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确定白罗帷一时半会不会再回来了,晏与月松了一口气,忍不住问道:“她到底是在看书,还是在同自己说话?”
“我也不知道,她有些疯了。一个疯子而已,别怕。”
叶云从挨着晏与月坐着,两人倚靠在横梁上,隐约能闻见炭火燃烧的烟熏味。
“这里头越来越热了,她怎么这样怕冷?”
晏与月拿出帕子擦了擦额间,转眼一看叶云从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但她还是好心伸手帮他也擦了擦。
她又用手在脸旁轻轻扇风,虽然效果聊胜于无。
“很热吗?大约是她年纪大了,格外怕冷。”
叶云从自怀里拿出一块灰扑扑的方形玉佩。
“你拿这做什么?”
他不答,拉过晏与月的左手,把衣袖往上一翻,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来。
“你……”
话音未落,他便把那块玉佩贴上她的小臂,一阵透心清凉钻进她的手臂,略略疏解了她身上的燥热。
“咦?好凉……”
想不到这玉佩看上去毫不起眼,既不透,也不亮,甚至可以说像是和路边随意捡的一块石头无差,可它竟如冰块一样,即便被叶云从贴身放着,拿出来还是如此冰凉透骨。
横梁上只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晏与月感觉和玉佩贴着的皮肤麻麻的,不断传来丝丝清凉。
“还热吗?”
晏与月点头,一双眼睛看着那块玉佩与自己肌肤相贴的地方。鬼使神差的,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处。
叶云从会意,略顿了顿,侧身靠近她身前,一手扶着她垂下的头发,一手把玉佩贴上她颈后细滑的皮肤。
他的指尖轻扫过她的颈后,一瞬间,晏与月感觉脖子后面像是被羽毛拂过,酥酥痒痒的,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那玉佩还是十分清凉,可是不够抵消她心里的燥意。
她忽然感觉两人靠得太近了,她整个人都被笼在他的阴影之下,房梁上狭小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不知如何动作才好。
“好了,拿走。”
叶云从恍若未闻,扶着那玉佩的手用拇指轻轻摸上她颈间的那串明珠。明珠颗颗正圆无暇,光洁明亮,戴在她脖子上,与她雪白腻滑的皮肤相得益彰。
这珠子一粒就值百金。晏崇和胡翡向来简朴,不知从哪得了这串珠链,给了晏与月,足见她真是两人掌上明珠。
晏与月见他直勾勾看着自己后颈,歪过头埋怨地瞧了他一眼,就这一个眼神,叶云从顿时也觉一阵燥热。
习武之人讲究不浮不躁、心平气和,他刚才一直不觉得热便是因为他已掌握平心静气的方法,一下子被她给搅坏了。
“你不是说要去打探我姐姐在哪吗?时间差不多了。”
叶云从清了清嗓子:“是了,我出去一趟,半个时辰内一定回来。这玉你拿着玩吧,一个人躲在这小心些。”
他交代完毕,又看了她几眼,恋恋不舍地飞身出了藏书阁。
晏与月攥着那玉佩,仔细瞧了几眼,没看出什么名堂。玉佩的雕刻极其粗糙,看不出是在雕什么东西。
一个人待着的时间实在难熬,连心跳得快些都能听见。
正当她等得昏昏欲睡时,忽听闻房门响动,咕噜咕噜声响起,是白罗帷又挪了出来。
她那铁锈一般的声音又响起:“梁上那位姑,下来吧。不然……可别怪老太婆对你不客气。咳咳……”
晏与月汗毛竖起,不知是否有诈,到底该下去,还是在上面装死。
咻。
破空声划过身侧。
一颗铁球穿透整根房梁,从晏与月脚边射出,直嵌入房顶。
“嘿嘿,还不快下来……咳咳……”
晏与月想到叶云从说这老妇人擅长制造机关陷井,这必然是她的一手独门机关了。
她再不下去,下一刻恐怕就要打穿她的身子了。
没得选择,她只好翻身下去,正落在白罗帷面前一丈处。
“你是哪来的丫头?报上名来。潜入我这,是来做甚?”
“我……是来找我姐姐的,对你并无恶意。”晏与月怕她惊动整个山庄,心思飞速活动,想着如何平息此事。
“你走近些,说话大声点,老太婆又瞎又聋,看不见也听不见东西。”
阁中只有她们两人,晏与月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
“再走近点,你连我这个残废都怕,还想来找人?”
晏与月想想也是,这老太婆恐怕是这山里最好对付的一个了。她若连这残疾老人也怕,当初还跑出来做什么?
“我怕你做什么?”
她索性走到白罗帷面前站定。
“你……”白罗帷眯着眼打量了她上下,刚想说什么,却被她手里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晏与月一看,自己还紧紧攥着叶云从给她的玉佩。
白罗帷才刚正常了一会儿,这时又如突然疯了一般,挥动着骨瘦如柴的手臂,来抢夺那个玉佩,嘴里哑声嘶叫道:“给我!”
晏与月怕引来别人,赶紧把玉佩交到她手里。
只见白罗帷把那玉佩拿在手里,不断把玩,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半晌,嘴里不断发出不明所以的嘶笑。最后终于像是丧失了所有力气,全然瘫坐在轮椅中,咳喘不已,连玉佩也被她扔在地上。
晏与月赶紧捡起玉佩收好。
“这玉佩你从哪得来的?”
她不能轻易供出叶云从,若随意撒谎,又容易被白罗帷识破,便打岔道:“你先告诉我,我姐姐在哪?”
白罗帷冷笑一声,有气无力道:“前几日来了个丫头,说是找白梦泽求药。你找的是她吧?她就住在东南角的一处房屋内,虽然有人时刻把守,不过也好吃好喝的供着她呢。也不知你们姐妹是什么来头,门主都忌惮几分……咳咳……你想带她走倒是容易,叶云从想一齐走可难了……”
“你怎么知道……”晏与月大吃一惊,她竟什么都知道,口齿清晰,半点没有方才的疯状。
她无不得意地道:“我虽然眼睛几乎瞎了,可是心却没瞎,且这鼻子也是一日好过一日。咳咳……我刚进屋就闻见叶云从那小子的气味了。别说十年,就是三十年、五十年,我也记得那小子的味道。只是不知道另一个人是谁,因此我才把地龙开得最热。你一流汗,我便能知你是男是女、年龄武功如何了……”
晏与月不由佩服此人,缺了目力,竟又生出了一道独有的绝技:“为什么叶云从不能走?他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这还了得!连这不知,竟还敢闯入这无量山,岂非送命来了?”
晏与月无言以对,她确实什么也不知道就来了。此时被她一说,有些羞窘。
转念一想,正好顺势反激白罗帷多说几句:“你们这无量山在外没什么名气,我自然不知道。不过,你现在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
没想到这招竟然真的奏效了。
“哼,也罢。无量秘典与极阴之体共修,成效最大,且这极阴之人修为越高,主修者的进益也越大……”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叶云从便是极阴之体……咳咳……白太微看准他了。十年前叶云从武艺尚浅,被她抓来。那小子脾气却大,无论怎么打骂、折磨都没用,白太微就是不得近身。过了几月,他不知怎么竟然武功大进,趁着各人不备,杀了上一个白屏藩,逃出去了……”
晏与月微微变色,没想到极阴之体竟还可以是男子。
回想起谭秋风一家的遭遇,为了一个极阴之体,无量神门的人不惜屠人满门。叶云从在这吃过苦头,明知这里的人对他虎视眈眈,竟还是来了。
“白太微……是男是女?”
“自然是个女子……咳咳……”
说话间,窗外风声飒飒,藏书阁大门猛地被人推开,叶云从在外微微气喘。他方才在查探时,心头总有不祥之感,便提前赶了回来,却听见晏与月在与人言谈,便知事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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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
看到晏与月正立在白罗帷的轮椅前,他脸色一黑。
晏与月第一次见他这样浑身上下煞气逼人的样子,和平日里耍滑傲慢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白罗帷鼻翼一抽,先开口道:“叶云从,庄子里一切可还和以前一样?多年未见了,没想到你竟自己出现了……嘿嘿……咳咳……”
“这丫头年轻不懂事,前辈若有指教,不如直接与我说。”叶云从暗暗使眼色,让晏与月朝他靠近。
白罗帷的声音比北风萧瑟还要嘶哑难听:“这丫头是你什么人?新的姘头?竟叫你如此担心……咳咳……男人果然都是狼心狗肺、见异思迁的东西……”
晏与月蹙了蹙眉,从未有人对她如此不敬。方才还好好的,这老妇阴晴不定,时而如普通老人,时而如毒蛇吐信,实在让人摸不清头绪。
叶云从的脸色更加难看:“老太婆,你别血口喷人。你若是活够了,直说便是。”
“我若是死了,她身上的毒怎么办?”
两人心里都是一惊,叶云从一把将晏与月拉到身后:“什么毒?”
“你把门主杀了,我自会替她解毒。”
晏与月越听越糊涂,怎么门主护法竟逼外人去杀自家门主:“你不是护法之一吗?”
白罗帷又阴恻恻地笑了:“你以为我是怎么断的腿,怎么瞎的眼?不过是因为门里没有下一位能做白罗帷的人,他才让我苟延残喘。”
“杀他容易。”
“好大的口气!咳咳……你本事再大,也只有二十余年的修为,门主已至耄耋之年,你居然如此狂妄。你记着,我要你杀了门主,可是不许伤白太微。”白罗帷话已说完,坐着轮椅转身走了,“你们要找之人的所在之处,我已经告诉这丫头了,自己去寻就是。咳咳……”
见她走了,叶云从赶紧拉过晏与月的手腕,探了探她的脉息。
“叶云从,我没事,我小时候吃过千年雪莲,不怕毒的。我们赶紧去找姐姐。”
“你试试看,能否调动内力?”
晏与月为了证明自己无事,依他所说,试图凝聚体内内力。
“啊!”她捂住胸口,疼得叫出声来,“这是……”
叶云从咬牙道:“九白粉,能抑制心脉,使人无法动用内力。若是强行使用,会心脉受损。你暂时不能动用武功,切记。”
“怎么会这样……可是,妈妈说,我小时候吃了千年雪莲,是百毒不侵的。”
“你试过中毒没有?”
“没有,谁会没事吃毒药啊?”
“那这百毒不侵谁也不能保证,也许是雪莲药力已过。”
“先去找姐姐要紧,她说姐姐被关在东南角。”
叶云从听了她这话,心绪纷飞。他没有同胞手足,不知晏与月究竟为何对兄姐如此在意。
他原本是半点不把晏绮言的性命放在心上,只是为了讨晏与月的好,才来走这一趟。
眼下他又多了个难题,如何在不惊动白太微的情况下,杀了白无量?
这两人互为修侣,几乎形影不离。他们任意一个都不是他的对手,可若不能分开两人,让他们联手,就有些难办了。
此刻,最好的办法竟然是先找到晏绮言,多一人相助,或许事情就多一线转机。
“你就知道关心你姐姐。”叶云从不无嫉恨道。
晏与月奇了:“她是我亲姐姐,我自然关心她。”
“我怕你有事,赶着回来找你。你就不问一句我出去是否有事吗?”
晏与月更奇了:“你一看就没事啊。现在唯一不知道是否有事的人是我姐姐。”
“就是亲姐姐,往妹妹脚下踹得才更狠。你没听过这话吗?”
“什么鬼话?你别浪费时间了,我们赶紧去找人!”
叶云从叹了口气,搂上晏与月的腰间:“抓紧了。”
他纵身一跃,飞上房顶。今夜无星也无月,云层高遮,两人在黑暗中,静默地朝东南方向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