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漾中考那年的夏天热得格外早,他午睡起来,穿着背心短裤,胳膊上都是凉席硌出来的红印子,白嫩的脸蛋上沾着一层薄汗,刚醒来脑子都是懵的。
迷迷糊糊挠痒的时候,听见客厅有人在说话,于是背着手悄悄走过去想看他们在说什么秘密。
长长的珠串挡帘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挡住了叶知漾的视线。
透过珠串的间隙,他看见沙发上爷爷和顾修言的爷爷奶奶都在,顾修言坐在中间的位置。他隐隐约约听见了关于“修言”“出国”的字眼,额头撞在珠帘上被打得清明了几分,连忙迈着腿跑过去,一把抱住顾修言,刚睡醒眼眶都是粉红的。
“哥哥你要出国吗?”叶知漾的父母常年不在国内,他爸爸做的是外交方面的工作,妈妈是翻译,一出国就会消失很久,所以在叶知漾心里,出国就等于长久地见不了面,聚少离多。
他纤细白皙的胳膊露在外面,像是嫩藕一般,软软乎乎抱住了顾修言的脖子,一小串细佛珠挂在腕子上将落不落。
“我不要!哥哥不能丢下我…”豆大的眼泪说掉就掉,叶知漾把人抱得很紧,就算是在盛夏也不嫌热,几乎要把自己黏在顾修言身上。
叶爷爷劝慰道:“就两年,而且又不是不回来,小漾你不可以那么自私黏着哥哥…”
叶知漾当时什么都听不进去,只知道抱着顾修言哭,悲伤的样子跟天崩地裂了一般。
“我会听话的,不惹哥哥生气,我再也不淘气了,哥哥别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求求你——”
父母从小不在身边,除了爷爷以外,他是叶知漾全部的情感寄托。
顾修言沉默了许久,摸了摸少年湿透的脸颊,低声说:“成绩还没出来,我不一定能出国,还没确定要去,先别哭了,乖。”
那时候叶知漾战战兢兢度过了好多天,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问顾修言——成绩出来了吗?哥哥要走吗?他当时每天晚上都在做惊慌失措的噩梦,梦见有坏人追着他和顾修言跑,最后哥哥被抓走了,只剩他一个人在角落躲藏,第二天醒来脸上都是湿的。
在那个夏天最热的时候,叶知漾一边吃着碎碎冰一边把掰开的另一半递给顾修言。
甜甜的棒冰汁水融化顺着嘴角往下淌,顾修言拿纸帮他擦去,眼中闪烁着温和的光芒,对叶知漾说:“成绩出来了,差了一点,国外进修名额给了另一个人。”
当时叶知漾第一反应是高兴,嘴角咧到一半才意识到这对顾修言来讲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于是压抑着偷笑的表情抱住他,学着他安慰自己的样子拍拍顾修言的后背说:“没关系的,哥哥已经很棒了。”
他怕顾修言真的伤心,想了想又说:“不管哥哥考不考得到第一名,在我心里都是最厉害的。”
屋外太阳明媚摇晃,晒得地面发烫,阳光光斑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地板上,随风晃动出一片不整齐的光影。
顾修言看见叶知漾把棒冰挤出递到了自己嘴边,学着大人的模样宽慰自己,“国外没什么好的,在这里还有我可以陪着哥哥呢,对不对?”
只是上升的苹果肌和弯成月牙的漂亮眼睛泄露了少年真正的心情。
顾修言咬了一口递到自己嘴边的棒冰,酸甜冰凉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
他抬起手指刮了一下叶知漾的脸蛋,说:“对,有小漾陪着我就够了。”
屋外的竹叶影子映在墙上,郁郁葱葱,水池里的波浪也通过太阳反射在墙上投出光影,竹叶和水波纹像是在墙上塑造了另一片池塘。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哪个国家的夏天没有明媚的阳光,哪个地方的土壤长不出参天大树。
唯有此处,有一个离不开他的叶知漾。
————
加高的玻璃酒柜几乎覆盖了一整面墙的大小,各式各样的酒瓶摆在格子里令人眼花缭乱。五颜六色的灯光照耀在舞池中央,干冰营造的雾气让每个人脸上都多一层朦胧。
外面是数九寒天,酒吧里的温度却温暖如春,随着暧昧悠扬的爵士乐响起,舞池中间跳舞的人越来越多,裙摆和手掌交相辉映,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迷离笑意,脱去了厚外套的同时也脱去了白天的伪装。
调酒师穿着衬衫夹克把雪克杯举到耳边的位置匀速摇酒,冰块在杯子里碰撞出悦耳的声音。
一盏盏昏暗的灯挂在环形吧台之上,把这方天地和后面的舞池卡座隔绝起来,营造出静谧优雅的氛围。
灯光只照亮了桌面的一小块三角位置,灰色的桌面展现出冰冷的金属质感,透明方形切割的玻璃杯中盛着琥珀色的酒水和淡色冰块,一只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绕着杯口画了个圈,细小的黑色佛珠在袖口微微垂下,搭在腕骨之上,散发出莹润的光泽。
顾修言坐在这里已经听了十分钟蒋南风跟自己讲他弟弟男朋友的坏话,之所以没打断话语的原因是,他对叶知漾的那个新男友有着完全相同的看法。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辛辣和冰冷一起灌进胃里,瞬间让思绪不再飘移。
“我跟你讲,他就是觉得我弟好骗,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他配得上吗?”蒋南风一连喝了几杯,上头很快,跟平时翩翩君子的温润样子完全不同,指着顾修言说,“我真想宰了他,我真的想,要不是…”
顾修言把他的杯子拿远,对调酒师说:“给他上杯白水。”
蒋南风是醉了才说出这种话,他现在很清醒,但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相同的字句。
他也想,他也想让那个人消失,让那个叶知漾说出“再怎么差都比你好”“我不会分手,永远不会”的男人完全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蒋南风以兄长的身份能对弟弟的男朋友挑挑拣拣说难听的话,这无可厚非,可他以什么身份呢?被打败的前任?无论做什么评价都显得太有失风度。
理智告诉他,叶知漾应该有寻找自己幸福的权利,可是心脏告诉他,他只想宰了那个男人。
不管叶知漾这几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和什么人有着什么样的过往,但当事情真的就发生在眼前时,顾修言发现自己没办法像想象中那么理智。
就算赛车比赛他依旧在叶知漾面前保持了“最厉害”的记录,可是叶知漾对别人笑、帮别人拉拉链的画面还是会一直在眼前挥之不去,他就算依然是那个“最厉害”的哥哥,也不会是叶知漾眼中唯一看向的那个人。
就算赢得千人欢呼,他也觉得没意思,所以那场比赛的领奖他没有去。
调酒师把一个大透明杯子放到了桌子上,蒋南风愣了愣,指着装满清澈液体的杯子朝他问:“这什么?”
“茅台,专门用大杯子给你装的。”顾修言忽悠起醉鬼来毫不心虚。
“顾修言你真是商务局参加多了,谁来酒吧喝茅台。”蒋南风端起杯子摇摇晃晃洒了一半,“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喜欢喝这个,你说是不是因为年纪差得太大,我才搞不懂我弟弟的心思,你也搞不懂叶知漾的心思。”
“我是心理医生啊,我为什么搞不懂他一个小破孩的心思?”
再高明的心理医生也治不了自己的心病,再理智的人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顾修言揉了揉额角,看向玻璃杯里露出一半的冰球,昏暗的灯光打在顶端,琥珀色的酒水给透明的冰块染上了复杂的颜色,酒液都变得浓稠,音乐也变得缠绵起来。
灯光和音乐逐渐从轻柔转向激烈,叶知漾从学校出来就心不在焉,陶谦叫了他几次都没有反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一味地喝闷酒。
眼看着他红晕爬满脸颊还要喝,陶谦捂住他的杯子问:“你怎么了?不是说今天出来跟我一起庆祝论文发刊,光顾着一个人喝算什么?”
他们坐的位置离舞池很近,音乐声也很大,几乎要靠吼才能听的清,音响震得人心跳加速。
叶知漾从学校出来就一直在想段希朝说的话,顾修言当年明明考了第一名,为什么放弃了那个出国机会骗自己没考上?
那个夏天他把碎碎冰一分为二,一半给顾修言一半留给自己,掰开碎碎冰时他听到了自己的心愿被满足的消息,草莓味的酸甜棒冰至今都是他最喜欢的口味,他觉得这个味道会给自己带来幸运。
只是他没想到,顾修言对他说的那个消息,是献祭自己来满足他的幸运愿望。
为什么要放弃,为什么要骗自己?
答案其实很清楚,是因为他,叶知漾。
顾修言是因为他才放弃的出国机会,才放弃的那另一种充满可能性的人生。
而他五年前却用出国发展当借口跟顾修言提分手…说他想去寻找更广阔的天地。
当时顾修言心里会怎么想?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后悔自己的决定,会不会觉得他是一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他的广阔天地的确有了,可是哥哥的天地早在几年前就因为自己被放弃了。
怪不得会对他是这个态度,叶知漾扪心自问,如果他是顾修言,肯定恨死自己了。
无数的想法和情绪堆积在脑子里,只有把自己喝到头脑发晕,叶知漾才会觉得好一些。
大家都知道酒精有害,还是会有那么多人沉迷的原因就在此。
喝醉之后所有情绪和知觉都会变得不敏感,像是镜花水月,隔了一层纱看世界,不设身处地,自然就感受不到痛苦加身。
叶知漾听不清陶谦说的什么,只能看见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在动,凑过去笑着大声问:“你说什么?”
酒精让他的眼睛中蒙了一层水雾,连安全距离都失去了,趴在陶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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膀上跟后面的人打招呼。
“hi——你的耳钉好漂亮,能送给我吗?”
在昏暗游走的灯光之下,叶知漾那张漂亮的脸是吸引人目光的利器,喝醉了浑身瘫软懒洋洋的样子更是展现出了一种娇态。雾气朦胧的眼睛此时迷离不清明,看起来下一秒就能跌到人怀里。
周围不少人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被叶知漾夸耳钉漂亮的那个男生染了一头浅金色的头发,耳朵上挂着的单边耳钉下坠着一小截链子,随着动作摇晃时格外显眼。
他挑了下眉,嘴角噙着笑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对叶知漾勾了勾手指。
眼见叶知漾就要被勾过去,陶谦连忙拉住他的手腕。
“哎呀!我就去玩一下嘛,问到他的耳钉在哪里买的就回来。”叶知漾喝醉了之后说话都变的柔软,像撒娇一样,“就玩一会会儿,不要拉着我了——!”
他跌跌撞撞跑过去,明亮的双眼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和人说话的时候眼里像是有钩子一般,但表情却丝毫没有暧昧的因素。
灯光变化的频率加快,舞池里贴身跳舞的人越来越多,叶知漾和金发男生聊着耳洞位置和耳饰店铺,端起男生递过来的酒杯却没有真的喝进去一口,栗色的发丝随着他的脚步摇晃。
听到男生说他是地下rapper时,叶知漾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组最近在做一个小众职业专访集锦,职业又要小众又要新颖有趣,并不好找,眼看着他撞上一个良好素材,所以拉着金发男生不放硬要他说说平时的工作和生活。
金发男以为叶知漾是想了解自己,对自己感兴趣,所以捡着有趣的事情说,面前的人脸颊红红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样子,纵使他纵横情场多年,也会因为这份专注心颤,更别提叶知漾实在是长得太合他心意。
夜深之后酒吧迎来特别活动,随机摄像机会扫遍全场,被镜头框起来的幸运观众需要完成亲密挑战,就能得到特别礼物。
叶知漾侧过头躲过男人想摸他耳朵的手指,说:“你还没回答月收入呢,平均月收入怎么样,会受到季节影响吗?寒假和暑期会不会是旺季,因为受众更多的是学生群体吗?还是说靠富婆金主粉丝?”
“刚认识就问我收入,是不是不太好?”金发男凑近了一点,“如果想了解更深,我觉得我们需要别的场合,你说呢?”
叶知漾往后退了一步,用酒杯口抵住朝自己靠近的胸膛,抬起头看向他,“不想说那算了。”
金发男生身上有一股甜腻腻的香味,靠近之后味道越发明显,叶知漾本来就喝得头昏,闻着这个味道更觉得昏沉,转身就要走。
“加个联系方式吧,下次我有演出请你来看。”金发男走了几步追上去,握住他的手腕。
叶知漾垂眼,懒洋洋说:“放开,不然不加。”
金发男点点头,眉尾一扬,松开了手指。
谁料到叶知漾在下一秒变了脸,扬声说:“放开也不加。”他一边笑着一边用手指按住下眼皮做了个鬼脸,转身朝旁边跑走。
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的味道,还有热带水果的香气,叶知漾头脑发晕在人群中穿梭,像是穿过荷叶的游鱼,像是回到了在游乐园疯跑的小时候,现实的压力和犹豫的难受在此刻都消失不见,他只要沉浸在音乐和酒精中就能忘记一切。
周围都是人反而显得自己没那么孤独,不一个人待着他就不会沉入那些令他痛苦的思绪里,就不会一直想着顾修言,不会后悔自责。
服务生端着一整排香槟塔从调酒台朝里走去,叶知漾眼前是一片朦胧的水光在摇晃,不费力辨别根本看不清人影,摇摇晃晃间眼看着就要撞上那一堆垒好的酒水。
一只有力的胳膊突然伸出,拉住了叶知漾的手腕朝里一拽,把他及时带进了自己怀里,恰好与香槟塔擦肩而过。
叶知漾手中还端着酒杯,液体从杯口溢出湿润了手指,温暖的怀抱和熟悉的味道一经靠近,他一瞬间缓过神来。
正在这时,一道圆形的追光正好打在二人身上,叶知漾缓缓仰头,眼神逐渐聚焦。
在上方洒下的光束中,顾修言的眼睛格外深不见底,黑色的高领内搭搭配剪裁合身的白色衬衫,衬得人脖颈修长气质禁欲,银色的项链搭配在领口下方,为整个人增添了分不羁。
浓烈的五官轮廓近距离看的时候冲击力更强,带着成熟性感的英俊和压迫感。
叶知漾的酒劲在看清顾修言脸的那一刻就被吓散了,他半靠在人怀里,连动都不敢动。
音响里传来主持人激动的声音:“第一对亲密挑战的幸运观众找到了——!”
聚光灯下,二人一俯身一仰头,皆是相貌气质难寻的类型,玻璃酒杯在灯光下折射出金色的光芒,抵在二人中间酒液在微微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