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踏进建筑，脚步声逐渐清晰，不需要多加关注便能分辨。
这样一颗荒无人烟的星球上，突然出现一名外来者，孤身一人，怎么看都像是阴谋前兆。
宣朔冬缓缓坐直身体。
黑暗中，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呼吸声被压到最低，周遭的一切杂音都被强行排除在外，只剩下那一串逐渐靠近的脚步。
两次呼吸后，2111突然亮起。
[有人来了。]
宣朔冬无言看向它，选择不跟这个疑似智力受损的系统计较。
来者的行走轨迹没有太多逻辑性，从声音判断，对方对建筑内部结构并不熟悉，但步伐果断，没有犹豫。像宣朔冬之前那样，挨个查看，快速转移。
当他靠近倒数第三间房时，宣朔冬无声起身，2111飞到更高处，一层无形的光幕扫过建筑四周。
还不等系统开始播报，走廊外的人已经察觉到了宣朔冬的存在。脚步声突然加快，三两步之间便跨越了最后一段走廊，来到房间门口。
黑影闯进来的瞬间，宣朔冬没有半分迟疑，先下手为强，快步冲上前，一拳直砸对方面门，准备先把人打到失去行动能力再说。
然而来者早有防备，立刻抬臂格挡。
拳头撞上胳膊，沉闷的撞击声在耳边回荡。
宣朔冬先前精神域受损、感官紊乱，出手时要刻意留力，不敢大肆损毁建筑，束手束脚的打法会消耗他的体力，一击没能得手，他不做多余拉扯，后撤一步，抓住空档全力踢出一脚。
这一脚没有任何保留，脚跟在对方交叉格挡的双臂之间穿过，精准地踹在胸口正中央。
力量在接触的刹那爆发，人被直挺挺踹飞数米远，后背撞上对面的墙壁，声音沉重。
见命中目标，宣朔冬迅速卸去力道，却没能压住体内翻涌的血气，捂着胸口咳嗽两声，侧头对着墙角吐出一口鲜血。
屋外狂风呼啸，沙粒不停击打金属墙壁。房间里尘土飞扬，血腥味混着尘土的干涩气味，很快弥漫开来。
也就是在他吐血之后，对面预备的反击停住了。
宣朔冬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手背擦过嘴角，目光警惕地锁定着对面的人。
被踹出去几米远的哨兵站直身体，做出一个双手平举身前，掌心向外，五指张开的姿势。
这是一个标准的休战姿势，证明自己不再具有攻击意图。
黑暗中，哨兵的超级视觉终于开始发挥作用。
宣朔冬眯起眼睛，瞳孔在极度微弱的光线下缓慢调整。昏暗中视物的能力一点一点恢复，对面那个人的轮廓从一团模糊的黑影逐渐变得清晰——身高大约在一米九左右的哨兵，肩宽腿长，同样穿着作战服，只不过比宣朔冬的干净体面太多。
他像是来冒险的。宣朔冬像是来逃命的。
“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哨兵语调平稳，“请冷静。”
宣朔冬皱紧眉毛，又吐出一口血，口腔里全是血腥味，铁锈似的粘在舌根和上颚，非常难受。
他清清嗓子，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很冷静。”
一个表明没有敌意，一个表示接收到了信号，接下来的正常流程应该是互报身份、说明来意、确认彼此是否需要帮助。
然而就在话音落下的一瞬，对面的哨兵身形骤然僵住。
随后，像是捕捉到了极其关键的讯息，不等宣朔冬反应，也无视他诧异的目光，哨兵抬步快速靠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很快便压缩到不足半米。
宣朔冬后背靠着墙，无处可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刚跟自己打了一架的人逼近到跟前。
如果这个哨兵决定就趁现在，开启荒芜星球的第一杀，那宣朔冬也毫无办法，顶多在死前送对手一个重伤，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默默等待着，还有闲心通知2111准备重启。
然而安静半秒后，对面的神经病忽然抬手，袖子用力擦蹭过宣朔冬的额头。
紧急降落时机甲内部释放的缓冲气体，接触空气后会迅速凝结成一层灰褐色薄膜，附着在皮肤表面。
这套设计原本用于缓冲冲击力、保护面部，但视觉效果看上去，和刚从煤堆里打过滚没什么区别。
宣朔冬现在的脸上就是一团污色，眉眼轮廓都被盖在这层灰褐色底下，只露出眼睛和模糊的五官轮廓。
那人突然抬手，宣朔冬猝不及防，被他按着结结实实擦了好几下，污色被蹭了个干净，露出底下白净的底色。
宣朔冬还受着伤，强行提起精神对抗后，正到了又疼又累的时候，本来都不想挣扎了，还偏偏碰上个神经病，被按在墙上一通乱擦，感觉非常诡异。
他抬腿想再踹一脚，然而不等有所动作，一直流连在他脸上的手就收了回去。
狂风呼啸的星球，暗无光亮的建筑内部。大宝贝显露出真容。
“宣朔冬？”哨兵低声唤出他的名字，不可置信。
宣朔冬眨眨眼：“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
哨兵似乎还在震惊，重复一遍后提高了声音：“我当然认识你。”
“那太好了。”
宣朔冬点头，有气无力。
他现在浑身都疼，2111已经吓得发不出声音了，只能跟触电似的在旁边一个劲地瞎哆嗦。
宣朔冬闭上眼睛，凭借本能抬手搭在哨兵的肩膀上。
他低声道：“我假设你认识我，而且不准备报复我或者杀了我。”
哨兵当即就要接话：“我完全不准备——”
“——所以我现在要昏过去了。”宣朔冬没时间听他唧唧歪歪，打断他，“运气好的话，我会在十二小时后醒过来。”
“运气不好的话……”
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你就……”
话没说完。
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自己可能会醒，也可能不会，对面这个人如果不打算杀他，那就只剩下替他收尸或者把他扔在这里两种选项。
宣朔冬对此相当满意，又用力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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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对面人的肩膀，试图将信念一并传达过去。
接着他头一歪身体一软，昏倒在哨兵的肩膀上。
……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之前勉强可以压下的血腥味如潮水般漫开，充斥在空气当中。
闻禹行抱着陷入昏迷的宣朔冬，一时失神。
支撑身体的双手在细微颤抖，方才交手的打击终于在此刻显露出闷痛迹象。闻禹行低头凝视着怀里刚擦干净尘土的脸，有一秒钟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不敢置信，可怀里抱着的人完全真实，体温隔着作战服的面料传过来，还带着受伤后特有的偏高热度。
闻禹行环视四周，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墙角的那滩血迹。
他看向房间角落，在那里找到了几张毯子堆积而成的休息空间。毯子的材质粗糙，边缘处已经磨损到露出夹层，但叠在一起，勉强可以隔绝地面的寒气。
看来在他到来之前，宣朔冬就是在这儿躲避风暴的。
到了夜晚，这颗星球会受引力以及恒星的影响掀起风暴，破坏性极强。风速最高可以达到每小时两百公里以上，裹挟着沙粒和碎石，足以在几分钟内将暴露在外的任何有机体撕成碎片。
闻禹行降落在星球的另一边，运气很差，没有找到宣朔冬坠落的飞船。他沿着地表搜寻几个小时，终于找到这栋废弃建筑，以为遇见的是星际流民才贸然动手。
幸好两人都是点到为止，不然按照宣朔冬如今的情况，闻禹行要是真下狠手，指不定场面难看成什么样。
想到这里，闻禹行心中又是一阵后怕。
他等了那么多年，盼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把人盼到眼前，要是发生意外，闻禹行无法原谅自己。
怀抱着满心后怕与侥幸，他低下头，动作轻缓地用袖子替宣朔冬擦拭嘴角未干的血渍。
在此之前，闻禹行只见过存在于各类影像资料中的宣朔冬。
军部战术报告附带的录像片段、公开军事会议的转播存档、新闻边角抓拍的零碎镜头，还有不少很难搞到的内部备份素材。
透过这些影像，闻禹行见到了发表讲话的宣朔冬，记录会议的宣朔冬，工作间隙的宣朔冬，身后的战术板上密密麻麻，字迹像辐射般发散，当角度合适的时候，便出现在他的头脑后方，仿佛科技也可以造就光环。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与预想中的握手洽谈不同，多了点鲜血、风沙和手足无措，所有预设的场面全部落空。
闻禹行一边感慨命运弄人，一边将人抱紧，生怕把大宝贝摔地上。
此时，恰好有闪电劈打而过，亮光透过封窗的金属板缝隙挤进来，短暂地撕开房间里的黑暗，几秒微光落在宣朔冬脸上。
闻禹行难以移开目光。
怀中人像白描的雪山。冷冰冰，白凌凌，只有一点惊心动魄的乌黑，点缀出眉眼。
闻禹行的目光牢牢锁在这张脸上，经年的观测与琢磨尽数落地，隐秘的喜爱与渴望一同震颤，绵延不绝。
电光转瞬消散，黑暗重新吞没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