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一间高档餐厅内。
纪含朝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等人。
正午的阳光穿过落地玻璃,为纪含朝的脸渡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穿着条粉色的洛丽塔洋装,层层叠叠的蕾丝从领口堆到裙摆,腰后系了个巨大的蝴蝶结,勒出一截纤细到过分的腰肢。
长长的假发被梳成两个小辫,分别垂在胸前两侧,脸颊扫了层颜色很浅的腮红,衬得一张脸白里透红,睫毛被刷得又长又翘,嘴唇红润饱满,一眼看去,活像个橱窗里的洋娃娃。
就是性别不太对。
为了掩盖这一点,他特意在脖子上系了条遮盖喉结的丝带。
只是效果似乎不太理想。
纪含朝能感觉到,自从他进入这家餐厅后,已经有好几桌客人在偷偷摸摸地朝他这边看,服务人员也经常从他桌边路过,可明明他们端着的托盘里什么都没有……
纪含朝有点坐立不安,心想果然这样的妆造在他身上还是太不自然了吧,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看他,他们是不是觉得他这样打扮很奇怪……
纪含朝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又别过头假装欣赏窗外的风景,试图缓解一下自己不自在的心情,只可惜收效甚微。
他今天的任务,是男扮女装替人跟网恋男友奔现。
至于这么做的原因,说来也简单,就两个字——缺钱。
纪含朝生于偏远贫困山区,自幼父母双亡,由姥姥一手拉扯长大。
老人家没什么文化,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只信电视上常说那句话——读书能改变命运。
在村里同龄孩子大多读完初中就早早辍学打工的大环境里,只有她,靠着几亩薄田,每天东捡一个瓶子,西拾一块破烂,硬是供纪含朝读了这么些年书。
纪含朝也争气,高考考上了国内数一数二的名牌大学,村里人都说他以后必定有大出息,闻讯而来的记者采访他时,也夸他是鸡窝里飞出来的金凤凰。
然而纪含朝本人并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他只想早点读完大学,以后带姥姥过上更好的生活。只是偏偏天不遂人愿,还没等他把这份念想变成现实,姥姥就先病倒了。
姥姥病得很急,县里医院说治不了,要转去市里,市里医生说姥姥这种情况要做手术,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大约得要十万元。
十万元。
对纪含朝一个靠助学金和兼职生存的穷学生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但姥姥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无论如何都要凑齐这笔钱。
纪含朝试过他能想到所有的办法。掏空了自己兼职攒的所有积蓄,向学校申请紧急救助金,借遍了舍友同学邻里乡亲,最后也才凑了不到三万块。
从小到大,这是他头一次感觉自己那么没用。
姥姥的手术时间迫在眉睫,走投无路之下,纪含朝甚至想过去网/贷。
可就在他做这个决定的当天,他在兼职群里刷到一条招聘信息——
“急,找人网恋奔现,要求性别女,身高165以上,身材偏瘦,卡颜。奔现成功报酬10w。”
报酬10w。
纪含朝看到这儿,毫不犹豫地去私聊了这位同学。换作平时,这种无异于天上掉馅饼的事,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甚至还会反手举报诈骗。
但他实在没办法了。
10万块的报酬真的太多了。
多到哪怕他不相信,哪怕他性别并不符合,也还是厚着脸皮联系了对方。
姥姥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医生说要是再拖下去,就算凑够了钱,手术效果也可能大打折扣。
反正他也只是问一句,如果是假的,大不了他再去网/贷。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件事不仅是真的,而且大概因为大多数人都觉得这是诈骗,私聊那位同学的人很少,在为数不多的人选当中,纪含朝竟然意外地被选中了。
雇他的女生叫宋朝雨,和他同校不同系。关于为什么要找人替她奔现,宋朝雨也跟纪含朝解释过。
说是她其实并不喜欢那人,之所以会网恋,是因为二人偶然打过一把游戏,那人开小号炸鱼就算了,素质还低,一直在局内辱骂队友,她实在看不下去,怼了他几句,结果游戏判定逆天,没说几句她就被禁言了,而那人不仅一点事没有,发现她被禁言后还骂得更加起劲。
宋朝雨实在气不过,打定主意要让这种人长点教训,便换了个号跟他网恋,打算在这人陷得最深的时候把他狠狠甩了报复他。
现在两人刚恋上两个多月,那人不知怎的发现他们同在一个城市,非闹着要奔现。宋朝雨本来就是逗那人玩的,连名字都没跟他互换过,当然不愿意,但眼下又不是报复人的最佳时机,她绞尽脑汁,才终于想出这个找人替她奔现的权宜之计。
反正她也没给对面发过正脸的照片,谁知道谁长啥样,只要性别对了,总能糊弄得过去。
至于最后为什么选了纪含朝这个性别不对的人,原因也很简单——因为纪含朝长得好看。
白净漂亮,骨子里透着股清纯劲儿,人又瘦,哪怕穿女装也完全没有违和。而且他嗓子细,声音柔和清润,刻意夹一下根本分不清性别。
更重要的是,宋朝雨觉得,如果后面她那网恋对象知道跟他奔现的人是个男生,冲击力会更大。
于是,在种种考虑之下,便有了今天这一幕。
在纪含朝前二十年的人生里,读书和照顾姥姥是他认为最重要的事,他没谈过恋爱,连与恋爱有关的电视剧都看得少,哪怕雇主说她那个网恋对象傻得不行,特别好骗,他也还是不自觉地有点紧张。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纪含朝以为是雇主的网恋对象要来了,手忙脚乱拿起来看,一解锁,却发现是雇主发来的消息——
宋朝雨:【怎么样朝朝?人来了吗?长啥样?如果这男的对你动手动脚你就直接走,别的都没关系,重要的是别让自己受欺负,知道了吗?】
纪含朝看着,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他这位雇主人是真的很好,当初听说他家里的情况,她连问都没问,二话不说便把10w打到了他卡上,还说这种事拖不得,让他赶紧带姥姥去做手术。
托她的福,姥姥的手术很成功,并且在一周前就已顺利出院。
因此,纪含朝很感激宋朝雨,哪怕她这样说了,纪含朝也打定主意要把事办好。而且,在他一贯的认知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能因为人家性格好、不计较,他就钻空子敷衍了事。
纪含朝把手机放回桌上,见没有摔下去的风险,才小心翼翼地开始打字回复——
纪含朝现在用的这台手机是OPPOA5,价值两百元,是他考上大学后在城里的二手商城买的。
虽然它屏幕有道裂痕,后盖掉了点漆,部分功能损坏,运行也有点卡顿,但能登微信、能刷视频还能上网搜资料,对纪含朝来说,这已经是很好,很高端的电子产品了。
纪含朝:【人还没来,也没给我发消息,小雨姐,你别担心,我一个大男人,不会让人欺负的!】
宋朝雨想到纪含朝那瘦得跟竹竿似的身板,心想他对自己还真是没有一个清楚的认知,但她也不忍心打击他,就说:【多注意点总是好的,反正记住我的话,知道了吗?大不了我不报复那傻叉了。】
纪含朝心里一阵感动,回了个ok的表情包,那边没再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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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约定的奔现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纪含朝又复习了一遍宋朝雨跟她网恋对象的聊天记录,他有点紧张,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口水,却没想到动作太急,杯子里的水不小心倒出来些许。
水顺着雪白的脖颈一路滑至胸前的蕾丝,将胸口那一片布料洇出了深色的痕迹,纪含朝见状,连忙扯过一旁的纸巾擦拭。但许是他这边动静有点大,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纪含朝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有些无所适从,总觉得是自己头发乱了或者哪里出了问题。
他害怕搞砸雇主的奔现,迫切地想要看一看自己现在的装扮是否得体,可他身上又没带镜子,手机的前置摄像头也是坏的,在座位上根本没法看,只好起身前往洗手间。
洗手间门口的镜子被擦得锃亮,纪含朝凑到镜子面前,一脸认真地检查了下自己的装扮——
嗯,头发没乱,妆也没掉,就是衣服领口湿了一块,虽然无伤大雅,但看上去还是有点不太美观。
纪含朝以前也在类似的高级餐厅打过工,知道这种等级的餐厅洗手间里一般都会配备吹风机,专供客人解决不时之需。
纪含朝扫视了一圈周围,果然在洗手台侧面的墙上看到了一个挂壁吹风机,他把吹风筒对准胸口那片湿痕,另一只手扯着布料抻平,开最大档吹了一会儿,湿了的地方便已经不太看得出来了。
弄完这些,纪含朝又整理了一下刘海,力求让自己表现得最完美,然后一看手机,才发现距离约定的奔现时间只剩下两分钟。
快要迟到了!
纪含朝心头一紧,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洗手间。为了搭配这套洛丽塔裙装,纪含朝今天穿的是双小皮鞋,略带一点跟,他有点驯服不了,但此刻赶时间,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纪含朝跑得急,拐过走廊转角时,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下一秒整个人便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里。
薄荷味盈满纪含朝的鼻腔。
“唔——”
纪含朝被撞得往后踉跄几步,脚踝顿时歪了一下,眼看就要往旁边倒。对方反应倒是快,一只手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拽了回来。
“没事吧?”
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从容。
纪含朝有点窘迫,站稳了才敢抬头,视线最先撞上的是一截利落的下颌线,再往上,是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纪含朝脑子空白一瞬,紧接着马上想起自己的约会似乎要迟到了,连忙摇了摇头,双手合十语速飞快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看路,我不是故意的。”
好在对方完全没有要为难的意思,见他道歉便松开了手。纪含朝拎着裙子又继续往餐厅里赶,一路小跑,总算卡着点赶到了预订的座位上。
对面的座位上还没有人。
纪含朝松了口气,坐下理了理裙摆。他身体不太好,方才运动了一下,此刻已经没有太多力气,腿不住地在发软,白皙的面庞也因此染上几分薄红。
纪含朝顺了顺胸口,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结果气还没喘匀,对面的空座位上就突然坐下了个人。
他抬头去看,下一瞬,便撞上了一双不久前刚见过的桃花眼。
嗯?
纪含朝一愣,下意识瞥了眼桌上的座位牌。
26号,他没坐错啊。
那就是对面的人坐错了。
纪含朝眨眨眼,轻声提醒道:“先生,这个位置有人了。”
谁知对面的人闻言却笑了起来。
“我知道啊。”
他单手托腮,眼神近乎黏在纪含朝脸上,“连自己男朋友都认不出来了吗?”
“朝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