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荔浦之夏 > 4.第 4 章
    “你是阿英婆的那个孙女?莜莜啊?哎呀!都长那么大了,生得那么靓女哦!不过你怎么那么瘦,要多吃点啦……”

    那女人听过周莜低声自我介绍后,眼睛立马亮了,激动的声音还未落下,她就已经热络地捉住周莜细瘦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外带。

    “你还记不记得我啊?我算是你表婶来的,小时候你日日来我屋看电视,同我家的狗仔玩的,记不记得?来来来,去我屋饮杯茶先!”

    周莜其实已经不会说荔浦方言了,她太小就离开这里了,乡间俚语早已生疏,现在突然这么又快又密的一串方言砸过来,她也只能连蒙带猜。

    但她大概又想起来了一丁点记忆……周莜犹豫着,小声问道:“是桂芝婶吗?你家还养狗吗?”

    “啊!你记起啦!”桂芝婶惊喜得声音拔高,又低落下去,“没养啦。你小时候见过的那两条,一条十八岁,一条二十一岁,都走啦。唉,伤心死了,再不养了。”

    周莜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脑中有些模糊的童年回忆飞过,也让她有点想流泪。

    但她忍住了。

    小时候,她性子比现在活泛得多,不仅有很多小伙伴,也确实常骑着小三轮车到奶奶的某个邻居家玩,那家人养了两小狗,一只白,一只黑,黑色那只和她最好。

    乡下没有什么狗粮的说法,土狗什么都吃,她就经常偷偷带火腿肠给狗吃……

    周莜想到这神色一暗,背上的背包背久了,也有点沉了,压得她的肩膀一直往下坠。

    “我去田里挖地瓜回来,听见你阿奶屋里有声,没想到是你。”桂芝婶一路说。

    刚拉着她走了两步,她便朝自家对面一栋翻新过的三层红砖洋楼喊:“阿岚婆!快点出来看!你看看谁回来啦!是阿英婆的孙女啊!”又朝隔壁另一户:“宁叔公!你亲戚回来啦!”

    周莜的爷爷姓宁,说是亲戚倒也准确。

    被桂芝婶热情挽住胳膊往前走的周莜,目光不经意间,被红砖楼的院中一艘线条流畅的白色帆船吸引了目光,还没细看,再一扭头,就惊愕地被四下涌出的老人们淹没了。

    七嘴八舌,目光好奇,乡音浓重。

    她听不懂了,只能微笑。

    几分钟后,她懵懂坐在桂芝婶家堂屋油亮的仿红木组合沙发上。

    一圈阿爷阿奶、叔伯婶婶围着她坐。

    桂芝婶家就在她家隔壁,客厅不大,墙上神龛香烟袅袅,屋子里混着家具木材、香火和淡淡的海腥味。

    周莜双手局促放牛仔裤上,喉咙用力往下咽了咽。

    她似乎从小就不太会“来事儿”,遇到这样的情况,总会被她妈妈训斥不够大方、不懂礼貌。

    现在即便长大了,她依旧不知道这种情况该说些什么。

    但他们却又好像不需要周莜回应,已经自顾自吵嚷着说起很多很多她听不懂的旧事。

    她对阿岚婆和这些叔公的印象也不太深了,奶奶在荔浦人缘很好,她小时经常东家逛西家吃的,似乎每个人都对她很好。

    今天,再看着这些因奶奶而围拢过来的热切的面孔,转念一想,心里又轻松了不少:奶奶去世那么久了,却还有那么多老街坊、老朋友记挂着她,未能长寿固然遗憾,但能被长久记着,也是幸福吧。

    至少,奶奶的一生虽也苦过痛过,却比她这没出息的值得。

    她又放松了下来。

    老旧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搅动着又慢慢闷热起来的空气。

    对面桂芝婶已经在烫茶杯茶壶,挨个分着小小的白瓷茶杯。

    “来,饮茶。”

    “谢谢。”周莜连忙弯腰双手接过来,还没喝,就听桂芝婶旁边坐着的旁边那位把银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老式金耳环的阿岚婆,笑眯眯对她寒暄道:

    “我同你阿奶啊,是最要好的,当时下乡分在同个大队,后来嫁得又近,做了几十年邻居,好了一辈子。唉,她走得那么早,我想起都伤心……”

    阿岚婆顿了顿,眼角的皱纹因笑容又更深了些,目光温和地落在周莜脸上:

    “对了,不年不节,你怎么突然回来啊?你阿爸阿妈没同你一齐回来?是回来拜山祭你阿奶的吗?应该的,应该的。阿英以前多疼你啊!听说你爸后来出国了?虽然回不来,但你们这些子孙有出息,她在下面肯定也好开心的。”

    周莜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想到早已离婚分开,反目成仇的父母,再想到一团糟的自己……她垂眼点点头,低低回答道:“嗯,我是回来……拜奶奶的。”

    “回来多久啊?多住几日啦!你家老屋住不了人了,就住阿婆家,没问题的!我家房多,儿子媳妇都不住荔浦,我那个大孙啊,成日也都不见人影,天天去练船,捉都捉不住。你尽管住,阿婆今天就杀鸡,做个白切鸡你吃!”

    说着,就转头指挥坐在旁边藤椅上不善言辞只知道傻笑的秃头老伴陈阿爷,“喂,老头,回家收拾一间房出来啊!”

    周莜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下午就要走了……”

    “那么早走干嘛?”话没说完,就被阿岚婆连连挥动的手势打断:“不要同阿婆客气!就在阿婆家住!”

    她语气斩钉截铁,随即又想起什么,带着一丝惋惜看向周莜,“是了,你阿奶那间老屋,以前造得多靓多气派啊,现在变成这样子,真是可惜。你有没想过……要重新修整好啊?”

    修房子?

    周莜轻轻摇头,她或许……用不上了。

    正不知如何接口,阿岚婆已带着深切的怀念说了下去:“这间老屋你阿奶写的你名字的,那时候你才六岁,都不懂事,你阿奶就悄悄把房子过户给你了,为此还特意去办公证。这栋房子,就算是你阿爸阿妈都拿不走的,就是你的。你阿爸阿妈……没同你讲过吗?”

    周莜愣住了,什么?

    她爸不是说……是因为地方太偏屋太破卖不出去才留着的吗?

    “你阿奶,真是好疼你啊。”阿岚婆看着周莜全然不知情的茫然神情,轻轻叹了口气,“毕竟你是她带大的嘛,她又没有亲生孩子……”

    这声叹息仿佛吹到了她心底,将她干涸已久的心都吹得抖了一下。

    周莜实在忍不住想去看看奶奶了,她一提,阿岚婆和桂芝婶也没二话,把聚集来的邻居们又赶走,热心地替她准备香烛水果,立刻就陪着周莜,沿着蜿蜒的小径走上墓园所在的小山丘。

    阿岚婆挎着竹篮,里面是叠好的黄纸、细细的红烛和几样时令水果。桂芝婶手里还拎着一桶清水和一块半旧的抹布。

    周莜说了好几次她来拎,她们都不肯,只是一左一右亲昵地挽着她手臂,好像她本就是她们家的孙辈一般。

    墓园不大,背山面海。

    咸湿的海风毫无遮拦地吹上来,还带着远处浪涛的阵阵低吼。

    奶奶张长英的墓碑在靠边的位置。黑白照片嵌在石碑上,奶奶的笑容清晰依旧,皱纹舒展,眼神温和地看着前方。

    仿佛穿透了岁月,直直落在周莜身上。

    阿岚婆放下篮子,絮絮叨叨:“阿英啊,你看看,你乖孙女今天回来看你啦……”

    桂芝婶则麻利地打水浸湿抹布,递给周莜:“来,给你阿奶擦擦干净。”

    周莜接过湿布,蹲下身,先拂去墓碑顶上的落叶和细沙,一点一点,擦拭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灰石碑。

    桂芝婶和阿岚婆点香插上,青烟袅袅,又瞬间被夏日猛烈的海风吹散。

    做完这一切,周莜并没有起身。

    她依旧蹲在墓碑前,沉默地望着照片。

    阿岚婆和桂芝婶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退到墓园边缘,两人走到能俯瞰大海的墓园边缘,留她独处。

    海风更大了,呼呼地吹乱了周莜额前的碎发,也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又从后背鼓起来。

    她望着奶奶凝固在黑白遗照上的笑容。

    奶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我没出息,知道我会有走投无路的一天?

    所以,才偷偷把你的老房子留给了我?

    周莜在心里无声地问。

    可照片上的奶奶只是微笑着,再也不会回答她了。

    她低头,用手紧紧捂住眼睛。

    她身后是一片辽阔的灰蓝色的海洋,浪涛翻滚,浪声灌进她的耳朵,仿佛也带着令人喉头干涩的呜咽声。

    下山时,桂芝婶和阿岚婆又带她绕到了山脚下,说顺便摘点青菜回去炒。

    那里有一小片开垦过的坡地,零散种着些蔫头耷脑的蔬菜,更多的是田埂上疯长的杂草。

    阿岚婆在自己菜地里摘了一篮子嫩嫩的地瓜叶,又指着靠近边缘、几乎被野草彻底吞噬的另一小块地说:

    “呐,那块以前是你阿奶的菜地。她好勤劳的,种的菜又好又甜。可惜,她走之后,就没人打理了。我有时得闲就随手撒点菜种过去,想着看天吃饭咯,可惜,晒死的晒死,生虫又生草,长不起来……”

    几株瘦弱菜苗在杂草中倒伏枯黄。

    像她。哈。

    周莜默默看着,笑了笑。

    午饭是在阿岚婆家宽大的堂屋吃的。

    她们回来后,桂芝婶就拒绝了阿岚婆的午饭邀请,说自己家已经煮了饭。

    两人在巷子里拉扯好久,最终还是力气更大的桂芝婶赢了,她重重拍拍周莜的肩,说下回来她家吃饭,就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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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去了。

    周莜被拍得几乎龇牙咧嘴,还没回过神,又被阿岚婆一把拽进了她家。

    老人家力气好大,拎她像拎小鸡崽子。

    陈家是翻修又加盖过的一栋红砖洋房,门口专门留出来的空地上停了一辆五菱皮卡,小院里也很宽敞,不仅能靠墙放着一艘雪白的帆船,另一边还有颗长得挺高大的荔枝树,葱葱郁郁。

    荔枝在荔浦随处可见,也随处可摘。

    周莜抬头看了看,这时节正是荔枝成熟时,红彤彤的荔枝已经结满枝头,一串串垂下来,树下还放着一篮子刚剪下来的荔枝果子。

    阿岚婆笑着说:“这树每年都结好多,摘都摘不完,你等下多拿点回房间去吃。我们家这棵树十多年了,果子特别甜,核又小,很好吃的。”

    小时的夏天,周莜也经常跟着阿奶去摘荔枝,一边摘一边吃,还没摘完都先饱了。后来她搬走后,仍很喜欢吃荔枝,可城里的荔枝都是冰鲜的,肉都白了,不够新鲜,也不够清甜,她再也没有吃到过儿时那样的味道。

    想到这些,她就忍不住点头:“真是好久没吃了,谢谢阿婆。”

    陈阿爷刚刚就先回来收拾煮饭,这时腰围碎花围裙,憨憨笑着从厨房出来,很快端上一大盘油光锃亮的白切鸡。

    “鸡好了,吃饭吧。”

    好香的鸡味!

    周莜伸头一看,盘子里的白切鸡,皮是诱人的淡黄色,紧紧包裹着底下雪白、纹理分明的鸡肉,斩件在盘中码放得整整齐齐,骨髓处还带着一点新鲜的淡红,一看就很新鲜。

    旁边配着两小碟蘸料:一碟是剁得极细的沙姜末混合着蒜蓉,浇上滚烫的花生油,此时,香气已经浓浓地窜出来了;另一碟是简单的豉油,加了炸蒜米。

    整个院子鸡香四溢。

    除了白切鸡,陈阿爷还端上一锅冬瓜薏米莲子排骨汤,应该是用压力锅压的,不然短短时间不可能这样软烂,但汤又清亮又爽口,另外,他还从厨房里端上来一盘白灼大虾、盐蒸蛏子。

    “吃饭咯!”他每端一盘就招呼一遍。

    这位看着那么寡言木讷的陈阿爷,竟很会烧饭做菜。

    周莜连忙帮着把菜一道道接过来,又跟着摆碗筷,拿凳子。

    “哎呦,你是客人你忙什么,快吃,趁热!”阿岚婆热情地把周莜摁在凳子上,又夹起一块连着鸡皮的腿肉,放到周莜碗里,顺手又取一个新碗,给她舀了汤。

    周莜赶忙把鸡腿又夹到阿岚婆碗里:“阿婆谢谢,我不吃,你吃啊,我不爱吃的。”

    “你吃你吃,这是自家养的土鸡,你们年轻人在外面很难吃到,我们是天天吃的。”

    阿岚婆受不了周莜总说谢谢似的,忍不住佯装生气地白了她一眼,把鸡腿重重夹回去,还飞快又给她挟了一堆菜,“都是老相识了,那么久没见,你不要那么客气,多吃点啊。”

    周莜无奈,只好依言坐下来开始啃鸡腿。

    一下口都惊了,这这这……这也太好吃了吧?她食欲不振很久了,此刻也胃口大开。

    鸡皮入口是爽脆的口感,接着牙齿便陷入了冰凉嫩滑的鸡肉中,肉质紧实弹牙,带着鸡本身清甜的鲜味,没有丝毫腥气。

    蘸一点沙姜蒜油,辛香很快在口腔中弥漫,完美地衬托出鸡的鲜甜,油脂的丰腴又恰到好处地包裹住一切。

    再试一口纯豉油蘸的也很不错,咸鲜豆香与鸡肉的本味融合更加自然了。

    她在外头工作这些年,的确很少能吃到这样正宗的白切鸡。

    正吃着,又有一个身材高大、肚子微凸的中年胖男人风风火火地突然走了进来,嗓门洪亮地喊道:“妈!饭好了没?我快饿死啦!”

    阿岚婆翻了个白眼说,那是她大儿子陈富民回来了。

    “你自己不知道跑哪里去,早就吃饭了,快去洗手!”阿岚婆嗔怪道。

    陈富民走进来,一眼看到周莜,愣了一下,没等他发问,阿岚婆就已经三言两语把她介绍清楚了。

    他也一下就想起来了,跟着爽朗地笑起来:“哇,莜莜你那么大啦!小时我也抱过你的!一抱你你就用手捏我肚子,我这个肚皮上啊,以前天天都是你的指甲印的。”他哈哈大笑着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啤酒肚。

    当然不记得了,但这显然是长辈们通用的寒暄话术……周莜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叫了句:“叔叔好。”

    “坐坐坐!不客气!”陈富民摆摆手,大喇喇地在桌边坐下,自己盛了碗饭,扒拉了两口菜,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皱起眉头,凶神恶煞地说:

    “妈,那个衰仔呢?又不见人影?又跑去哪里去颠了?等我捉住他,看我不抽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