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回城后,晏与月再没与叶云从说过一句话,白日里她只做没看见那人,即便遇上了,也只是梗着脖子走过。
她每日一早便和胡翡一同前去兵营,里面人多繁杂,身边时刻有人,半点不得闲。叶云从日日同晏崇一起巡城筹谋,找不到机会与晏与月单独相处。
叶云从纠结了几日,虽然夜闯她闺房对他不难,可她不愿见自己,那样做不免火上浇油,让她更不愿搭理自己。而且他又答应了胡翡,给他们更多时间,只能忍下焦灼。
叶云从被眼前之人的招呼声拉回神。
方才他听到南烟派的人来了,并没太在意,只是没想到皇甫容也跟着来了。他心思都在晏与月那儿,见她不屑地看了自己两眼,就知道她怒气更甚了,有心逗她一笑。
一旁的祝德元、祝沛清听到南烟派的名字,一直好奇地往这看,他正好顺水推舟:“两位祝兄、月儿,这是南烟派掌门皇甫杉的侄女,皇甫容姑娘。皇甫姑娘,这是晏将军的两位养子和他的小女儿,祝德元、祝沛清兄弟,晏与月姑娘。”
四人互相见礼之后,祝沛清叹道:“久闻南烟派大名,今日终于得见了!”
祝德元性子沉稳,客气道:“贵派心怀天下,从青州赶来,实在令人佩服。”
皇甫容容色俏丽,身材高挑,穿着黄色绸衣,看上去约双十年华,性子心直口快,看着十分讨人喜欢:“两位将军客气了。舅舅说了,此时出力,若能得了朝廷奖赏,今后青州刺史也得给我们一些面子,南烟派在青州更好行事。”
对面三人面露尴尬,没想到这皇甫容说话直爽,比晏与月还甚。如此直接把南烟派内部私话告知于人,倒把他们的话都给堵了。
叶云从知道皇甫容性格有些缺心眼,替他们转开话题:“方才和皇甫掌门进去的是哪位?”
“叶大哥你糊涂了?那是我吕大师兄呀!你在青州时,你们俩在酒楼一言不合打了一架,你把他揍得屁滚尿流,他觉得丢人心里不服气,又试图作弊下药迷晕你,被你识破了的那个。你不记得了?才过去没几年呀……”
晏与月和祝德元、祝沛清一面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一面捂着嘴强忍笑意,皇甫容每句话皆在自爆家丑,而这位当事人竟然浑然不觉。
其实哪门哪派没有几个不成器的弟子,一派之主再高风亮节、忠勇侠义,也难免有几个登不上台面的弟子,这个道理他们都懂。原本也不是大事。
就好像晏崇、胡翡以治兵严谨闻名,可也不是每个小兵都能成为百夫长、千夫长、甚至将领的,有些人天份有限,能安分点不惹事就行。
可这位吕师兄既然能跟随掌门远赴千里外的天武关,还被带着一同会见晏大将军和钦差大人,自然是极受器重的一位弟子。皇甫容就这样毫不留情地把吕师兄的丑事抖了出来,让众人更加尴尬起来。
“噢,原来是他啊……那时人太多,没记住脸。”叶云从余光瞟见晏与月在憋笑,嘴角也浮出一抹笑意。
晏与月察觉到他的目光,立马收了笑,给了他一个白眼。
又在显摆了。
“叶大哥,你怎么一直不来青州看我?我可时常记挂着你呢!你向来可好?一个人独来独往,不无趣吗?”皇甫容也不避嫌疑,当着众人的面就脱口而出。
其余几人都面色微红,暗暗感叹这皇甫姑娘真是太会说话了,她的心思在外人看来都昭然若揭了,更何况叶云从呢。
晏与月又羞又气,只觉一刻也不想在这待下去了,转身就气鼓鼓地走开了。
自那日起晚宴之后,为了表明一家子忠忠肝义胆,晏家子弟在军中操练得比往日更加勤勉许多。
蒋南皋虽是文官,也每日早间都与晏崇几人一同上城墙视察,并进军营看看操练,偶尔还一同出城巡逻。
南烟派的人和其余江湖子弟一同在军中操练,他们武艺虽比一般将士高,可对军中布置、队列阵法一概不知,也需几月时间熟悉起来。
由于这些皆是未曾登记的兵员,未免嫌疑,不好动用军中资源,晏崇便派叶云从、祝家兄弟和晏与月这几个没有衔级的带着他们操练。他们几个在军中也有些日子了,是时候练练手了。
天武关军队所练习的队列阵法,都是胡翡从她的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中精炼而来,不需队列中人有太高的武功,只要使用得当,众人一心,就能发挥大作用。若是阵中人人会武,那威力更加迅猛。
这些东西晏家几个都是从小看到大的,早已铭记于心。
祝德元和祝沛清见小妹最近情绪不佳,既是心疼,又是怕晏与月累着,便让她多在一旁看着,拉着叶云从在沙场地里各处指点。
皇甫容和吕玳恩虽不需参加操练,可也来了兵营旁观。两人今日仍旧穿了一身黄衣,看来这是南烟派统一的衣着之风。
皇甫容高兴嚷道:“月妹妹,我们也来了!”
接触了几日下来,晏与月知道她实在没有什么坏心,她从小父母双亡,由舅舅皇甫杉夫妇带大。晏与月自己十分敬爱父母,因此对失了父母的人都尤其宽容体恤些。
“皇甫姐姐,吕师兄。”
“小晏姑娘,小容非要来看练兵,我实在拗不过她便来了。希望不要打扰你们。”
吕玳恩礼节周全,样貌周正,可晏与月想到那日皇甫容不经意间说出他是个心胸狭窄、暗算他人的人,便对此人毫无好感。
“你不想来就不要来啊,我一个人也可以的。这是军营,难道还需你护着我?能出什么事?”
这话里带刺,吕玳恩听了也不言语,丝毫不生气。
皇甫容看了会儿场中的情形,不断发问:“诶!月妹妹,这是在练什么呀?为什么这队往东,那队要往西?”
反正闲着没事,晏与月就与她讲解起来:“这是鱼鳞阵,是最简单的阵法之一。此阵适用于队伍被敌方逼退至地势狭窄处之时,反击敌军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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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按这个走法,一万人的队伍能绵绵不绝、生生不息走出数万人的气势出来。”
“祝大哥挥着的旗子有什么特殊之处吗?其中有什么讲究吗?”
“元师兄挥的是一面小旗,只是训练时所用。真正迎敌时,会有许多旗手,举着多面大旗在城楼上打旗语。一旦真的打起来,战场上混乱嘈杂,各个队伍的人很难听到领队之人的号令,便可看所属的旗手在打什么旗语,才不至太过混乱失了条理。阵法变换、传达军令等,也都可方便许多。”
“果然……”皇甫容看着场中令人眼花缭乱的阵法走位,很快心领神会,赞叹道,“看上去真似鱼鳞交叠,细细密密,无从破解呢!看来此战我们无需太过担忧,契仑人怎么可能破解这高深的阵法!月妹妹,你懂的真多……”
“你谬赞了,我不过是耳濡目染,懂些皮毛罢了。其实所有阵法都有破解之法,并非铜墙铁壁,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百战百胜的阵法呢……”
“吕师兄,依你看,这阵法如何破解?”皇甫容突然问道。
吕玳恩想了片刻,毫无头绪,只能摇头。
“月妹妹,我们到那头去看看!”
皇甫容拉着晏与月跑远,回头看到吕玳恩没跟上来,舒了一口气。
“皇甫姐姐,其实在这头看和在那里也都一样的。”
“怎么一样了?那里有个吕师兄,他最烦人了,我巴不得离他远点才好。”
傻子也看得出,他们师兄妹关系不好,晏与月不敢多问。
没想到皇甫容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吕师兄死板无趣,小心思又多,就算他武功好点,可我最讨厌他了!你猜我是怎么和叶大哥认识的?我们青州的青戏很有名的,前两年有个叫珠有泪的女戏,一首惊梦轰动了整个青州。叶大哥那日在酒楼喝酒听戏,南烟派几个师兄弟也在,珠有泪落场时,把手里的绢花扔给了叶大哥。我那些师兄弟小心眼得很,他们就打起来了。
“吕师兄他们本来是仗着人多,结果却被叶大哥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他们打不过又不服气,就尾随叶大哥到了客栈,想给他下迷药。又是被叶大哥一顿好打!吕师兄就和师弟们去找舅舅,说叶大哥对南烟派不敬,撺掇舅舅治治他。”
“然后呢?”
“舅舅最疼惜这个大徒弟了,被他说动了。真真是狗仗人势……一伙人就约了叶大哥决斗。我也去看了。舅舅和叶大哥过了几十招,惊讶于这后生的武功过人,生了惜才之心,于是两方就握手言和了……”
没想到吕玳恩是这样小肚鸡肠的人,晏与月往对面瞟了一眼,真是看不出来:“还好皇甫掌门知礼明义……”
皇甫容嗤笑一声:“什么惜才!其实我知道,舅舅是打不过叶大哥了,怕丢面子,所以赶紧想了个办法遮掩过去了!哈哈!男人都好面子,吕师兄如此,我舅舅也不例外。”
晏与月管不了礼节规矩,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