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越过宫墙,铺在石板路上,已不再那般闷热。清风拂面,天气有了寸缕秋天的凉意。
“沈伯父”,枕星停在沈长荀的面前,从容朝他行了个小辈礼。
“是枕星呀!怎么这么早就入宫了?”沈长荀朝她身后看了看,没见到有别人。他匆匆笑着应道,话语中有几分焦急,更多几分应付。
“是姑母病了,我来探望她老人家”,枕星道。
“病了?严重么?”沈长荀站直身子,朝一起来的同僚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
“是需调养些时日……沈伯父,枕星见几位伯父行色匆匆,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我正要回府,可需要告诉我阿父,让他也进宫一趟?”
“枕星姑娘有心了!恐怕还真要麻烦你顺路知会岳丞相一声!你自幼与我的阿音交好,也常常来我沈府里玩,沈伯父不瞒你,是我们这些人家中的子女又闹疯病了!”沈长荀多了分耐心,同她诉苦道。
枕星从他的面色上也看得出来,这次的疯症许是比之前要更离谱了!
可她分明每夜都仔仔细细搜寻过京城,不曾捕捉到过一丝莫澜的鬼气。
她倒底又是何时出来作祟的?
难道……
“沈伯父,请问沈笛兄长近日来,是不是有昼夜颠倒的症状?”枕星问道。
“呃……”沈长荀稍作回忆,点头道:“确实是有,想来他被疯症折磨,夜里也是睡不好的,唉……”
这就对了!
入梦不是非在夜晚,而是睡着即可。
“沈伯父,我这就速速回府去找我阿父!”
枕星没再耽搁时间,她朝沈长荀辞别,大步朝宫门外的马车走去!
*
直到傍晚,岳丞相才回到家中,身边还多了个司马涧。
“六皇子殿下……”枕星朝他作礼。
“枕星姑娘”,司马涧声音清亮,少年脸上没有丝毫人间愁滋味,只有对眼前姑娘的喜欢。
“阿父辛苦了”,司马涧和岳丞相坐下后,枕星凑到岳丞相身后,轻轻帮他捏起了肩。
岳丞相回头看了看女儿,原本满脸愁容,当即便消散的所剩无几。
万幸他的枕星尚未订亲,要是今日也成了那些公子小姐的模样,他怕是要心痛死了。
他再不催婚了!
更何况,就如今这形势,往后又如何,还真不好说……
这个六皇子也是,什么时候看上枕星不好,偏偏这个时候缠上她。
“好女儿,今儿你受累了”,他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疼爱道:“天还没亮就出门了……”
“阿父,我不累,晌午用过膳后,已经歇过一觉了”,枕星回道。
“你姑母她怎么样了?”
“太医说是暑症,服过药后,缓过来不少,我早上离开时,姑母已经睡下了”,枕星道:“只是,她老人家今日又提起了我的亲事,看起来有些心急。”
“此事急不得,万事总难周全呀……”岳丞相放下茶盏,轻轻看了眼司马涧,摇头叹了口气。
“枕星姑娘,今日来丞相府虽不为私事”,司马涧明显会错了意,开口道:“但姑娘若是有订亲之意,司马涧随时等姑娘垂青……”
枕星朝他礼貌一笑,没再与他说话,而是问起了退婚一事。
岳丞相对待女儿极有耐心,将今日宫中听到见到的那些事尽数徐徐说给她听了。
原来那些公子小姐们竟全部产生了幻觉,但凡见到异性男子女子,就会将对方认成为自己那位梦里人。
不仅会发了情般,上前讨好求爱,更有甚者,还会抱上去。
一开始遭到侵袭的,自然是贴身伺候的婢女和小厮。
矜贵的主子,身份低贱的下人。
不仅失了大礼,还丢了颜面与名声!
这种行为接连出现几次,反应过来后便知,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真着了魔!
就只好暂时将他们先锁在院中,小姐左右只安排了丫鬟,公子院里只留了小厮去服侍了。
今日他们进宫,不再是为躲一时清净,拖延时间,而是走投无路,去求圣上帮忙想办法了!
明显这春梦导致的疯病,并没有随着时间而慢慢自愈,反而越来越严重!
“圣上怎么说?”枕星问道。
“圣上已经传下旨意,明日起,接连三日,请灵毓寺的僧人们诵经做法。叫他们就算绑,也要把人给绑到灵毓寺去!”岳丞相靠在椅子上,无奈道:“把一群疯人放在一起,自然要费不少力气。圣上命我明日前去主持此事,谢将军护卫……”
“父王命我此行跟在岳丞相左右,多长些见识”,司马涧道:“我今日来,就是为与丞相商量此事。”
岳丞相点点头,看向司马涧。
虽说这个事由也算合理,但他怎会不知道司马涧打得是何算盘?
忽然,他想到什么,眼神有些奇怪地看向枕星。
“阿父,怎么了?”枕星道。
岳丞相清了清嗓子,试探道:“有谢将军在,想来是很安全的,明日你要不要一同去灵毓寺?”
“去!”正想着该如何开口,对方便主动向她发出邀请,枕星自然是没有丝毫犹豫。
岳丞相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女儿。
心想着,她似乎真对谢凛动心了?
不然,为何每次只要谢凛一出现,她就变得格外不一样?
倒是也可以让他们二人先多相处看看……
相处而已。
无论算三日后,事情是否得以解决,此事也是有益无害的。
只是订亲一事,现在看来,是绝不可操之过急。
他的思绪越走越深,完全忘记了身边还坐着个司马涧。
“阿父,有没有做了怪梦后,就退婚的公子小姐?”
“自然是有”,枕星的声音将他的思绪迅速拉回。
“那他们在退婚后,是否人就恢复正常,不再做那怪梦,也不再有那些奇怪的行为了?”枕星继续问道。
“嘶……退婚后……好像确实没见他们再提过此事……”岳丞相拧着眉,似有所悟。
枕星心下了然。
看来这女风流鬼莫澜的目的很明确,它就是想要让害死自己和林安修,害惨莫家全家的那一条律令,彻底被摧毁……
*
夜里,枕星在城隍庙销差后,再次来到了莫府。
初秋的风一阵接着一阵。
屋檐之下,宽阔的宅院里,寂静如斯。
与她上次来时,并无两样。
昨夜来莫澜房中时,房门不知何时被打开,她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因此直接去了鬼王殿。
在长夜府仔细看过莫澜和林安修的鬼录之后,心中的猜测愈加笃定。
恐怕那个林安修的鬼魂,自他死后,就一直留在莫府,不曾离开过!
既然她现在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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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澜,就先找到林安修好了……
于是,指间挥动,她再次将一野鬼拘上屋顶。
“神君召我何事?”这次来了个老嬷嬷模样的鬼,深深弓起的腰背,似被经年累月的辛苦重重压着,就连做了鬼,也直不起来。
“问你关于莫澜的事”,枕星道。
“神君只管问,老身定当知无不言”,老嬷嬷讨好道,看起来活着时,就已经被训得很好了。
“莫澜的相公,林安修的鬼魂,是否就在这莫府中?”枕星数过,莫府眼下一共有六十五只野鬼,只是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一只一只去找。
“这……这……”没想到老嬷嬷竟然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就是在,不在就是不在,又或者,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它不会说谎,但它也可以选择不说。
这般支支吾吾,无非是有所忌惮。
若是林安修从未来过这府中,可没什么值得忌惮的……
“知道了,你下去吧”,枕星收回暗鞭,放走了嬷嬷。
看来这些年,他在这莫府中,也算不得安分。
枕星想了想,飞身离开了莫府。
再回来时,容貌身段已是那女鬼莫澜的模样。
不是念念不忘么?
她倒要看看,为何念念不忘,又不肯去幽冥相见。
莫澜的院子,依旧干净到几乎一尘不染。
她一步一步缓缓走到房门外,推开门,走了进去。
在经过衣架后,一身紫衣也变成了原本挂在架上的那身喜服。
她坐在了榻边儿,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外。
果然,没过多久,便察觉到一团鬼气,朝莫澜的院子袭来,片刻后,却骤然停在了门外。
“林安修”,僵持片刻后,枕星唤道:“你我分开多年,不如进来见一面吧……”
她并不知道莫澜与这林安修之间是如何相称的,但一开始,大家总该是这样叫的吧。
“莫澜……”门外传来低沉的男鬼声:“你终于肯回来了……”
枕星没有说话,既不知说什么好,也怕说错。
沉默对峙之下,那林安修终于按捺不住,迈过房门,徐徐走到了她的面前。
“莫澜!”在看清她身着喜服的那一刻,它绷着的情绪,终于彻底崩溃!
它蹲下身子,痛苦地捂着脸,月白长袍,搭落在地。
这一幕,看的枕星更加稀里糊涂了。
“我若不回来,你是不是就永远不去幽冥,永远不再见我?”她冷冷试探道。
它抬起头,委屈地看向她,摇了摇头,眼中情愫缱绻。
枕星第一次见到这种眼神,她大致知晓,这是什么。
只是她从没见阿父这样看过阿母,也从没见过哪个伯父、公子,是这样看自己夫人的。
就连那夜试探沈笛时,也不曾遇上这样的眼神。
这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了……
“我无颜见你……”林安修低喃道:“是我执意爱你,才害了你,害了阿父阿母,害了整个莫府……我有罪难赎……”
原来它是觉得愧对莫澜。
如此看来,掩护莫澜的,并不是它。
“你……”枕星正欲继续问它,忽然一团熟悉的鬼气凭空出现,凶猛而入!
枕星瞬间恢复真身容貌,起身握紧暗鞭!
莫澜已现身在林安修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