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魏凌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有一阵子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宽宽的金色光带,光带里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慢悠悠地上下翻卷。他翻了个身,感觉到身体里那种沉甸甸的疲惫正在一层一层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发酸的松弛感。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声音。有鸟叫,有楼下某户人家打开水龙头洗菜的哗哗声,有远处街道上公交车进站时刹车的气阀声。那些声音太普通了,普通到每一扇窗户后面都能听到。
他坐起来,穿上外套,走到客厅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的一瞬间,他的目光落在了对面楼701的窗户上,玻璃内侧那个笑脸还在,旁边那个指着西天穹的箭头也还在。但箭头旁边多了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在玻璃表面划出来的,笔画细而浅,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他眯起眼看了一会儿,辨认出了那行字:"我听见你。"
魏凌的手在窗帘边缘停了一下。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到门口,推开802的门走进走廊。经过七楼的时候他没有停,但他在铁门后面听到了一个声音——有人正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但那个声音和昨天那个“早晨好”的粉笔字不一样了,它更连续、更有起伏,像是一个人在试着拼出一句话来。魏凌站在铁门外面听了一小会儿,然后轻轻推开铁门,走进七楼走廊。
走廊里没有人。灯亮着,地面干净。窗台上那片梧桐叶和白色石子还在,多了一片嫩绿色的柳叶,放在梧桐叶旁边,像一件新添的礼物。魏凌走到窗台前面站住,看着那些东西。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隔了大约五六步远,清晰但微微发虚,像是说话的人还在适应自己嗓子发出的震动。那个声音说:"你好。"
魏凌转过身。一个人影站在走廊中央,比昨天更清晰了,轮廓的边界不再那么模糊。它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看不清是什么款式,但已经有了衣服的形状。它的脸还是不太清晰,五官像隔着一层薄纱,但大致能看出一个人类面孔的布局。它对着魏凌的方向,又开口说了一遍:"你好。"
魏凌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个人影,它学会了说话。不只是哼出调子,不只是用粉笔写字,是真正的、用嗓子发出声音的说话。两个音节,字正腔圆,尾音落得稳,像是一个反复练习了很多次之后终于掌握了正确发音位置的努力的成果。
"你好。"魏凌说。
那个人影在走廊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它把头微微向右侧偏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它抬起右手指了指头顶方向——天花板上面,更往上的楼层。"上面也有人在学。"
魏凌顺着它手指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平整光滑,日光灯管嵌在中央,把整个走廊照得通亮。他低下头,重新看着那个人影:"你在教它们?"
人影没有回答,但它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像是人类在犹豫要不要承认某件事时下意识的反应。它停了一瞬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我学会了,就可以教。它们在我后面学。我还要学很多。"
魏凌站在窗台前面,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涌进来,把走廊的一半照得明亮,一半留在暗处。那个人影站在明暗交界的位置上,轮廓比以前清晰。他看着它,开口问:"你想学什么?"
那个人影沉默了一会儿。它的头低下去一瞬,像是想了一想,然后重新抬起来。它说:"我想学关灯。每天晚上天黑了之后,那些灯一直亮着。我觉得应该有人把它们关掉。"
魏凌站在走廊里,和那个人影之间隔着几步距离。他没有想到这个刚学会说话、轮廓刚刚成形、还在学怎么站稳的碎片,第一个想学的事情是关灯。他站在那里,光从他身后涌过来。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晚上我来教你。你现在可以先把窗户关上。学会开关窗之后,关灯就差不多了。"那个人影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然后它慢慢走到窗台前面,伸出手,握住了窗框的边缘。它的手指不太灵活,动作有些缓慢,但它握着窗框,把窗户往回拉了一段距离,然后轻轻松开了手。窗户关上了一半,窗帘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外面的光。
魏凌站在它身后,看着它做完这件事。它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它的轮廓在关了一半的窗户带来的暗光中比以前更加分明。它说:"可以了。我现在会关窗户了。晚上你教我关灯。"魏凌点了点头。他转身离开七楼,走回楼梯间,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他沿着楼梯往上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更慢。
他回到802,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斜照变成了直照,光线从窗户中间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明亮的区域。他坐在那片光的边缘,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的暖意正在这栋楼的各个角落里悄悄地流动。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但它存在。他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重新走出门去。他这一次去了四楼。四楼的走廊比七楼暗一些,墙上的漆有一块没一块的。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停下来听了一会儿,走廊里没有声音,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一扇虚掩着的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他推开那扇门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空房间,没有家具,没有灯,地面上落着一层薄灰。但灰上面有脚印。不是穿着鞋的脚印,是光脚踩过之后留下的一串浅浅的印痕,从房间中央走向窗户,又折返回来,在房间中央画出了一个不完整的圆。那是另一个碎片在学走路。它在七楼那个会说话的碎片的"声音引导"下走到了四楼这个空房间里,正在学着用脚踩实地面。魏凌站在门口,看着那串脚印的走向。脚印在房间中央转了一个弯之后朝着门口的方向来了,在他的视线里,一只光脚的形状在积灰的地面上印出了一个完整的轮廓。然后,在距离门口大约两步远的位置,那串脚印消失了——像是踩到那个位置之后,踩脚印的人把自己提了起来,不再需要地面了。魏凌在那扇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门。他在四楼走廊里站了几秒钟,听见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木板被踩了一下的吱呀声。那声响动是从走廊另一头一间关着门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他没有走过去看。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他转身走回楼梯间,往上走了一层,到了五楼。五楼的走廊比四楼亮一些,窗户开着,风吹进来。走廊两侧的房门都关着,但有一扇门的下沿缝隙里透出一线光——不是灯光,是某种暖白色的光,像是从某个光源背后漏出来的散射光。魏凌走到那扇门前蹲下来,把目光贴到门缝上往里面看。门缝的视野很窄,能看到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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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小块地板被照亮了,光是从天花板的方向照下来的。他用手指轻轻叩了两下门板——笃笃两声,不重,不轻。房间里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把光源的位置偏了偏。然后从门缝里传来一个声音,很小很细,像是一根线被拉长到极限时发出的那种几乎听不见的振动。那不是说话声。那是碎片在学共振,在学把自己身体里那层薄薄的波形调整到和周围空间的频率一致。
魏凌蹲在门口听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外对着门缝低声说了一句:"慢慢来。"然后他转身离开,走回楼梯间。他上到七楼的时候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铁门外面,隔着那扇薄薄的金属门板,听见七楼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已经学会了说话的碎片正在房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它在练习。每一个字都咬得有点重,像是用力过猛,但比昨天已经柔顺了许多。
魏凌站在门外面,听它念完了一段话,他听出来那是一个短句的重复:"门开了。灯亮了。窗户关上。天黑了。"它反复念了几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顺滑。第四遍的时候,那个句子的尾音带上了一点点自然的、没有刻意控制的松弛。魏凌转身走开了。
他回到802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阳光从窗户直直地照进来,在客厅中央铺了一大块明亮的方形区域。他坐在沙发上,翻开那本人员登记表,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七楼碎片已掌握完整句子。四楼、五楼出现新的脚印和光信号。声音正在向下传导。"他合上登记表,把它放回抽屉。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七楼的方向看了一眼。七楼走廊的那扇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拉上了,但拉得不太齐,左侧比右侧低了一截。那种不整齐的拉法让他心里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刚学会关窗的人第一次主动把窗帘也拉上了,然后站在窗台前面打量着自己的成果,犹豫着要不要再调整一下。那扇窗帘歪歪斜斜地垂着,左边低右边高,中间还有一道没拉拢的缝隙。魏凌看着那道缝隙,他能想象出那个碎片站在窗台前面关窗拉帘时的神情——微微侧着头,手指捏着窗帘边缘,试着合拢却又松开,反复调整,最后觉得"这样可以了"就收手了。
他关上了自己的窗,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去。他到了七楼,走廊里的灯亮着。窗台上的梧桐叶和石子都还在,新添的那片柳叶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短短的枯树枝,放在梧桐叶旁边,像是被人捡起来之后随手放在那里作为替代。窗台前面的地面上有新痕迹——两排脚印,并排站着的。一双是碎片的,另一双比它更浅,像是另一个更小的碎片曾经站在那里和它并肩看过窗外。
魏凌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往深处走。他感觉到这层楼里的空气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空荡荡了。它的密度变了,有厚度了,像一间慢慢住进了人的房间。他站在那里,对着走廊里的空气说了一声:"我教你怎么关灯。晚上天黑了之后,你到七楼走廊最东头那盏灯下面等我。"他等了几秒钟,听到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像是有人用手指关节敲了一下墙壁。
魏凌转身走回楼梯间。他在回802的路上经过了六楼,六楼的走廊比五楼和四楼都安静,但601的门缝下面有新光——淡黄色的,比灯光更暖。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只是对着门缝低低说了一句:"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