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毓寺的青铜古钟,在缓而有力的碰撞下,发出三阵浑厚空灵的声响,弥漫环绕至整个寺庙。
一时间,就连大殿大师父们的诵经声也被压了下去。
灵毓寺原就是司马家御用的祈福寺庙,客宿的禅房,就坐落在大殿两侧,坐东朝西,古木玉瓦地建了三层。
枕星伏在禅房的窗边儿,下巴抵在小臂上,已经朝大殿的方向看了许久。
钟声渐渐褪去,诵经声再次浮起。
夏末午后的寺庙,被这诵经声衬得格外安静,甚至让人想要睡觉。
大殿的门,此时正全部大开着。
一是里面人多,门开着更凉快些;
二来,殿内听经的公子和小姐们一旦出现反常的行为,也方便侍卫快速进入大殿,将他们及时控制住。
那些公子小姐们,自进大殿后,就老老实实跪坐在殿中央的两排蒲团上听经。
若是不说,看上去与虔诚的信徒们也没甚区别。
许是怕他们见了人又产生幻觉,所以早上出门时,他们的眼睛上就被蒙了条白纱,始终没有摘下。
诵经声确实能让他们安静下来,不只是安静,其中好几个公子小姐,甚至已经有些昏昏欲睡,靠得东倒西歪了!
昨夜,他们已在家中闹了一宿,再加上早上一番舟车劳顿,这会儿哪有不犯困的道理?
就连谢凛安排的那些侍卫,这会儿也已经不像早上刚来时那般谨慎了。
看着实在是无趣,枕星从窗边儿起身,朝禅房外走去。
禅房外是一道约四人宽的木廊,站在木廊,外东望去,半山风光尽数入眸。
她意兴阑珊地靠在禅房外的栏杆旁吹着山风,没过多久,又徐徐转身,换了个姿势,半伏在了栏杆上。
翠森森的林海,不知是随着风动还是钟律,忽而一浪接着一浪涌来。
她垂眸望去,绿色的浪不停翻涌着,气势不低,看起来积蓄着厚实的力量。却又完全不知所积蓄酝酿的力量,都藏去了哪里,丝毫没有向前。
来这灵毓寺半日,除了早上与司马涧纠缠了半路,又在寺门外遇见莫名冷脸的谢凛外,倒是安安稳稳,没有出现任何的意外。
枕星稍稍舒了口气,神情却没轻松多少。
白日里这样平静,在所有人的意料和控制之中的。
最危险的,是在夜里。
而夜里,枕星还要夜游,无法时刻盯着这里。
依今儿早绿水叫她起床时的情形来看,夜游时,真身回到人身是需要费一些时间的。
若是夜里出了乱子,而她又没能及时赶回来……
晃神儿间,枕星身后,一阵风拂过。
她回头看去,一身白衣的谢凛,正站与她相隔不远的禅房外,神情冷淡地朝她看来!
他的肩背清正笔直,腰间那把佩剑,始终不曾取下。
枕星正欲与他说话。
突然,禅房下方传来她阿父的声音!
“枕星!枕星!”
“阿父,什么事?”枕星扭头朝楼下回喊道,再回过头时,谢凛已不见了踪影。
他已经离开,枕星只好暂时作罢,转而下楼朝岳丞相的禅房走去。
*
岳丞相的禅房很大。
矮榻占了半个房间,住下五六人,绰绰有余。
榻中央一方小木桌上,一只茶壶,两只茶盏,茶气袅袅升起。
枕星一进门,岳丞相就一脸慈笑地朝她勾勾手,指了指他对面的蒲团。
“阿父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她抱膝坐了上去。
楼下的禅房虽然视野不如楼上,却得树荫照顾,格外清凉。
“这会儿子清闲,与你说几句心里的话,阿父问你,你觉得司马涧如何?”岳丞相把茶盏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枕星摇摇头,没有说话。
岳丞相轻轻点了下头。
“那你觉得谢凛这个人怎么样?”他又问道。
枕星拿起茶盏,抿了口,淡雅清香,沁人心脾。
虽迟疑了下,但她还是摇摇头,没有说话。
“为父仔细考虑过,司马涧和谢凛,这两人已经是京城可作为良婿的人里,数一数二的了……”岳丞相道。
“阿父!你怎么又催我嫁人!”枕星嗔怪道。
三只风流鬼,一只迟迟捉不到,另外两只还不见踪影,她哪里有心思谈婚论嫁!
且不说,嫁人后会有种种不便。
鬼王殿下已经亲自提点过她,让她把别的事先放到后面的。
“阿父,今日你也看到了,这些疯症的公子小姐是多惨的模样,你可忍心让我也变成他们那样?”她撅着嘴撒娇道。
“正是因为他们如今这般模样,为父才更要仔细斟酌你的亲事……”岳丞相道:“你心思向来清明,就没有想过,为何解除姻亲,一道简简单单的圣旨就能解决的事,圣上却拖到今日,甚至大费周章诵经驱邪,也没开口给个结果呢?”
枕星看向她阿父,眨了眨眼,欲言又止。
“圣上是不可能同意的……”岳丞相扭头望向地面:“如今南梁国虽安宁,但老幼妇孺居多,壮丁严重不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律令严格。”
枕星垂眸绞起手中的帕子。
成亲……成亲……成亲……
好像这件事成了她怎么也绕不过的东西。
阿父阿母日日心急,姑母病中盼着,律令悬在头顶上牵着!
倒不如就……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小跑声。
“丞相大人!不好了!沈大人家的公子沈笛,不见了!”门外有随从来报。
枕星和岳丞相同时起身!
“怎么不见了?其他人呢?”岳丞相急声问道。
“刚才沈公子说要出恭,小厮随着他去了,只是一转头避着的功夫,这人就消失不见了!”随从道。
“去请谢将军和沈大人过来!”岳丞相想了想,又叮嘱道:“不要惊扰到大殿里的其他人!”
随从领命,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谢凛、沈长荀便赶了过来。
沈长荀满眼焦急,显然已失了主意,来回踱步,时不时的叹气。
“沈伯伯莫急,有阿父和谢将军在,沈笛兄长一定能找回来的”,枕星朝他宽慰道。
小厮已将沈笛消失的时间和位置,以及当时的情况又快速了一遍。
岳丞相看了一眼沈长荀,转而朝谢凛道:“谢将军,山中草木繁盛,不乏飞禽走兽,我们还需尽快找到沈笛。若是等到天黑,恐怕就更麻烦了。”
谢凛神色依旧清冷淡定,点头道:“丞相安心,我已让司马涧带一半人马严守大殿,这就带另一半人马出发去找沈笛。”
“阿父,我随谢将军同去,多个人,多份力量”,枕星上前道。
岳丞相清楚枕星的功夫,又是与谢凛一起,随她了。
*
从沈笛消失的地方开始。
谢凛和枕星身后的侍卫,每逢岔路,便分开几人。
大约半个时辰后,身后就只剩下十几人,已走到了林子深处。
一路无言。
“谢将军,你先前可见过这些公子小姐犯疯症时的样子?”终于,枕星微微仰头朝身边的谢凛说道。
她的眼神坦荡落在他的脸上,却在遇上那双如墨般冷淡幽深的眼眸时,不自觉向下移两寸。
他目光凌厉,总是藏了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这也是她阿父问她觉得谢凛如何时,她摇头的原因。
司马涧太过清晰。
而谢凛,却太过模糊。
“没见过……”谢凛道,语气不禁柔和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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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每次在幽冥时,她还十分大胆,扯他的玉铃,还抚过他的手。
为何现在却又格外疏离?
也罢,对她来说,谢凛,只是一个算不得熟悉的人……
“谢某不善言辞,岳姑娘莫见怪。若是心里有什么话,姑娘可以直说”,见枕星不再说话,似被他吓到,谢凛又解释道。
明明她知道的那些,他都知道,甚至,他知道的比她知道的还要多。
可不知怎的,话还是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前些日子我在沈府遇见过沈笛发疯的样子,当时的他还没有强烈的攻击性,只不过是言语和动作比常人激烈一些。但近日来……”
枕星将自己斟酌了许久的话,一一说给了谢凛。
虽然她与他算不得熟悉,他又常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样子。
但在这灵毓寺里,却再没有人比他更有可能带着所有人,平安度过这三日了。
她阿父是此行的主事,若是出了事,圣上第一个便会拿他问罪!
她才不想让她阿父受这伤害。
“眼下沈笛已经失踪,今夜注定不会安宁……谢将军!恐怕我们不止要防着他们的疯症同时发作,还要防着他们伤人,更要防着有些大人们一时心软护犊……”枕星抬眸,担忧地看向谢凛。
她伤了林安修,以莫澜的性子,必定会来报复。
若是直接冲着她来还好,可若是那莫澜发起疯来,又施手段,让这些公子小姐们也动了武,事情可就难办了!
“岳姑娘,多谢提醒……”,谢凛停下脚步认真回道。
话未说完,突然!他神色急转,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迈步向前,将她护在了身后!
枕星毫无准备,一个趔趄,紧张地看向谢凛。
还没稳住身子,只见一个身影朝她的方向再次扑来!
“夫人!”
是沈笛!
沈笛似发疯般冲了过来!
蒙在眼上的白纱,早已不知去向!
明明没有习过武,可速度却几乎可以和带着枕星的谢凛一较高下。
十几名侍卫围在沈笛周围,想要将他控制住,却奈何怎么也跟不上他。
枕星怔了一瞬。
沈笛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只是入梦勾起的痴症,为何会让沈笛的身体也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沈笛变了,那么,那些还在灵毓寺里的那些公子小姐呢?……
“你是谁?快放开我的夫人!”
谢凛几次护着枕星躲开了沈笛的攻击,沈笛怒吼起来。
枕星闻言,眉头拧起,一阵恶寒。
“谢凛,有没有办法,尽快通知其他找沈笛的人,速回灵毓寺!”她回过神来,放开谢凛的手臂,抽出了软鞭。
谢凛点点头,朝空中放出信号。
信号炸响的瞬间,沈笛再次朝枕星扑了过来。
枕星甩鞭迎上,速度不比他慢。
可在鞭子触及沈笛的那一刻,却被他瞬间忍痛抓住,使劲儿拉了过去!
“夫人,我错了,跟我回家吧?”他语气可怜。
可力气却好大!
眼见着枕星就要被沈笛擒了过去,腰间一道柔软的力量,又将她拦下,稳稳朝后退了十几步远。
软鞭也被夺了回来。
枕星低头,望着环在腰间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臂,回眸感激道:“谢将军,多谢相救!”
“岳姑娘,借你软鞭一用,我们将他绑回去”,谢凛的目光盯在沈笛的身上,手指的力气不觉加重。
她没犹豫,将手中软鞭递给了谢凛。
“谢将军,勒得慌……”空出手后,她立刻触上腰间他那泛白的手指,用指尖轻点了两下。
谢凛反应过来,当即卸下手指力气,手臂却没离开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