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该知道的。某些人不被启发还好,一旦打通了任督二脉,后续的奇思妙想就会如泉水般源源不断,咕咚咕咚地冒着大泡。

    闻禹行认定宣朔冬之前挂他电话是不好意思,而情绪上的羞赧意味着距离即将更近一步,可能只差几条短讯。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无论宣朔冬在开会、在工作还是去操练场,通讯器总会收到几条毫无意义的短讯,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别有深意的问候、莫名其妙的炫富和假装友好实则充满暗示的东拉西扯。

    起初宣朔冬还能当没看见,但消息太频繁了,而且没话找话的水平日益精进。

    终于有一天,宣朔冬不胜其烦,把闻禹行放进黑名单了,世界终于安静,忙碌的人得以享受安静的环境和清洁正常的通讯空间。

    可惜这个招数只有用了不到三天。

    那是一次军部常规会议。

    第三军团的副团长主持,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各分舰队的负责人,陈朗作为新调入的机动分舰队指挥官,只能坐在靠后的位置。

    而宣朔冬作为他的副官,站在他旁边。

    这是两人自从何远大闹后第一次共同参与工作,气氛很有些古怪。

    陈朗倒看不出多生气,只时不时瞥向宣朔冬,暗中观察他的态度。宣朔冬却觉得,这种互相捉摸不透的状态对自己有利,索性也不主动去打破这份僵持。

    这次常规会议的重点,是半年后的一次重大军事演习。

    参与者涉及驻留在首都星的所有军团以及皇室成员。具体参与者未知,不过按惯例,规格不会低于亲王或者皇子。

    宣朔冬在听到“皇室”一词以后,马上起了警惕心。他一边吩咐2111现场录音,一边打开记录本,随手记录下几个重点。

    副团长语速很快,从演习的预定星域到各军团的参演序列,从后勤补给的分派方案到指挥体系的层级设置,每一项都讲得干脆利落。陈朗也像模像样地聆听着,偶尔在手中的数据板上划两笔。

    整场会议的节奏保持为快速且不失端正,非常有效率。

    然而,这样的气氛很快就被一声突兀的铃声打断了。

    铃声来自宣朔冬的通讯器,而宣朔冬百分之百肯定自己在开会前将通讯静音了。

    一时间,无数目光齐聚而来。

    陈朗作为宣朔冬的上司,脸上神情瞬间僵硬,宣朔冬则快速反应,瞥了一眼来电通知后马上站起身。

    他绕过陈朗的视线,面朝副团长的方向:“副团长,不好意思。是机动编队那边对接的通讯,边境传感参数临时改了,我需要现在核对。”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第三机动舰队原先来自于边境,传感参数对接是技术层面的必要流程。这则通讯意义重大,耽误不得。

    副团长没多说什么,抬了抬下巴,示意宣朔冬可以出去处理。

    宣朔冬敬礼,快步离开会议室。

    出来以后,随着门锁合拢,会议室的隔音玻璃将外界的一切声音隔绝在内。

    宣朔冬接起通讯。

    “你有病吗?”他开门见山。

    “没病啊,”闻禹行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漫不经心地笑着,“怎么,你们第三军团现在连电话都不让接吗?”

    “我在开会,”宣朔冬冷声道,“副团长坐在上面看着呢。”

    “那太可怕了,换做是我,绝对不会责怪一个忙于工作的副官。”

    宣朔冬闻言冷嗤一声,也不知道是笑他装模作样,还是在笑他贼心不死。“有事就说,没事我挂了。”

    “有事。把我放出来。”闻禹行直接道。

    “把你放出来,你又说一堆没用的废话。”

    宣朔冬平静道:“你自娱自乐挺好的,反正我不会回复,效果一样。”

    “这可不一样。知道你能看见,我就会很满意,”闻禹行言之凿凿,“你现在拉黑的是我的私人号码,全世界仅此一个。”

    他特意加重语气,显摆这个号码的分量。宣朔冬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那我还是供起来吧。太珍贵了,我没有资格使用。”

    闻听此言,闻禹行大笑出声,好像宣朔冬真有这么幽默似的。

    笑声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极其开朗,宣朔冬眉毛皱紧,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而下一秒,闻禹行笑声渐收,语气突然正经起来:“你刚刚说你在开会……那现在你在哪里?”

    “我在走廊。”

    宣朔冬放弃抵抗:“开完会就把你放出来,行吗?我能走了吗?”

    “别着急呀,”闻禹行拖长声音,“你在走廊外面,那陈朗呢?”

    “他当然在里面——”

    说着,宣朔冬下意识转头扫向会议室。

    整块全景透明围墙之内,副团长还在安排工作分配,光幕上的相关文件翻到新一页。本该专心参会的陈朗却转过身,隔着一层玻璃,目光牢牢锁在宣朔冬身上,一瞬不瞬。

    视线猝然相撞。陈朗没有移开目光。

    就在同一刻,通讯那头的闻禹行像开了千里眼,低声抛过来一句:“他是不是在看你?”

    宣朔冬恨不得把通讯器塞进闻禹行这个糟心玩意的嘴里。

    他握着通讯器的手指骤然收紧,飞快转回头,目光钉向走廊尽头,声调保持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没有。”

    说完,他挂断通讯,望向窗外,没有再进入会议室。

    ……

    ……

    费舒安代替他的爷爷邀请陈朗两天后前往费家私宅,参加一场私宴。

    “说是庆祝费舒安毕业,其实是想亲自看看陈朗怎么样。”宣朔冬说。

    90小时的无睡眠工作安排,让他说话时语气发飘,后脑勺偶尔会传来一阵刺痛,极大的挑战人的耐心。

    私宴的话就不用穿得太正式,宣朔冬从衣柜里挑出几套合适的衣服丢在床上,拿起来挨个对着镜子比划,顺便询问2111的意见。

    2111对此相当认真,数据模块高速运转,从色彩搭配、场合适配度和视觉效果三个维度做了综合评分,排出好看一二三。

    宣朔冬吸取它的意见,选择了最难看普通的一套。

    2111不满意,宣朔冬却有自己的逻辑:“我又不是过去相亲,穿那么好看干什么?”

    现在的形势对宣朔冬有利。费德不知道他参与其中,只把他当做陈朗的副官来看待,因此宣朔冬可以在费家的宅子里自由走动。

    “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我们应该能在这场宴会里看清费德到底支持谁。”

    宣朔冬告诉2111:“运气不好的话……”

    2111学他的腔调:[运气不好的话……?]

    “起码能吃顿饱饭。也不亏。”宣朔冬心态好。

    换好衣服,他下楼坐进悬浮车,去接陈朗。

    车停在驻留区的将官住宅楼下,陈朗从电梯里出来,快步走到车前。

    上车时,他先把宣朔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而后语带不满:“怎么穿得这么难看?”

    当老板就当老板,为什么要评判下属的穿着。

    睡眠不足导致心情不好。宣朔冬皮笑肉不笑:“我又不是过去相亲,穿那么好看干什么?”

    陈朗觉得自己被嘲讽了,但是又没有证据。他闷不吭声地坐进车里,不再看宣朔冬。

    两日前的争吵已经被双方心照不宣地忽略,此时车里的氛围还是有些僵硬,不过宣朔冬早就习惯了,当无事发生。

    趁着有点功夫,他在车上跟陈朗商量了军方刚刚下达的政策安排,等一切商量妥当,车子也恰好停下。

    费家私宅坐落在一片人工湖畔的缓坡上,主建筑是传统的旧地风格,青灰色的石材外墙被藤蔓覆盖大半,精心修剪,美观优雅。

    庄园的占地面积在寸土寸金的首都星上显得近乎奢侈,门前的车道两侧各有一排枝干遒劲的老树,树冠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道天然的拱廊,宅邸主体只有三层,但向两侧延伸得很长,如同一双张开的臂膀,把整个宴会区域环抱在中央。

    车子停在了门前。

    陈朗率先下车,宣朔冬捧着礼物跟在他身后。

    私宴的氛围跟军部酒会截然不同——没有列队迎接,也没有军乐队,取而代之的是草坪上零散摆放的白色铁艺桌椅,侍者端着托盘在客人之间穿行,音乐从建筑深处流出来,成为背景的一部分。

    还没到门前,一个人就率先迎了上来。

    费舒安穿了一件浅米色的休闲外套,头发比上次在餐厅见面时长了一点,软软地搭在额前。

    他笑着走过来,自然地挽上陈朗的胳膊。“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到。”

    “我来晚了吗?”陈朗低声询问。

    “没有,刚刚好。”

    费舒安仍然笑着,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陈朗的手背。

    宣朔冬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向导与哨兵的化学反应真是有意思。基本在产生接触的一瞬间,陈朗脸上那些不大明显的沉重便尽数烟消云散,整个人都轻快起来,暂时将除费舒安以外的一切抛之脑后。

    “每当我观察到哨兵与向导的相处,我就会觉得做个普通人未尝不是好选择。”

    宣朔冬与2111分享看法,语气是一种旁观者特有的冷静。

    “控制与被控制,让人毛骨悚然。”

    [所以你选了个哨兵?]2111尝试举一反三。

    这一次,宣朔冬思考片刻,不再否认。

    “所以我选了个哨兵。”

    眼前的两人腻歪了一会儿,找准时机,宣朔冬上前一步,将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送到费舒安面前。

    “费先生,这是少将特意选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盒子。

    盒盖掀起,里面是一套样式素雅洁净的首饰。项链与耳坠配套,铂金的底托,主石是浅蓝色的星光蓝宝石,周围镶着细碎的白钻。并不浮夸,但无论是镶嵌用的主石还是用作点缀的副石,全都品相极佳,不可多得。

    “好漂亮!”

    不管是真心满意还是虚与委蛇,至少费舒安表面看起来是真的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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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着伸手抚摸过其中的项链,指腹从蓝宝石的表面轻轻滑过,然后转头看向陈朗,眼睛里亮着一层柔和的光。

    “谢谢你。”

    被人这样满怀爱意与崇拜地看着,陈朗怎么会不高兴。

    他当即道:“你喜欢就好。”

    “我当然喜欢。”费舒安招手叫来管家,“快收好,放到我房间里去。”

    接着,费舒安再次牵住陈朗的手:“我带你去见爷爷。”

    话说出口,陈朗条件反射地看向宣朔冬,做出习惯性的征询姿态。

    宣朔冬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可不行。

    他立刻扬起轻松的笑意,对着费舒安半开玩笑道:“那我该去哪里等二位呢?还是我先不用等了?”

    语气自然随和,完美掩盖了方才微妙的凝滞。费舒安毫无察觉,笑着回应:“宣副官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就先把你的上级带走喽!”

    两次对话的功夫,陈朗收敛好所有情绪,跟在费舒安身侧,随他朝建筑内部走去。

    宣朔冬把礼物递给管家,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缓缓收回视线。

    ……

    私宴意味着规格小,私密度高,可即便如此,费家仍然开放了大量的空间用于宴会玩乐。

    此时客人已经来了大半,分散在各处,完全不显得拥挤。

    宣朔冬没事情干,便四处游逛。路过餐盘时挑了块橙子巧克力,

    酸甜苦涩在舌尖化开,宣朔冬的目光在四周不断流转,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把每一处细节都收进眼底。

    他注意到了不少游走在宴会中的警卫。

    这些人应该都是从军团里调拨出来的,个个身姿挺拔,眼神警惕,便装遮掩不住他们身上那种长期军营生活留下的痕迹。而且除了哨兵以外,会场内还有不少普通人组成的保全队伍,以便在发生向导攻击时可以迅速做出反应。

    这是标准的贵胄私宅安保配置,费家在这方面花了不少心思。

    宣朔冬踱步到会场边角处,借着抬头的功夫短暂瞥向费德书房的大致位置。

    如果想要潜入,起码需要先避开草坪上至少三组哨兵警卫的交叉视线,才能接近。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勾勒路线图,还没等思索出个具体方案,阴影里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宣朔冬扯到角落,接着一个转身,宣朔冬便被人压到了墙上。

    嘴里还没化掉的橙子巧克力,被一条舔进嘴唇的舌头搜刮干净,来人压着他的唇瓣,舌尖勾缠上来,苦涩的橙香瞬间溢满感官。

    来者热情且略显恼火,手指扣在宣朔冬的腰侧,另一只手还护在他脑后。亲吻较之以前更有了点激情的意味。宣朔冬眨眨眼,闷哼一声,却没有反抗,反而极其顺从地迎上去,微微偏过头,让对方更方便地探入。

    两人在角落里亲成一团。借着短暂的视野遮蔽,衣服都快要抚摸得凌乱。

    哨兵与哨兵之间的亲热从来不存在绝对的顺从与安抚,永远都带着火气和争夺。来来回回,咬出血印子都是常事。

    直到闻禹行不满足于唇齿纠缠,低头想去啃咬脖颈,宣朔冬才微微后仰,抬手精准扣住他的下巴,拇指抵住颏骨,制止了他的动作。

    闻禹行的下巴被卡着,唇瓣微张,下唇印着一道浅红齿痕。他的眼神在阴影里亮得吓人,黑的瞳仁里映着远处隐约的光影。

    宣朔冬呼吸依旧平稳,只是衬衫领口微微歪斜,露出一点锁骨线条。

    “我明明没有想你。你是从哪冒出来的?”他问。

    “你没想我,可我想你了,”闻禹行嗓音沙哑,带着笑意,“你的嘴好甜。”

    “甜是因为吃了巧克力。就在那边,你可以自己去拿。”

    宣朔冬不理会他的低级撩拨,手上用力,把他推开。

    闻禹行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也不恼,顺势靠在后面的墙面上

    光天化日亲热到这个份上,闻禹行没什么不满意的了。

    他靠在墙上,两臂交叠在胸前,注视着宣朔冬整理自己,目光缓缓下移,从指尖掠过腰腹,一直落到脚踝,视线灼热直白。

    看了一会儿,他发问:“你怎么穿了这一套?”

    这已经是第二个人批判他的衣服了。

    宣朔冬横了他一眼,不满:“我的衣服到底有什么问题?”

    闻禹行迅速摇头:“没问题,很好看,虽然老套一点,但是不引人注意。”

    “你刚才的动作可不像是‘不引人注意’。”宣朔冬说。

    “我等了半天,确认没人关注这里,才动的手。”闻禹行说,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味,“你该夸我。”

    宣朔冬没夸他。

    他把最后一道褶皱抚平,转过身来,跟闻禹行并排离开角落。

    远处有客人笑着说话,声音被风和树影切得断断续续。

    他问:“你怎么也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我和费舒安可是一起长大的呢,虽然没见过几面。”

    说着,闻禹行从旁边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起两杯低度数酒,递给宣朔冬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