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样一种感觉?你沉沉地睡去,梦里面有你在现实中所触及不到的一切美好,于是当你快要醒来的时候,你恐惧、抗拒,然而就像明天必定会到来一样,你不得不绝望又平静地接受这荒谬的一切。
————你陷得越深,就越显得可笑可怜可悲。
沸腾的人声如潮水般袭来,风鸟院千景睁开眼睛,怀中是同样陷入沉睡,刚刚苏醒的蛞蝓,四周黑白近乎惨灰色的一切,随着越来越大的喧哗噪声,渐渐恢复了颜色。
在众多灰扑扑地色彩之中,他踉跄地向前走了几步,看见了躺在树下、面容安详的父亲。
究其风鸟院拓海的一生,称得上波澜壮阔,父母早逝,年幼的他凭借自己极高的商业天赋,获得了风鸟院主家的认可与投资,从十二岁起开始走南闯北,积累财富,他经历过战争与死亡,翻越过高山与河流,见过贵族与乞丐,闯过险境与绝地……他原本是想用自己赚到的钱给自己的父母修一座墓的,要庄严肃穆,不可侵犯。然后自己继续行商,也许是死在哪一次忍者的战争中,也许是见识了许多世面,自己一个人在某处孤独终老。
然而他在他的十八岁遇见了佐藤音羽,人生的轨迹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们在一个雨夜,抛弃了人生前十几年所有的一切,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诞下了一条新的生命,开启了崭新的生活……
此后的十几年中,他因为妻子的离去自暴自弃过,也因为儿子带来的冥间妻子的话重振旗鼓,将风鸟院一家的财富,拓展到一种令人膛目结舌的地步。
现在,
————他终于可以安心去见自己的妻子了。
千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在他的记忆里,这双手刚刚将自己的爱人抱了个满怀,千早和千寻已经长大,终于能闲下来的两个人头靠着头,温声细语地商量着,要在新年时带两家老人去汤之国泡温泉。
而现在,这双手上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握住。
他近乎迷茫地看着这一切,有人欢腾着从他身边跑过,关乎胜利和战争结束的欢呼无法触动他,他只是沉默地、不言不语地站在那里,既不像其他失去至亲的人那样号啕大哭,也不像侥幸躲过一劫的那些人一样感激上天。
他只是站着,任周围的人群如流水般从他身边经过。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回头,是他怀抱中那只蛞蝓的主人。
粉色再次闯入他的世界,身着黑色衣服,手臂被烧伤的少女哀伤地看着他,向他说着话。
……在这样嘈杂混乱、惹人厌烦的噪音中,找到小樱的声音真得很困难。他控制着自己艰难地去听,只听到小樱的后半句话:
“……千景君……节哀……”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是哭泣与语言都太过苍白无力,他才陷入了沉默。
于是他又想要提起嘴角,笑一笑。
可对面的少女表情却越发悲哀,连那双总是明亮的双眸也变作了水面下的岩石。
……是在为我流泪吗?为什么不像从前那样,在他悲伤的时候,抱一抱他,吻一吻他,告诉他“一切都会过去”呢?
像是听到他的所想一般,小樱握住他的双肩,认真地看着他,告诉他:“千景君,一切都会过去的,和战争过后的所有人一起,准备迎接明天的太阳吧!”
他上前一步,抱住了小樱,号啕大哭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抱着的小樱,是哪个小樱……是那个每天忙于火影事务、却总是努力准时下班,喜欢回家逗弄千早和千寻的小樱?还是那个从来就与他无关,和他明明白白身处两个世界,根本对他毫无感觉的小樱?
无论如何,他想,他总是要哭一场了。
或许是出于对他的可怜,小樱并没有推开他,他忘却一切地哭泣着,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是不久。总之,等他睁开眼睛,终于可以重新感知世界的一切的时候,他看到了小樱身后的两个少年:
一人断了一臂的金发少年和黑发少年沉默地看着他们————不,不是看着他们,倒不如说看着小樱更准确————那是漩涡鸣人和宇智波佐助,和小樱经历过同生共死、也是小樱最亲密的同伴。
他松开双臂,退后两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切,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了下来,聚集在第七班身后的人们,用一种同样仇恨又恐惧的眼神看着宇智波佐助,又用一种同样崇拜又痛恨的眼神看着与战犯站在一起的漩涡鸣人和春野樱。
现场的氛围凝固成灼热的岩浆,让人们的眼睛、额头、前胸、后背……还有心脏,不停地留下热汗。
“砰——砰——砰——”他听见所有在战争中遭受苦难的人们,心跳声变得一模一样,这激昂又疯狂的心跳之下,只剩下一个诉求:
————他们要宇智波偿命。
或许是感受到了这种微妙的情况,小樱和鸣人护在宇智波佐助的周围,隐隐与人们形成一种对峙的阵型。
打破僵局的是一个银发男人,旗木卡卡西轻松自如地走进人群中,挥了挥手,宣布了要逮捕宇智波佐助的消息。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又都刚刚开始。
风鸟院千景抱起父亲已经冰冷的尸体,看向远方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
母亲也好,小樱也好,她们都说要看一看明天的太阳,可他如今看到了,又不觉得有什么好。
他扪心自问,自己是否仇恨宇智波佐助?制造出避难所动荡的另有其人,听说是一个死而复生的家伙。没能救下父亲的是他自己,谁也没有阻挠他。相反,宇智波佐助最后还痛改前非,帮助第七班的两个伙伴打败了反派,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从理智上来讲,他是没有道理憎恨宇智波佐助的。
但他是不愿意见到宇智波佐助的。
可老天好像从未优待过他,他看着前方的小樱,勉强提起力气,苍白地笑了笑。
“……去看望拓海叔叔吗,千景君?”小樱目露关切地问他。
他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就被远处跑过来的鸣人打断:“佐助已经被保释出来了!我们一起去看看佐助吧樱酱!”
小樱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她还如年少时一般喜欢着宇智波佐助,他根据她的神色,一眼就断定了这一点————少女听到消息很开心,但又不得不克制:“笨蛋鸣人,不是说了吗?公共场合不要大声讨论佐助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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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很对。
这俨然是为了保护宇智波佐助,木叶的村民已然将战争的过错都归咎于宇智波佐助了,不断有人在他们面前提起这个名字,就是不断强化他们的仇恨,不如长久地讳莫如深,好让这件事被大家默默遗忘。
不过……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喊出这个“战犯”名字,而不受到迁怒的,只有漩涡鸣人,这个木叶的大英雄,板上钉钉的七代目火影。
他在心里肯定小樱的话,越肯定,心里裹上的岩石就越结实。他微笑着听着面前的两个人若无他人地交谈,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成了透明人。
小樱在制止鸣人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教训的话忽然顿住,她忽然有些踌躇:
“……千景君,你……着急吗?不如我们去吃饭吧?临街的红豆丸子汤很好吃……你有兴趣吗?”
“哎————?樱酱什么时候和千景关系这么好了?”小樱的邀请在鸣人看来,是一件稀罕事,“还以为樱酱只是喜欢在书店看书,原来和千景是要好的朋友啊!”
“……”小樱沉默着,头上出现一个接一个的十字路口,她在心里暗骂鸣人是个看不懂氛围的大笨蛋!难道他就看不出千景君现在的状态很不正常吗?!这种情况靠自己一个人是很难走出来的!要试试多走出家门社交看看啊!
不想说破的小樱忍着怒气,然而没眼色的漩涡鸣人还在不停增加发码:“我们不去看佐助吗?那个家伙虽然很自大,但是被那么蒙眼绑着,绑了正正一个月……出狱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接,也太可怜了吧?”
小樱犹豫了,平心而论,她是更想去见佐助君的。但千景君的状态又很危险,她不能坐视不管。
……只是少了自己,但有鸣人和卡卡西老师在,佐助君应该也不会在意吧……毕竟,佐助君也明确地说过不喜欢她的话,果然……还是要关注一下千景君……
小樱犹疑着,想要做下决定。
比她的决定到来更快的,是风鸟院千景的拒绝。
近来似乎越发显得高挑的少年人退后了两步,苍白的脸上挂着苍白的微笑,他注视着蹙着眉的小樱,缓慢地吐出自作自受的话语:“不用了,春野桑。”
……春野桑。
小樱愣愣地看着少年,弄不清楚对方突然疏远自己的原因,只是看着对方一步又一步地后退,然后撞在一个行人的身上,手中白色的鲜花落了满地,她听到对方近乎无力可笑地问她:
“还是宇智波佐助比较重要,对吧?即使他是那个掀起了战争的人。”
“等等————千景!你不要这么说!”鸣人先她一步做出了回应。
没有等来她回答的千景君就苦笑着望了望远方,点了点头:“那么,去接宇智波君吧。”
远方的风吹动转身之人的衣角,伶仃的手腕和过分瘦削的身体让小樱的医者本能不断作祟,她张了张嘴,想要挽留,然而她最终吐出一口气,如了对方的愿:
“……请你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风鸟院君……”
……她最终选择了佐助君。
在这次会面的最后,她跟着鸣人转过身,听到了对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感谢你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春野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