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两个到餐厅用夜宵,阿秀问要不要去喊二少爷来用。
“小哥多半睡了,打扰他不好。”柏焕说,阿秀立马闭嘴不言。
家里几个风味的厨师,今天值夜的显然是江浙师傅,夜宵做雪彩炒年糕、青豆鸡头米、香煎带鱼,一人还有一份小馄饨,样样鲜香,柏焕几天没好好吃饭,中午更是食不下咽,此刻吃得停不下来。
柏明珍没好胃口,只是陪弟弟用,吃了三四只馄饨不吃了。
“你见过柏辰没有?”柏焕吃着,慢了下来。
柏明珍说还没有,“事情多,不得闲。”
听到柏明珍说他还没有见过柏辰,柏焕难免有些小得意,真的假的又怎样,柏明珍回来的第一时间还不是先陪他用饭。
少年在柏明珍面前半遮半掩,柏明珍看一眼就足够猜个全部,冷淡地对对方翘起来的尾巴点评,“记吃不记打,小赤佬。”
柏焕没得意太久,得知兄弟两个在用夜宵,成月清跑下楼来命令柏明珍明天带着礼物去看望柏辰,并说礼物她已经交待管家准备好了。
柏焕失了胃口,上楼去了,没走远,在二楼转角偷听楼下两人说话。
成月清在之前柏焕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点评了几样小菜,并且认为苔米不应该在晚上吃那么多东西,“饮食上不克制,过些日子就没眼看了,他每根头发丝都是我费尽心思打造的,你晓得不啦!”
柏明珍早和家里人疏远,闻言只略作提醒,“孩子不是您豢养的宠物。”
“我晓得,小禾才是宠物,只是想到养了这么多年养得这么好的儿子要还给人家,我心里就难受。”
“没有商量的余地?”柏明珍问。
“开价一千万都不换!”成月清讥笑着说。
“您和父亲没有再添了?”
“再添不值当嘛,赔本啦。”
柏明珍便没有再作声,他对成月清后面的抱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身为律师,他太清楚如何高效率高精准的提取有效信息,他起身告辞,见他起身,成月清当即惊讶地问:“这么晚了你也不在家里住?”
早在六年前,柏明珍就从他们所住的半春庄园搬了出去,他现在一个人住在柏老爷子赠予他的一处独栋小洋房——柏老爷子对一早就把自己踢开的柏目山厌恶得很,于是对于长大了也一脚把柏目山踢开的柏明珍举双手支持,颇有种大仇得报的意思。
“不住,”柏明珍接过保姆递来的外套,刚要穿上,顿了顿又放下来了,说,“我上去和苔米说一声。”
听墙角的柏焕知道柏明珍要上来,吓得来不及去按电梯,转身就从一侧步梯狂奔,他忙不迭地回到房间,在柏明珍进来之前,抱着小禾靠在床头,小腿肚在被子底下隐隐地抽。
柏明珍没有敲门就径直推门走入了柏焕的房间。
在家内外,不论任何场合,柏明珍都是一个将礼仪执行到极致的人,唯独对待柏焕,或许因为柏焕是他一手带大,他有时会在柏焕的事情上面显得格外自我,甚至像个独裁者,而礼貌、尊重,那就更没有了。
“伤还痛不痛?”柏明珍站到床边,将被子拉开,又捏住少年膝盖把他烫的伤露了出来。
柏焕气喘吁吁地说不痛。
柏明珍看了他一眼,明知对方小动作多多,懒得拆穿,又把被子给他盖上,说:“我走了,明天律所还有事忙。”
见对方要走,柏焕心头一跳,抱着狗跪坐在床上,“你不管我了?”
“管你什么?”
柏焕一开始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柏明珍,他的身份被揭露,他不是柏家的儿子,他不是他的弟弟,对此,眼前事业有成的柏明珍应该想想办法才对。
少年从下方看着对方,柏明珍有一双总是很冷淡的眼睛,是在大家族里沉积了百年似的胡桃色,沉静得谁也撬不动它,不论从哪个角度,都无法寻到一丝暖意,这让他感到挫败,眼中光芒逐渐黯淡下来。
见柏焕不言,柏明珍知道再问不出来话,便说:“从法律的角度上来说,柏家对你更有抚养资格,你也更有留在柏家的意愿,但是从情感的角度上而言,你的亲生父母更适合抚养孩子。”
柏焕的想法被揭露,他面皮烧起来,反驳道:“他们穷得呱呱叫。”
“陈先生在中想出版社做编辑,每年不算提成和奖金大概十五万块左右,王女士在那边高中教美术,生活虽不富足,但温饱有余,哪里穷得呱呱叫?”柏明珍不紧不慢道。
“小禾都三十万块,他们两个人加起来一年能买一只小禾吗?”
柏明珍皱眉,语气比之前少了点温度,“你被姆妈教坏了。”
“是你变了。”柏焕气急败坏,抱着小禾一起摔躺在了床上,他知道柏明珍不会来哄他,他只是不想再和对方说话,他也没有可以逃离的地方,再说了,这是他的房间,起码今天还是他的,要走也是柏明珍走。
柏明珍真的走了,并且带上了门,柏焕听见关门声,翻过身要发飙。
却在转过身的一刹那看见床头柜上的手账本,就是他想要的那种,只在英国有一家店,只可能是柏明珍特意给他带的。
柏焕眼角的眼泪要掉下来,小禾连忙抬头用濡湿的舌头舔掉了。
过了半晌,少年眼中还是闪过怨恨,他抓起手账本,用力摔在地上。
-
烫伤不严重,第二天就只剩一片浅红,到第三天,陈园园就打电话过来慰问,明里暗里地打听是不是能来接人回自己家。
成月清推说再养两天,挂了电话就将电话丢在一旁,轻轻说了句“乡毋宁”。
柏焕发自内心地认可成月清的评价,他走下楼,告诉成月清自己要出去一趟。
“你腿受伤了就不要乱跑呀。”成月清显然不赞成,“过两天陈先生要来接你走,这两天你为什么不多跟我待一会儿?”
“该来的迟早要来,妈妈不如早点习惯没有我的日子比较好。”柏焕轻哼一声,独自出门去了。
柏焕要去的地方叫兰水塘,兰水塘是南城边上一个小镇,地理位置上也属于南城,只是没有被划进市区,风景秀丽,自成一派。
他没有带司机,跟着地图的指示打车,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在看到一块示意兰水塘到了的路牌后,柏焕将车窗放下,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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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条绿莹莹的小河,司机正驱车行驶在河边,河两边都是已经过了时的成排的里弄房子,南城市区也有这样的背街弄堂,还不少,在柏焕看来都是上个世纪的老掉牙产物,总觉得一走进去就能踩一脚鸡屎,或者满鼻子充斥被雨水打湿的煤堆味儿。
在经过六个中大型超市、三间药店、一所妇幼医院、一间车管所、两家花店……出租车总算是停下了,柏焕付过钱后下车,一块铁皮立在不远处的圆球万年青树旁边,上面印着几个掉了漆的字:兰水塘桃花弄。
暑气蒸腾,天上没有几片云彩,四周植物都被晒得黏黏的,一旁的糕点店老板正在用电蚊拍拍着飞来飞去的蚊子,啪,啪,啪,啪啪啪,一群穿着凉鞋的小孩举着冰棒嘻嘻哈哈跑来,其中一个一脚踩在柏焕的鞋面上,一个脚印,黑得像油漆。
“不好意思哦~~~”小孩跑远了才想起来道歉。
柏焕眯起眼睛,低骂了句shit,才朝里走进去。
桃花弄进去是一片老社区,老社区中间是几栋旧迹斑斑的楼房,多此一举的设了个小区铁门,四处阒无人声,柏焕在铁门前没有走进去,只是仰头将这几栋一眼就能看尽的老楼纳入眼底,对于钟爱世俗的少年来说,要搬进这种可能会有蜘蛛掉进嘴里的老房子无异于落进无间地狱。
若说前两日得知真相后只是伤心与茫然,此时此刻,柏焕的感受无疑只剩下恐惧和痛苦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耳边发出哐啷一声巨响,他以为是自己撞到了什么东西,回头看却空无一物,再看回来时,他看见柏辰正从里面走出来。
柏焕下意识就想跑。
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自己来到了兰水塘。
“苔米?”柏辰叫他。
柏焕不好当着人家的面掉头就走,脸上扬起礼貌的微笑,就连说话时也是微笑着的,“我过来看看我的家。”
柏辰把手里两只变了形的铁盆丢进了垃圾桶,拍拍手,邀请柏焕,“上去坐坐吧。”
柏焕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爸爸妈妈在家吗?”
“今天礼拜天,爸爸去教堂做礼拜去了,妈妈在给人上课。”柏辰回答说。
“做礼拜?”
“嗯,他是基督教徒。”
“……”
“苔米,你信教吗?”
柏焕摇摇头,心想,哪个主现在能救他于水火他就信哪个。
“这里还有教堂?”柏焕好奇道。
“早年间一家外国人筹资建的,战争时还用那教堂救下来过不少妇女儿童,之后政府就把它保存下来了,你想不想去看看?”
“不想,”柏焕直接拒绝了,皱皱眉,“柏辰,你不讨厌我吗?”
“不讨厌啊,这是医院工作人员的失误,又不是你的错。”柏辰回答得很快。
“所以你也是思考过这个问题的咯,毕竟,在这种地方长大,要不讨厌我真的很难,如果是我,我会恨死你。”
柏辰和柏星一样的小麦色肌肤上出现一点不自在,而后他露出笑容,“所以,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那么,陈金根,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