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漾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一动不动。久到窗外的桥上川流不息的车辆逐渐减少,直到没有,久到桥两侧的灯光都熄灭,一切归于黑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
外面人声鼎沸时他会想起高中语文老师讲的乐景衬哀情,那时候他在和同桌打闹,在和陶谦讨论怎么才能追到心仪对象,在思考下课去超市买可乐还是买雪碧,在期待哥哥接自己放学时看到成绩单会不会表扬他。
那时候他觉得快乐就是快乐,谁会在大家都快乐的时候感到悲哀呢?
长大后才明白,当知道那些人的热闹不属于自己,当自己最想分享快乐的人已经失去,看见他们越快乐,越觉得自己孤独。
但这还不是最难以忍受的时候。
当夜深人静,全世界都被按下暂停键,他一个人待在家里时,就像此刻,他才发觉孤单是客观的,不管有没有参照物都会存在,不管有没有吃药都不能被抑制。
手机听筒里的那两句语音循环播放,在空荡荡又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顾修言的声音冷静又端庄疏离,却成了叶知漾世界里唯一的热闹,一直播放直到他睡着。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今天帮顾修言处理过伤口,他梦到了上一次顾修言受伤时,自己也在他身边,那时候伤得比现在要严重许多,害哥哥受伤的罪魁祸首,是叶知漾他自己。
顾修言答应和叶知漾谈恋爱后不久,就被家里人发现了,当时他们在沙发上接吻,叶知漾攀住他的肩膀吻得难舍难分。
顾爷爷和顾奶奶一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当即大发雷霆,质问顾修言:
“我们让你好好照顾弟弟,你就是那么照顾的?小漾才十八岁,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让人家家长知道了你还要不要脸?我们的脸往哪里放?”
叶知漾的亲奶奶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父母由于工作原因经常国内国外到处跑,他从小就住在爷爷家。
他爷爷和顾修言的爷爷是战友,战场上救过顾爷爷的命,两个人革命友情深厚,就住在一个大院的隔壁。
叶知漾和顾修言的弟弟顾林同年出生,几乎就是一起被顾奶奶照顾长大的,他长得可爱漂亮加上嘴甜会撒娇哄老人,顾家一家人都很宠爱他,说是比宠亲孙子顾林更甚也不为过。
他们完全把叶知漾看成是家里的另一个孩子,因为他父母不常在身边,所以加倍疼爱。也跟顾修言说过很多次,要好好照顾叶知漾,当年的救命之恩爷爷没办法还,就只能在小辈身上还,要把小漾当成亲弟弟一样。
顾修言早慧聪明,性格冷淡独立,从来都是亲戚朋友圈子里的模范榜样,从学业事业到为人处世从来没有值得挑剔的地方,毕业后几年就担任要职,顾爷爷不止一次为这个孙子骄傲,每当提起都会带着春风得意的笑容,说十分有他当年的风范。
结果,一向成熟稳重不需要大人操心的顾修言竟然做出这种事情,照顾弟弟把弟弟照顾到床上去了。
“小漾别怕,你跟奶奶说,是不是他哄着你才答应做这种事情的?”顾翠兰一伸胳膊把叶知漾护在怀里问道。
顾爷爷眉毛竖起,指着顾修言说:“走,跟我去叶家认错道歉,以后离小漾远一点。”
叶知漾没想到他们反应会那么大,眼看顾爷爷要去拿戒尺,连忙说:“不是!是我、是我非要哥哥答应我的…”
“小漾,你还小什么都不懂,先去房间里待着。你哥哥是大人,大人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顾爷爷把一柄墨色的戒尺从盒子里拿出来,他早年行军说一不二,作风也多多少少沾了一些曾经的影子。
同性婚姻合法是近几年才有的事情,顾爷爷那个年代的人根本不能接受两个男人在一起,更别提还是他看着长大的一对兄弟,在他心里,叶知漾和顾林是一样的,都是他的亲孙子。
他们这种人家,最怕的就是作风被人诟病,面子和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戒尺是家法,只有犯了很大的错误才会被拿出来,顾修言从小到大还没有被打过一次。
叶知漾一看就急了,“哥哥你跟爷爷解释啊!是我非要你亲我的,不是你的错。”
他不知道为什么和哥哥恋爱会是错误的事情,也不知道爷爷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脾气,他被关在房间里出不来,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外面的声音,却听不真切。
戒尺打在后背上是闷闷的响,疼痛也是钝的。
顾爷爷低头看着顾修言说:“早知道你有这种心思,我就不会把叶知漾放在你身边!”
都是男人,都是见过世事的男人,谁能瞒得过谁?
顾修言不是一个能被别人强迫的人,他的人生中就没有“被迫选择”和“退而求其次”这两个词。
和刚成年的男孩谈恋爱,动心起念肯定不会是一天的事。一个上位者要想拒绝,不可能找不到两全的方法。
“他是你弟弟,他还在他妈肚子里的时候你就见过他,你找什么人找不到,非要对自家人下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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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言,人家爸妈把小孩放心养在咱们家,是对我们信赖,你不能愧对别人的信任。”顾爷爷握着戒尺的手微抖,“我养叶知漾是为了报当年他爷爷的救命之恩,他是我们两家的掌上明珠,不是给你养的童养媳!你这个哥哥到底是怎么当的?”
“你多大了?你今年二十五了,他才多大,你和一个高中刚毕业的小孩谈恋爱,名声还要不要?被人检举私生活混乱跟弟弟不清不楚,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你不能做不负责任的事情啊。”
“前几天给他买那么惹眼的车,给弟弟买是你兄友弟恭,给情人买就是你私生活奢靡,你自己懂我在说什么,修言,我们家的未来在你身上,你最后是要结婚的。”
“我打是我打的,等会儿到了叶家就照实说,人家要怎么打我制止不了,反正我们两家的关系不可能因为你毁了。”
“去跟叶爷爷保证,说你会和小漾保持距离,以后少见面。”
顾修言被打得冷汗都出来了也没吭一声,直到听到这一句话才开口:“我不会和小漾分开的。”
顾爷爷举起戒尺怒斥:“你再说一遍?”
“我不会和小漾分开的,跟您我做不来阳奉阴违。”顾修言的后背挺得很直,话语掷地有声。
叶知漾那天把门锁撬坏了才跑出来去见顾修言。
他看见哥哥跪在祠堂,因为是夏天穿得少,顾修言后背的伤狰狞可怕,几乎是一见到,叶知漾的眼泪就掉了出来。
“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哥哥一开始才会拒绝我…”他颤抖声音问,连碰都不敢碰顾修言的后背一下。
他的世界太小,小到全是顾修言用金银宝器和赞美鲜花为他构筑,他根本不知道,答应他,对方会面临怎么样的道德压力。
年纪差过大的恋爱关系中,年幼者往往是下位者,但在外人眼里,更多的会是被哄骗的受害者。
顾修言声音沙哑,脸色苍白,轻笑了一下说:“现在就开始后悔了吗?”
那天晚上叶知漾和顾修言一起在祠堂跪了一夜,任谁说也没有起来。
佛龛里的菩萨慈眉善目,眼睛半阖,在香灰围绕下悲悯注视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
叶知漾擦去顾修言额角的汗,义无反顾吻了上去,两具依偎的身体在菩萨注视下拖出长长的黑色影子,像是缠绕交尾的两条蛇。
菩萨金身闭上了眼睛。
叶知漾靠在顾修言肩膀上睡过去,手腕上的沉香珠串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