了。
这味道……跟当年引煞阵里那口地瓜一模一样。
那年她扒出黑棺材,烧了替身泥人,顺手在火堆里煨了个地瓜,啃了两口。那会儿她啥也不懂,只知道饿,只知道地瓜香,不知道那口地瓜是她人生里第一条岔路的拐点。
她蹲在台阶上,把那口地瓜咽下去,鼻子忽然猛地一酸。
**娘,俺也有徒弟了。**
她心里冒出这句话来,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事——收徒弟,教人练功,被人喊师父。她一直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渔村里捡烧火棍的倒霉丫头,一转眼,她也能站在院子里,看着一个半大孩子咬着牙练她当年练过的棍法了。
她蹲在台阶上,把那个地瓜一口一口吃完,连皮都啃干净了。吃完她抹了抹嘴,把荷叶团吧团吧塞进灶灰里,免得明天铁蛋看见了害臊。
她没回屋,又走到院子中央,捡起那根铁棍,掂了掂,在月光下练了一趟《灼华九式》。她没用力,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丈量什么。棍风轻轻拂过院里的草叶,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温柔。
练完她收了棍,站了一会儿,心里那股又胀又酸的感觉才慢慢平复下去。她回屋躺下,这回睡踏实了。
第二天一早,林灼华是被铁蛋的动静吵醒的。她爬起来一看,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已经传来“嘿哈”的喊声——铁蛋正光着膀子,抱着那根比他还高的木棍,歪歪扭扭地练她昨天教的起手式。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吱声。铁蛋练得满头大汗,动作虽然笨拙,但一下一下都使了真力气,抡得虎虎生风,嘴里还自己给自己喊号子。他练了几趟,回头看见她,咧嘴一笑:“师父,早!你看我练得对不对?”
林灼华走过去,伸手把他胳膊抬了抬:“高了,沉肩。”又踢了踢他的脚,“步子再大点,扎稳了。”
铁蛋照她说的调整了姿势,又练起来。林灼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他掌心已经磨出了血泡——这还不到两天,他就练出泡来了。但她没吭声,只转身进了灶房,把昨天剩下的地瓜又煨了两个。
铁蛋练到日头升高,满手血泡都破了,血水混着汗水往下淌,愣是吭都没吭一声。他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那几招,练到动作都变形了,还在硬撑。
林灼华从灶房探出头:“行了,歇会儿,吃饭。”
铁蛋这才停下来,把手背在身后,走过去接她递来的地瓜。他接地瓜的时候手在抖,林灼华看见了,但没揭穿他,只随口说了句:“下午学新招。”
铁蛋眼睛一亮,啃地瓜的动作都快了。
下午林灼华教了他一招“回身扫棍”,这招讲究腰胯发力,铁蛋练了半天不得要领,急得直跺脚。林灼华也不急,让他一遍遍试,自己在旁边坐着,偶尔指点两句,大部分时候就那么看着。
阿绿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墙头上,绿毛在风里晃悠,嘴里嘀嘀咕咕:“又一个倒霉蛋上了姑奶奶的贼船……”
“你说啥?”林灼华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