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体检结束,系统出具报告,下午宣朔冬就走进了第三机动舰队的驻扎区。
他死里逃生的消息,早在踏下飞船的那一秒钟就传遍了整支舰队。
此刻驻扎区门口聚了三四十号人,都是队里能腾出时间、真心为他活着回来感到庆幸的下属。人数算不上多,队列也谈不上规整,几个年轻士兵刚从训练场匆匆赶来,看着十分仓促。
人群最前方站着个白净精明的男人,身量中等,五官端正。他肩上的少校徽章一看就刚换不久,崭新发亮,边缘没有半点磨损痕迹。
连巍。
一个碰巧在军校顺利毕业的普通人,阴差阳错加入第三机动舰队,很长一段时间不受重视。是宣朔冬发现了他,一手提拔到现在,从一个几乎要申请调离的士官,摇身一变,成为能独立掌管一支分队的少校。
宣朔冬走下悬浮车,连巍立刻上前一步。
“恭喜宣副官大难不死!”
他高声号令:“列队——鼓掌!”
整齐有力的掌声瞬间响起,响彻驻扎区门口。宣朔冬立在人群前方,坦然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谢谢,”他道,“祝你们运气比我还好。”
人群中爆发一阵哄笑,宣朔冬摆摆手,示意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于是抽空聚在一起的士兵快速散开,门口只剩下宣朔冬跟连巍两个人。
宣朔冬准备先去训练场转一圈,示意连巍跟上,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
连巍打量他的脸色:“您怎么下午就来了?少将不是给假了吗?”
“留在宿舍里干什么?我没受大伤,系统的报告也说我可以工作。”
“系统那边爱怎么样怎么样,该修养就是得修养,”连巍道,“说真的,长官,你要不要去打个申请,让白塔帮帮忙?”
“不用。”宣朔冬直接拒绝。
先不说白塔会不会同意申请,单看这一举动会产生的各类费用,就足够宣朔冬彻底打消念头。
他绕着训练场转了一圈,顺手接过一名下属递过来的文件。
文件是第三机动舰队最近几天的工作进程,以及和第三军团的协商记录,这些文件的正规版本在陈朗的办公桌上,副本刚传输完成,数据版的边缘还有光点闪烁。
“我离开的这几天,他怎么样?”
宣朔冬头也不抬地问,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进度汇报。
连巍好像早就知道宣朔冬会有这么一问,连想都没想就直接道:“少将脾气不是很好。”
“他什么时候脾气好过?”
“这么说也是。”
连巍笑笑,笑容里带着点到为止的讽刺:“虽然不好,但是有向导陪着,也没真难看到什么地方去。”
这句话很具暗示性。宣朔冬抬眼瞥向旁边,只见连巍仍然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笑容,眼神坦荡。
边境的风沙和首都星过于明媚的阳光都没有给他带来太深刻的影响,他毫不在意地议论上级,泄露上级隐私,好像军部的所有纪律权威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
——又或者他压根没把陈朗当上级。
两秒钟之后,宣朔冬收回目光,转而道:“我听说何远经常跟他在一起。”
说到这个名字,连巍脸上的表情也严肃了几分。
“长官,你真该让他们离少将远一点,”他劝告道,“何远进少将的办公室从来没有好事。”
闻言,宣朔冬似笑非笑地反问:“你觉得他会听我讲话吗?”
连巍没有言语,答案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从来都不是劝告的问题,而是陈朗打心底不愿意顺从宣朔冬。
沉默之际,宣朔冬处理完文件,递给一直在旁边等待的下属:“三天内会有正式文书下达,让各个分队都做好准备,不要再懒散下去了。我刚刚看过他们的训练流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谁教的?”
下属当然不准备接这个话茬,接过文件迅速离开。不远处的训练场上立刻传来呵斥怒骂声。
连巍笑着听了一会儿,训练场上的哨兵们被骂得鸡飞狗跳,有几个人一边跑圈一边回头看。
“您要是真心有余而力不足,那也没事。”连巍又道。
“怎么个没事法?”
连巍没有回答,忽然正色:“长官,是你一手把我提拔起来的。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到现在也只是个士官,又或者早死在边境了。”
他收了笑:“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话音落下,宣朔冬抬眼与连巍对视。连巍毫不躲闪,眼神极其认真。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目张胆地劝宣朔冬离开。看来宣朔冬失踪这几天陈朗的不作为,的确寒了不少部下的心。
……
……
陈朗的办公室在三楼。
宣朔冬刚从电梯出来,就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交谈声。
有客人。
宣朔冬一挑眉,停在门边安静等待。
办公室里的人察觉到了他的到来,讲话声静了两秒,接着有人从里面打开了办公室门。
宣朔冬朝前看去。
出来的人是个身量略矮于他的向导,眉清目秀,五官柔和,皮肤在走廊的冷光下显出一种暖调的白皙,昨晚刚在档案里见过。
宣朔冬略一低头:“费先生好。”
骤然见到他,向导有些诧异,不过很快就意识到来者是谁。
“是宣副官吧?”他笑着问,“叫我费舒安就好。你昨天才回来,怎么今天就来上班了?”
“时间不等人,”宣朔冬同样报以微笑,“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吗?”
“没有,我只是来跟少将说两句话,现在就要离开了。”费舒安道。
也不知道两个人在办公室里说了什么,他虽然极力掩饰,但低头的瞬间还是能看出衣领乱了,同时脸颊也有些许晕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颜色很浅,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走廊里温度偏高。
宣朔冬发现了,当无事发生。
他礼貌地让出路来,侧身站在门边,等到费舒安消失在电梯口,才走进办公室。
门一直没合拢,陈朗当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来,眼神说不上好看。
“你跟他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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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朔冬先关上了门,确保静音场正在运转后才开口:“只是跟他打个招呼。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陈朗说。
他将宣朔冬从上打量到下,在观察昨夜的争执有没有对他产生影响,看了一圈后,陈朗满意地收回目光。
宣朔冬熟门熟路地走到办公桌旁,替陈朗整理凌乱的文件。“少将似乎有点无聊。”
“我哪里无聊了?”陈朗反问。
不无聊在办公室跟向导玩小游戏?
宣朔冬:“无聊没关系,军部的文件应当很快就会下达。三天之内。”
他语气笃定,手上动作不停,一般能让宣朔冬如此肯定说出口的事情,最后都会发生。陈朗已经不再去问他是怎么办到的——坦白讲,他不关心,也不在乎。
他现在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首都星派发的军部制服跟边境不一样。边境的作战服讲究实用,耐磨抗造,剪裁宽松,首都星的常服是另一套标准——剪裁更优雅利落,身形健硕的人穿上它会更具威慑感,而身量相对清瘦的人穿上,则会凸显出另一种效果。
宣朔冬把整理好的文件堆在桌角,转身去拿书架上的一本档案册。
他背对着陈朗,手臂抬起的刹那,常服的后襟被带起来一截,露出小段腰线的弧度。
陈朗的目光追着那道弧线往上,卡在腰带的收束处,半心半意地欣赏着。
直到被文件放在桌面的响动惊醒,陈朗猛地收回视线,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盯着宣朔冬的腰看。
“少将好像跟费先生相处不错。”宣朔冬并不知道他的视线落点,随口道。
陈朗闻言望过去。
此时,宣朔冬正背对着他,整理书架上被翻乱的档案册,明明看不清神情,可陈朗就是觉得宣朔冬的情绪跟平常不一样,尾音压低,暗藏不满。
他的第一反应是心中一喜,追问:“你这么认为吗?”
宣朔冬“嗯”了一声,又道:“费先生能力卓越,性格也好,我听到不少人夸他。”
他仍然不肯看着陈朗,似乎夸赞中还掩饰着别的心绪,非得回避对方的目光,才能将话讲出口。
陈朗真的应该控制自己。
他原本计划的是今天先敲打宣朔冬一番,让他知道不能再肆意挑起跟他人的矛盾,可刚才听宣朔冬说了这么几句貌似暗藏不满的话,陈朗心中隐约存在的憋闷忽然疏解了许多。
“他确实好。”陈朗顺着他的话说,视线牢牢锁在宣朔冬的后背上。
他无暇考虑自己为什么会高兴,也无暇思量先前的憋闷来自于何处,全部心神都留在宣朔冬身上。因而当宣朔冬再度开口时,陈朗根本无法应对。
“少将知道他的祖父是谁吗?”宣朔冬问。
“谁?”
“是费德将军。”
谈及此处,宣朔冬终于回过身来,神色全无幻想中的不满嫉妒,过分冷静。
“他在军部享有很高的威望,明年医疗退役,你如果真的喜欢他的孙子,就应该好好把握。”
话音落下,陈朗心中一沉,再也高兴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