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苗蹲下身子瞅着阿满,“烬川城的流寇在长道里拦人,你带两个小的回去,能过的了?”
阿满一下挺起小胸脯,耳朵竖的直直的。
“姐姐,我走的不是大路。”
他拍了拍腰上系的塑料袋,“上次那条塌了,我就找到一条矿洞底下的缝,窄的很,大人钻不进去,我们小,能过。”
谢苗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阿山和阿雪身上。
阿山死死抓着阿满的袖子,灰耳朵都快贴到脑门上了,阿雪倒是不怎么怕,小嘴边还沾着红油,正拿舌头舔着呢。
“你娘烧了几天了?”
“四天,”阿满的声音一下就低了下去。
“我出来的时候,她以经说不出话了。”
谢苗站起来,转身又从货架上拿两盒退烧药,一袋白砂糖,还有一大包压缩饼干,全塞进袋子里,然后递给阿满。
“这些药够你娘吃好几天,糖可以冲水喝,能补点力气。”
阿满接过袋子,直接往肩上一甩,“谢谢姐姐,下次我还会再来的。”
谢苗点点头。
“带好弟弟妹妹,路上别停。”
阿满牵起阿山和阿雪走到后院门槛前,忽然回头看了谢苗一眼。
“姐姐,下次我带好东西来。”
三个小小的身影迈过门槛,转眼就融进了灰雾里。
阿雪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谢苗挥了挥小爪子,结果下一秒就被阿满一把给拽走了。
雾,彻底吞了他们。
谢苗就那么站在后院里,山风刮过来,几缕碎发糊住了她的眼睛。
她没动,就一直站着,直到那三个孩子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闻照还靠在门框边上,嗓音压的很沉,“烬川城的人在长道里设卡了。”
“阿满走的是矿洞缝隙,暂时安全,但那条路不会一直通。”
谢苗随手关上后院的小门,人已经坐回了柜台后面。
“他们为什么要在长道里拦人?”
闻照把刀横在膝上,“抢物资,长道是两界之间唯一的通路。”
“走这条路的,要么是来驿站交易的,要么就是逃难的。”
他看着谢苗,“这两种人,身上都可能有值钱的东西。”
“烬川城养了一批流寇,名义上是城外巡逻的散兵,实际上就是干打劫的。”
“以前他们常在城外打劫小部族。”
他抬眼看着谢苗,“现在长道塌了一段,他们发现这条路上往来的人越来越多…夜渡驿站开了。”
谢苗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顿住。
消息传的,比她想的还快。
阿满上次就说过,那边的人都在传长道尽头有间铺子,能换活命的东西,人来的多了,流寇自然就闻着味儿来了。
“堵不住,”谢苗说。
“堵不住。”
闻照也重复了一遍,两人之间一下没了声。
“先不想这个。”
谢苗拉开抽屉翻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刷刷写下一行字。
长道安全问题,待解决。
她啪的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凌晨一点十七分。
后门还开着,今晚不知道还有没有客人。
仓房那边,水玲的孩子翻了个身哼唧了一声,水玲赶紧轻轻拍了拍,孩子又睡了过去,店里一下静的吓人。
谢苗靠在椅背上,眼皮子直打架,连着几天没睡好,身体早就扛不住了。
她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趴下眯一会儿…
结果后院方向,冷不丁传来一阵很轻的声响。
不是敲门声。
是笑。
一个女人的笑声,低低的,尾音里像含着水汽,就那么从灰雾深处一层层飘了过来。
谢苗的困意当场就给劈没了。
她一下坐直了身子,猛的扭头看向后院那扇小门。
闻照已经站了起来,握着刀柄的手没动,只是偏头侧耳听着动静。
他沉声开口,“不是渊兽和流寇,笑声里没有杀意。”
“但灵息波动很强,是化形者以上。”
谢苗抄起旁边的木棍,一把就推开了通往后院的小门。
月光根本照不进夜渡岭的雾,后院里,老槐树的枝干在夜里一动不动,枯掉的那半边光秃秃的,看着瘆人。
院墙外的后门大敞着,灰雾翻涌,无灯长道在黑暗里无限延伸。
笑声,停了。
门槛外,站着一个女人。
谢苗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他妈不冷吗?!
三月的夜渡岭,山风刮的能把骨头都吹透了,可这女人就穿了一身薄的离谱的红衫。
那料子也分不清是绸是纱,在灰雾里泛着一层水光,长头发湿漉漉的披到腰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却一点声都没有。
她的脸很白,一种泛着光的,不太真实的白,五官艳丽的根本不像个真人。
眉眼弯弯,嘴角天生就是翘着的,就算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
可她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肿的红,是那眼珠子本身,就透着一层淡淡的绯色。
她就那么站在门槛外头,不敲门也不说话,只是歪着头瞅着谢苗。
谢苗攥着木棍站在院子里,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道门槛对视着。
谢苗先开了腔,“进还是不进?”
女人眨了下眼,笑了,那笑声跟刚才一模一样,低低的,带着水汽。
“你就这么跟客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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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倒是好听,就是带着点懒洋洋的拖腔。
谢苗往旁边让了半步,“进了门槛就是客人,站在外头就是路人。”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门槛,光着的脚尖点了点那道旧木头,“有意思。”
说完,她抬脚就跨了进来。
脚是光着的,踩在青石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连个水渍都没留下。
谢苗死死盯着她的脚,心里立马记了一笔。
走路不留痕,这玩意不是人。
红衣女人走进前店的时候,闻照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没拔刀,只是看着她,眼神沉的吓人。
红衣女人也看见了他,脚步一停,上上下下打量了闻照一遍,尾音拖的老长。
“哟,归墟界的将军,怎么跑到人间来了?”
闻照没接话。
红衣女人也不在意,视线从他身上挪开,在店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角的一面落地镜上。
那镜子是谢苗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破烂,镜框都掉漆了,摆在墙角是准备拍短视频用的。
红衣女人径直走过去,站到了镜子前面。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白的晃眼,一身红衫在暗黄的灯下红的扎眼,又带着一层水光。
她抬手拢了把湿漉漉的长发,偏了偏头,换了个角度看自己,“你们人间的镜子,可比归墟界的铜鉴好太多了。”
她伸出手,用指头点了点镜面,那触碰的地方立马泛起一圈淡淡的红晕,一圈圈的荡漾开来。
谢苗走到柜台后面坐下,“看够了没有?”
红衣女人把脸凑近镜面,仔细摸了摸自个儿的眉毛,“还没,我都两百年没照过像样的镜子了。”
谢苗翻出账本,拿起了笔,“叫什么?要换什么?”
红衣女人这才从镜子前转过身,懒懒的靠在墙上,双臂环胸。
“红绡。”
她抬了抬下巴,那双绯色的眼珠子对着灯光转了转,“赤水泽的。”
闻照握着刀的手一下收紧。
赤水泽,那是归墟界南部沉没的水泽古城,天隙之乱后被怨气吞没,整座城都沉进了血色湖底,传闻城里一个活口都没有,只剩下些无法超度的亡魂。
闻照开了口,“赤水泽沉了有两百多年了。”
红绡歪着头看他,笑了,“对啊,沉了两百多年,我也在湖底待了两百多年啊。”
她的语气就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她活动活动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轻响,“最近湖水退了一节,湖底裂了条缝,我就顺着爬出来了。”
“从那裂缝钻到无灯长道里,足足走了十几天,真是累死了。”
谢苗面无表情的把红绡,赤水泽,化形者这几个字记在本子上。
“你要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