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喜欢……我?”
裴渡试着扯出一个笑,却发现自己有些笑不出来。他久违地感到一种隐秘的难过。
如果一个人连这世上最喜欢的人,好感度都是负数,那他该有多恨这个世界?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裴渡决定少骂亓认君两句。
他收拾好心情从浴室出来,却看见亓认君正站在客厅中央,指挥助理把一个硕大的沙包安放在角落。
再一转头,原本隔在他们两张床之间的那道屏风已经被整个拆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面临时加装的隔音棉板,厚实又齐整,连边角都用魔术贴封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裴渡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你在干嘛?”
亓认君抱着手臂看助理和安装人员干活,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我睡眠轻,不想听到你的任何声音。也希望你能自觉一点,哪怕通宵打游戏,也不要打扰我的休息。”
裴渡的眉头蹙得更深,也抱起手臂,目光若有所思地转向那个大沙包。
“那这个呢?”
亓认君说:“连住四天,没时间去健身房锻炼身体。”
确实。
这节目采用的是“4+20+4”的模式:先进行四天连续的高强度直播,每天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十点,把热度炒到最高;
之后休息二十天,艺人可以处理其他工作,也是谈新代言的绝佳时机;
再回来进行四天直播,届时原有嘉宾可能会退出几位,新嘉宾加入进来,很容易产生新的化学反应。
“好吧,那你也轻点,晚上别弄。”
亓认君愣了一下,蹙眉,没有反驳,也没有说什么。
半晌,等助理和工作人员都走了,裴渡已经躺在床上开始刷手机,亓认君无声无息地靠在裴渡附近的墙上,阴冷的声音突然出现:“——你平时和谢揽,都那样说话吗?”
裴渡吓了一跳,抬起头来,“什么话?”
亓认君那薄凉的唇角有些恶劣地勾起来:“那种暧昧不清、容易引人遐想的话。”
裴渡这才意识到,他指的应该是刚刚的那句“那你也轻点,晚上别弄”,不过像这种话只有满脑子黄色废料的人才会想歪吧?
裴渡是个最不吃压力的,反而脾气挺好地答:“哦,可能吧,我也忘了,毕竟我们之前是夫妻。”
言下之意是关他屁事,管好自己。
可此话一出,亓认君的面色俨然又黑了两三分,他的嘴角向下撇一下,眼底的嘲意很足:“你知道你现在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有多少眼睛盯着么?”
裴渡:“嗯?”
亓认君冷笑:“刚刚直播关了,你说那种话也就算了——在直播的时候,最好不要乱说,不然营销号剪黑稿很容易,你重新立人设却很麻烦。”
裴渡这才明白过来,亓认君居然是端着“前辈”的身份来“教育”他的。
裴渡感到新奇,饶有兴致地抬眼看他,眼睛比平日里更亮了些许:“是吗?你是怕我连累你?”
话音一落,亓认君的目光竟然比刚刚更冷了些。
说来也奇怪。
亓认君一直对他冷嘲热讽,不断挑衅,可裴渡和他相处半天,却觉得亓认君没有任何一刻,像此刻这样如此生气——亓认君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看了他一秒,什么都没说,便转身离去。
裴渡在对他人的情绪感知上也是个反射弧偏长的,直到亓认君走后,他有刷了会微博,才突然明白过来:
说来也是。
如果亓认君怕被他拖累,干嘛要主动邀请他一个屋?
对啊。
亓认君为什么要主动邀请他同住?
为了找到答案,裴渡晚上没打游戏,而是熬了个大夜把小说原文翻了几百章。
与此同时,只要他翻开小说那种噬心刻骨的闷痛就会再次侵袭着他的骨血,生理性的眼泪也流个不停——虽然但凡有关于他和谢揽的章节他都跳过了,但那种忍不住的设想,是大脑完全无法控制的。
其实这录节目的第一天,裴渡已经在竭力减轻对身体痛觉上的感知,也尽量减少对谢揽的关注,但即便他不去看谢揽、和谢揽没分到一组、甚至下午和晚上几乎零交流,也仍旧管不住自己的余光。
只要谢揽在附近,他即便没看,余光也本能地去瞄。只要谢揽的声音出现,哪怕音量再小,他也会屏住呼吸去听。
而这,或许就是系统说的,生理性的喜欢和本能上的在意,是作者赋予他这具身体的基因毒药,尽管他也在学着和这种别扭的感受共存,却仍旧无法忽视那种巨大的痛苦,那是一种被世界抛下的感觉。
直到——
方才选房时,亓认君用身体挡住了谢揽。
他的每一个细胞才像是关闭了接收器一般,停止了对谢揽的细节捕捉。
可裴渡找遍了原文,还是没有找到任何有关亓认君为什么要邀请他同屋的文本信息,甚至在小说文本里,作者对于亓认君在房间里加沙包、加隔音棉的动作也毫无描述。
于是他只能问系统:“系统,出来。”
系统立刻结束休眠状态:【在,怎么啦?】
裴渡:“亓认君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伴侣。”
系统思忖一下,答道:【哦豁,宿主,您竟然已经学会预判任务了!】
裴渡:“嗯?”
系统:【您的下一个主线任务,现在发布给您,只要您能完成这个任务,您刚刚问系统的问题也自然会有答案。】
裴渡看向系统,果然,主线任务已发布。
【主线任务(5):何为倾心?】
【任务描述:太极生两仪,恨为爱之极!——亓认君既然因为讨厌谢揽才上节目,且对谢揽好感度如此之低,是否可能恰恰印证了那句话:恨到极致,是爱的另一副面孔?聪慧如您,心中必然已生出这样的怀疑。】
【任务内容:为了解除这个疑惑,您需亲自收集信息,探索您的移情对象真正喜欢的伴侣类型。】
【任务提示:此任务共有三次作答机会,若三次之内作答成功,即视为任务成功,可获得奖励并继续进行后续主线攻略;若三次均作答失败,则您的主线任务失败,后续将无法继续攻略亓认君。届时您可选择其他攻略对象,进行移情别恋。】
【任务奖励:(暂未可知)】
裴渡略微讶异:“也就是说,这个任务一旦失败,我就必须更换移情目标?”
系统:【是的。若此任务失败,您将与亓认君无缘进行任何后续交互。】
裴渡又盯着那任务提示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虽然和亓认君只相处了短短半天,但对方给他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亓认君像一阵冲击力极强的刀风。
那副好皮囊首先就是震撼级别的冲击力,而他那极端自我的脾气秉性,又像刀刃一样锋利伤人,这和裴渡最初根据官方人设所构想的那种冰冷圆钝的冰块质感,简直南辕北辙。
所以真要论起来,及时止损换个目标,把亓认君替掉,未必不是一条更轻松的路。
是了。
亓认君这样的性格很麻烦,从理智上来思考,在这个时候放弃这条攻略线,找一个侵略性更低、更可控的人进行任务,或许沉没成本最低,对他来说,不失于一条更好的路……
毕竟亓认君这么古怪的人,着实不太好懂。
系统说得没错。
方才亓认君对他们五人的好感度面板一亮出来,裴渡第一反应还真不是自己这个攻略者暂列第一的庆幸,而是心里颇微妙地“咯噔”了一下。
比起他自己那个平平无奇的-250,亓认君对谢揽那股近乎铺天盖地的恨意,未免太浓些。
而这样刻骨铭心的情绪,若不是有杀父杀母般的深仇大恨,就只能让人往某个他不太想承认的方向去猜,因而他刚才才会翻了那么久原著,就是想弄清楚亓认君对谢揽这恨意,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结果一无所获。
现阶段的原著文本里,根本找不到亓认君对谢揽恨成这样的来源。
甚至按照眼下的剧情进度,谢揽充其量不过是个刚靠古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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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冒头的新一线,亓认君压根没道理把他放在眼里。
别说这么浓烈的恨了,按理说,这俩人之间顶多也就是“知道娱乐圈里有这么一号人”的程度才对。
所以裴渡才觉得亓认君不是一个安全的选择。
他今天能违背小说文本,自己在套间里装隔音棉、大沙包,明天说不准,突然跟谢揽整出点别的什么情愫——那他妈他刚移情完,要到哪说理去?还是吐血到当场去世?
也正因如此,裴渡才会去问系统“亓认君喜欢什么样的类型”,就是试图排除亓认君会喜欢谢揽的可能。
结果系统比他想象中还要狡诈——轻飘飘一句“哦豁”,就把这问题原封不动地给他抛了回来。
这种问题,他上哪儿找答案去?
直接问吗?
亓认君会告诉他?
算了吧。
就算他现在顶着亓认君好感度No.1的名头,可只要一想起直播摄像头刚关上,亓认君就立刻让助理给两人本就有隔断的大套间再加一道门、多贴一层隔音棉,裴渡就觉得,自己还是别仗着那-250的好感度,贸然去挑战亓认君的底线了。
万一再把这刺头惹毛了……
可亓认君真正喜欢什么类型的伴侣的问题,他到底要上哪儿搞明白去?
裴渡没有烦恼太久,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睡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五点多。
更准确地说,裴渡是被尿憋醒的。
他们这个大套间,只有一个干湿分离的卫生间,在房间门的右手边,也便是亓认君那张单人床的不远处。
裴渡想起亓认君说他睡觉轻,膈应被吵,起初还试图憋一会,起码到六点多再去上。
但人有三急,有些事不是他能决定的……
于是裴渡起了身,想着只要放轻点动作,亓认君也理应听不着。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毯上。
凌晨五点的天光还没透进来,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极弱的夜灯,是亓认君睡前留的。
那点昏昧的光笼在亓认君的床上,能大致瞧清他的轮廓——侧躺着,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均匀,睡相意外地很好,像一柄入了鞘的刀,此刻敛尽了锋芒。
裴渡没多看,收回视线,手指轻轻搭上卫生间的门把手,确认没有发出“咔嗒”声,才将门推开一条刚好够自己侧身进入的缝隙。挤进去后,几乎是贴着一毫米一毫米地合上门。
亓认君依然安安静静地沉睡着,连姿势都没变过分毫。
可不一会儿,当裴渡方便完,就要洗手时——
他隐隐约约地听见一阵……隐秘的叫春声。
裴渡愣了一下,直到意识到那是从谢揽的套房里发出来后,裴渡蓦地感到一阵剧痛,瞬间攫住心头……
靠。
又触发debuff……
这生理反应太操蛋,得先缓缓……
耳边的声音愈发清晰,参杂着巨大的耳鸣,而裴渡的意识却愈发模糊,正当他甚至陷入一种迷蒙的混沌中,要顺着墙面滑坐下去时,裴渡只觉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从身后稳稳抱住他,托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裴渡是被人从身后抱住的。
那只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裴渡的后背严丝合缝地贴进了一个滚烫的胸膛。对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像一堵沉默而坚实的墙,把他从滑向地面的趋势里硬生生拦了下来。
裴渡想回头看,可耳鸣还没退去,视线也是花的。他只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就在他耳后,很浅很沉,一下一下地,吹得他后颈细小的绒毛都微微发烫。而镜子里,自己满脸是泪,身后那个高出他半头的人却低下头来,那张极其英俊的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下颚线条冷硬,眼神却异常专注地锁在镜中的他脸上,像是要在那一片狼狈中,把他整个人都看穿。
“裴渡。”
他叫他的名字,唤了好几声。
手上的动作极温柔,声音却低得像是直接从他耳后灌进来的,口气也像坏脾气的命令:
“好了,裴渡,别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