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上的沈修远没有一丝神色,只是命人带沈疏月下去。
她看着沈疏月被带下去时,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来。
她凝视着地面上的血迹,恍惚间似乎想到了母亲自戕时鲜红的血从她的腕骨慢慢滴落了满地,她呼吸一顿,转瞬又恢复了常态。
忽然,她眼前暗了下来,鼻尖那股难闻的血腥味被淡淡的药香所替代,让她的心神也稍稍缓和了些。
“那味道太重了,我们先坐回去。”
“二丫头,你母亲的玉佩,可当回来了?”
沈修远与江映寒的声音同时响起,她原本愣住的神情骤然收了回来,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把他手从眼前放下,抬起头来,勉强地笑了起来:
“自然是当回来了,不过今日过来太过匆忙就没带来,等到过两日再交。”
沈修远没回答,而是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目光中带着怀疑以及审视。
沈照雪非但没慌,反而直挺挺地站着。
“行,后日就让那玉佩交过来。”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说话,说完这话就再也没了话头。
“父亲放心,到时候我定会亲手交给您。”
她对他行了一礼,眼神瞟向了身侧的江映寒一眼又快速收回。
沈修远应了一声,说了声让他们走后,便也自顾自走了。
沈照雪一听这话,也拉着江映寒走了。
刚走出正厅,就听见身后响起一道讽刺的话语:
“妹妹可真是好本事,连父亲也敢骗?”
沈照雪冲她微抬眉头,语气轻飘飘的还带着些调侃:
“怎么?你这是要告发我吗?”
“我可没那闲工夫去告发,只是奉劝你一句,当心些,免得到时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明月脸色微微一僵,冷哼一声后拂袖离去。
沈照雪只觉她这一番话真叫人云里雾里,听也听不真切,她抬头看了看身侧笑的很温柔的江映寒,耸了耸肩。
“不必在意她的话,免得徒增烦恼。”
“我并没有在意,只是在想你方才用手遮我眼睛时我闻到你身上很重的药味,有点不太好闻。”
沈照雪语气带着打趣的意味,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江映寒又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她看着他愣住的模样,心中的烦闷彻底散开,整个人扬起鲜活的笑脸,朝外头走去,边走边说:
“好了好了,我逗你的,既然事情结束,我们回家吧。”
江映寒听到回家二字时,眸子瞬间亮了起来,他看向往前走着的沈照雪,又喃喃吐出回家二字,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片刻后,他缓步走到特意放慢脚步的沈照雪身边,微微颔首,说出的话叫人听不出一点儿异样:
“好,我们回家。”
这话在沈照雪听来没多大问题,就应了下来。
两人一路行至府门前时,沈照雪注意到入府的一个小丫鬟正是上回在沈疏月晕后跟另个丫鬟一起扶着沈疏月出去的,她忙叫住她,先是询问对方是不是沈疏月的贴身丫鬟,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沈照雪才放下心来,对她嘱咐道:
“你家主子身子本就虚弱,但又强行吃了补药,若她有任何情况请你派人去江府知会我一声,我很担心她。”
沈照雪甚至还掏出银钱来,那丫鬟受惊若宠极了,跟沈照雪再三推辞也没收,只说会说的,就急匆匆地走了。
她看着丫鬟离去的身影,察觉到一股奇怪的视线落到她身上,她侧眸去找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没了,便只好跟江映寒一道上了马车。
待上了马车后,沈照雪就对江映寒说起了上回的玉佩失窃案,江映寒听的很认真,那双浅灰色的眼瞳像是浸泡在深深的幽谭里,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在比划着上回他离开后的场景。
他微微有些动容起来。
沈照雪说完后,就听到江映寒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响起:
“她偷了你母亲遗留的玉佩,你不恨她吗?”
她微微一愣,细细思索一番后点点头又摇摇头:
“恨,但她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母亲也时常挂念着她,我又怎么可能会置之不理?我想母亲也不想我是一个这么冷漠的人。”
沈照雪低垂着眉眼,似乎陷入了沉思,随着她的话语落下,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你很好,不必勉强自己去体谅他人。”
她听了他的话,羽睫微微一颤,冲他摇摇头:
“罢了,我并没有勉强自己过啦,好了好了,我们不聊这个,聊点别的。”
沈照雪转移了话题,江映寒点点头,眼底翻涌着些许心疼。
马车很快来到了江府,二人下了马车,回到院子上时,沈照雪停住步子提醒道:
“对了,玉佩先放你那里,明日卯时记得跟我一道去向你母亲敬茶,不要忘了。”
江映寒轻轻应了一声,看着她走回偏院的身影,许久,才转身回自己院子上了。
当夜,初雪给沈照雪送来了有关江映寒母亲的讯息,她扫过一眼,倒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沈照雪唇瓣微微上扬,就连眉眼里都舒展开来。
她跟初雪聊了会儿后两人就此道别。
初雪翻窗离去,沈照雪吹灭烛火歇息。
次日,沈照雪起了个大早,她穿好衣裳,对着铜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才推门出去。
一推开门,就能嗅到花草的芬芳,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药味,沈照雪定眼一瞧,就见江映寒站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他那宽大的袖袍被风吹起又放下,反复如此,他没动,如一尊精雕玉琢的玉像立在那儿。
他听到动静转头看她,原本无任何光亮的双眸顿时冒出光亮来。
沈照雪愣了愣才缓缓回过劲来,小跑着出了屋头边跑到他身边边说:
“你起的这么早啊,我还以为要多等一会嘞。”
“怕耽搁,索性提前过来寻你。”
他嗓音低沉中带着沙哑,在说完后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那你站多久了?”
沈照雪凑近他,好奇地问道。
“也没多久,就一会儿。”
江映寒错开她的目光,有些心虚地说。
她见此促狭地笑了笑,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笑问:
“真的吗?”
江映寒点点头,又再次避开,耳尖红的厉害,沈照雪继续追,江映寒继续躲,就这么的,直到端着两碗热茶的晚禾没好气的走过来轻轻碰了碰沈照雪的胳膊。
“少夫人,咱不是说要去敬茶吗?再这么下去时辰可要过了。”
被晚禾这么一提醒,沈照雪瞬间回过神来,她一拍脑门,在确定玉佩还在江映寒那里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一时尽兴竟忘了这茬,我们走吧。”
沈照雪说完往前走去,听着身后传来江映寒轻声的应答后走的更快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谈笑,江映寒比起一月前相对来说的话更多了些,笑也变多了。
就这么谈笑间,两人来到了最西边的院子前,这院子跟别处的院子没什么不同,只是走到门前能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像是雨后枯木但又带着点儿药材的涩味。
沈照雪感觉怪怪的,她余光瞥见一侧的江映寒有些紧张的神情,不由得安慰道:
“别怕,我陪你,你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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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跟我说。”
沈照雪轻声问道。
江映寒点点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叩门,声音闷闷的,在静默的宅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有人吗?我是江大少爷娶的新妇,听说婆母住在这,故想着来敬茶,能否开个门让我敬个孝心?”
嗓音明快清亮,说完后还俯下身子耳朵贴着门板,听着里头的动静。
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里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沈照雪后退两步,兴奋又紧张地理了理头发和衣裳,身侧的江映寒见此笑出了声。
她诧异地看向他,疑惑道:
“你笑什么?”
江映寒摇摇头,抬起手来轻轻地揉揉她的脑袋,俯身凑近她,温热的呼吸打在沈照雪发烫的脸上: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不必如此心急,或许母亲还在歇息。”
沈照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凑近吓得她后退了几步,心口突突跳个不停,又听到身后晚禾传来细微的笑声,又气鼓鼓地转头看向晚禾时,只听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双眼发亮地看了过去,就见原本紧锁的院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丫鬟模样的人探出脑袋,打量了他们几个后,说道:
“夫人正在礼佛,不方便见客,请回吧。”
她说完就要关门,沈照雪一边喊等一下一边冲过去拦住了她要关门的动作。
“我有个东西想给婆母看下,就一眼,要是婆母看了后还不愿意见我们的话,我们就真的放弃。”
沈照雪说的那叫个诚恳,还带着点儿撒娇的意味。
那丫鬟顿了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沈照雪后轻轻摇摇头,对她说:
“行,奴婢试试,若不行,那奴婢也没法子。”
这话让沈照雪瞬间喜笑颜开起来,她冲丫鬟保证不会这样,又侧头对着江映寒使了个眼色。
江映寒瞬间会意,从怀中掏出玉佩递给了她,她笑着冲他点点头,反手就将玉佩递给那丫鬟,千叮咛万嘱咐后,就见那丫鬟转身离去,顺带关上了门。
随着院门被关上,沈照雪就有些忐忑不安起来,但面上依旧笑嘻嘻的,只是哼着小曲,舒缓自己紧张的情绪。
江映寒似乎注意到她的不对,走到她身侧,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别紧张,虽说我没见过我母亲,不过听我父亲身边的嬷嬷说过,我母亲她,是个很好的人。”
沈照雪侧头,见他眼中慢慢浮现出些许怀念,似乎是怀念过往,她正过头,盯着面前紧锁的院门:
“嗯,我确实紧张,但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不紧张了。”
她看他,脸上的神色松快了些,唇角向上挑了挑,那是发自内心的笑,江映寒愣在原地,身侧的手偷偷伸过去想拉她的手,但临了临了又收了回去,就连眼神也错开。
“没,没什么的。”
她点点头,就见门被拉开半边,那丫鬟露出身子,对着沈照雪行礼:
“少夫人,夫人请您进去。”
沈照雪眼瞳微微一亮,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她踏进院门却又停了下来,转头就见那丫鬟拦着江映寒,语气冷飕飕的,像屋里破了大洞,大风灌进来了一样:
“夫人说,只请少夫人进去,还没想见少爷您,请少爷您先回去。”
她心中一惊,刚准备说什么,就听江映寒轻柔的语气响起:
“那你先进去,我在外头侯着。”
沈照雪听了他的话又看了眼他的眉眼,应了一声,带着晚禾进去了。
而江映寒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头翻涌着数不清的情绪,那些情绪最后都化为了他攥紧的手,直到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