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人如月,隔云端 > 40. 杂念
    浴房中蒸汽氤氲,木桶中已放满了热水,还撒了些新鲜花瓣和香露。她不喜欢有太多人服侍,洗澡时总是屏退侍女。

    晏崇虽是天武关最高衔级的武官,可晏府下人并不多。晏崇和胡翡二人都是出身寒微,从小兵做到如今的位置,习惯了无人服侍的日子,又太多下人反倒不习惯。两人有了孩子后,也不愿他们养成四体不勤、呼奴使婢的性子,另外,晏家只有他们这一支,不似别的高门大户主系旁系繁多,一府里要养大大小小几十个主子,成百的家仆。

    相比之下,晏家家仆确实极少,只有必要的地方用着人,晏家小辈也的确全无纨绔之风。

    晏与月将自己整个人浸在水中,微微发烫的清水没过她的身体,她找了个舒适的姿势,伸手去拿一旁的话本。

    正值四月中旬,演凤的天气宜人,窗外晚风习习,莺啼蛩语之声盈耳,浴房里水汽花香扑鼻,浴中美人闲闲翻着书册。

    水渐渐凉了下去,不知怎的,晏与月的脸却越来越红,耳尖像是要滴血一样。她警惕地看了看浴房的门,那门关得好好的,无人接近。

    她原以为钟霓风的书都是于人有益的好书,看着看着竟不对了。

    这本书刚看着也没什么,和《牡丹亭》有几分相似,是讲一个书生和千户女儿的故事。那书生与小姐的父亲在两个孩子尚在襁褓中时,就给他们定下婚约,交换了聘书。后来书生父亲早早去世,家中落败,但两人还是成了婚。两情缱绻之时,书生不愿辱没了小姐,狠心离家,上京赶考。

    几月后,却传来书生在路上遇到了山石滑落,死不见尸的消息。恰有郎将之子武功过人,又是个情种,思慕小姐已久,不曾婚配。千户夫妇心疼女儿,不想她孤苦终生,趁女儿年轻,劝她再嫁。

    小姐思虑再三,也同意了。

    没想到几月后,书生大难不死,还考上了状元,满心欢喜地回到家乡,却得知小姐以为她死了,再嫁他人了。

    这本是个俗套的故事,可没想到,这书竟原原本本、极为详细地描写了小姐两次新婚之夜发生的事。

    晏与月对男女之事毫不知情,刚开始还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等她看到后来逐渐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一颗心怦怦直跳,差点把书扔了出去,收手时又差点把书掉进浴桶里。一来一回,好不狼狈。

    她只觉欲哭无泪,自己怎么能看这种东西,虽然无人知道,可也丢死人了。这恐怕是钟霓风不曾看过,随意放在架子上的书。

    她一边自责,一边又为小姐的婚事担忧。书生和小姐自然有青梅竹马之情,可武生也对小姐爱慕已久,一腔深情。书生会责怪小姐吗?小姐是会选择第一任丈夫书生,还是后来的武生?

    为了确认这是不是一本弃书,她赶紧往后翻到底,竟然在尾页看到了钟霓风的留字:“好看煞。闲时怡情之读。庚午冬。霓风。”

    这短短一行字,叫晏与月脑子瞬间停摆,在浴桶里又愣了半柱香的时间。

    这这这,一个大家闺秀、太子正妻,钟霓风怎么会……觉得这东西好看?难道后面另有隐情?

    晏与月忽然抓住一线生机,这作者这么写、霓风这么评,一定是又什么深意的!她匆匆翻回前页,决定看看到底是有什么深意。

    她仔仔细细一字不落看完最后十几页之后,浴桶里的水又凉了几分,可晏与月整个人烫得发汗了。

    根本没有什么深意,结尾只是说,那小姐跟书生回了家,书生毫不在意前事,喜极而泣,可过了些时日,小姐发觉自己恋慕的是武生,宁愿抛下状元郎,也要回去找他。那武生苦等妻子回来,两人终成眷侣……并且详细描写了两个人分别与小姐在家中各处的床笫之欢。

    看到结尾,晏与月先是松了一口气,她方才着实为武生捏了一把汗,生怕小姐真的和状元郎一去不复返,留武生痛苦一生了。看到小姐回头,和武生在卧房中互诉衷肠、坦诚相对,她竟感到无比庆幸甜蜜。

    可另一方面,她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从小到大还没这么震惊过,没想到书中还会有这么有伤风化的故事——一女两度侍二夫。

    这不是她一个将军千金该看的东西,实在有失身份,她着实想把这本书挫骨扬灰。可同时,她又为真切地生出了替小姐喜悦的心思,并为此而羞耻。

    她一直发呆到桶里的水凉透了,冻得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才慢悠悠地起身。

    慢慢擦拭了自己身上晶莹的水渍,又在皮肤上涂上细腻的香膏,她习以为常的白皙滑嫩的皮肤,今日仿佛有点不一样了。

    换上干净的新衣时,她突然想起一事。叶云从离家那夜,两人在她的房里,叶云从说要与她立刻洞房。

    她那时根本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还以为成亲就是两个人喝交卺酒、结发、脱衣睡下。任何人做了这三步之后就是夫妻了。

    原来……她完全搞错了,他居然是要做书上说的事,这么可恶的事情……她果然没说错,叶云从就是个恬不知耻的下流混蛋。

    还有前几日,巴罗脸色古怪地说,叫叶云从千万不要有大动作。

    她还以为他说的是不可舞刀弄枪的,当时就觉得奇怪,叶云从的伤那么重,还怎么舞刀弄枪,只不过她没问,还以为巴罗只是不懂习武之事罢了。

    难道……难道他是以为她和叶云从……他们俩……

    叶云从还答应了……难道这里的人都以为……

    反应过来此事之后,晏与月眼前一黑,浑身一软,在浴房中的小榻上坐下,想把叶云从这个人也挫骨扬灰了。她绞着手里的衣服,几乎要把这上好的软罗衣物给撕成碎片。

    原本她没看懂牡丹亭中有几回的故事,如今也懂了。原来男女之间的事是这样发生的,书桌上那一大堆的话本,大约都是讲这事的。

    晏与月感觉腹中焦躁发胀,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不安分地飞出来似的,叫人坐立难安。她在浴房中拖延了这么长时候,此时仍旧不想出去,叫人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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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绽。可心情起起伏伏,口中也是口干舌燥,终于不得不出去。

    卧房中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叶云从正闭目坐在床上运功吐息,桌上的香炉中点好了温和安眠的梦甜香,白烟袅袅散开,一阵阵香甜气息传来。

    晏与月心事重重走到桌边,一口气把杯中凉了的茶水全喝完了,试图浇灭一肚子的火。她虽然生气,可没法找叶云从对峙,又不能和他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也不想和人说话,生怕不小心说漏了嘴。

    一气之下,她直接吹熄了屋里剩下的两盏烛火,一句话不说,钻到榻上的锦被下面去了。

    她用被子蒙着头,可轻薄的春被隔绝不了外面的声音,依稀还能听见屋外连续低沉的蝼蛄鸣叫,徐徐吹动着树木枝叶的风声,这些寻常春夜的乐曲,此刻都分外让人讨厌。

    可这些加在一起,都远远比不上不远处叶云从缓缓的呼吸声听起来让人讨厌。

    不用看他,她眼前随时都会浮现出他的模样。

    那双漆黑的桃花眼,里面总像是燃烧着黑色火焰似的,腰间一柄黑剑,谁都不放在眼里,在人群中分外英发。那张可恨的嘴,能把什么事都说出花来,也能随口说几句气死人的话。

    明明比她大了好几岁,却还是整日胡闹,活脱脱一个叛逆少年,看看两人眼下的处境,还不都是他害的。

    晏与月不禁偷偷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就在这间屋子,之前他亲了她,那时候她觉得他身上的火好像要蔓延到她身上一样,两个人都要被烈火焚烧殆尽。

    他每次亲她,都让她不知所措、神魂颠倒。

    都说练武之人粗糙,叶云从虽然行事作风不羁,可他总是打扮得整整齐齐的,身上有一丝不凋花的气息,透着几分温柔。他总是那么肆无忌惮,不管面前有人没人,不管不顾地叫她:“月儿——”语调里像是有钩子似的。

    身上又像是着了火一样,她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一颗心怦怦乱跳。

    刚才看书的时候,她一面心跳如鼓,一面时不时想起他。书里写到小姐给深夜苦读的书生送汤,她就想到这两天日日给叶云从端药;书里又写武生给小姐舞剑逗她一笑,她就想到之前和叶云从两人在她院里的木兰树下练剑。

    现在夜深人静,她眼前都是那本书里的场景,那些画面赶也赶不走,书里痴缠的两个人好像变成了她和叶云从的脸。

    这些日子叶云从每日换药时,她都陪在身边,有时还会直接帮着巴罗给他换药换衣。

    她一向都是心无旁骛的,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他赤着上半身,骨骼挺拔,宽肩窄腰。他身上不似腿上布满疤痕,反而处处肌理匀称白皙,如白玉雕刻而成。

    给他上药时,他疼得呼吸加速,胸膛不断欺负着,在她耳边喘息。

    她听得心神摇曳,还以为自己是看他疼得厉害,心里不忍,才如此慌乱。

    被窝里一片漆黑,不管她睁开眼还是闭上眼,这些让人脸红的画面就是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