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着钱穹也该出院了,沈瞳清手脚上那些狰狞的疤痕也结出了硬邦邦的血痂。
好不容易空下来的这一个半月,她先把上一批货收了尾,剩下的日子便悠闲地宅在家中。艾蒂安每天都会回农场做饭,手艺越来越好,偶尔也提过想留在农场住下。
她顾忌着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巡逻,之前贴满告示,有段时间寻龙松懈了不少,可近来风声又紧了,便让他出门戴好帽子和兽牌。
吃完饭,艾蒂安会拿出一本儿童读物让她读。他不识字,她就倚在椅子上,指着字一个一个教他。蹲在旁边的艾蒂安专注得很,低垂着眼睫,纤长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有个赏心悦目的美人在家陪着,日子倒也过得惬意。
正琢磨着合作怎么还没动静时,门铃响了。两个身着正服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药品和衣服,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甜点。
“钱理事来问候您。”
沈瞳清往两人身后看:“他人呢?”
两人让开一步。钱穹拄着拐杖从后面走出来,一身家常又考究的弗洛克外套,丝绒面料,剪裁宽松柔和,不像正装那样绷着,底下配着衬衫、马甲、马裤和长筒袜,低跟皮鞋。
拄着拐杖也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有一种满不在乎的从容。
他站定在她面前,微微含笑,直勾勾看着她。那张脸上还带着几道没消的擦伤,疤痕浅浅的,横在轮廓分明的骨相上,添了几分野气。
沈瞳清看得有些怔愣。
他面孔忽然裂开一个笑,那几分顽劣立刻从骨子里渗出来,把方才那点绅士气冲散了:“沈小姐早上好。”
“家里没有招待客人的地方,”沈瞳清侧身让开路,“在这坐一会吧。”
钱穹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落在那把寒碜的木椅上,盯了几秒。他还是坐了下去,下意识地跷起二郎腿。
嘶。
眉头猛地一拧,腿又弹了回来。钱穹轻咳,重新坐好,摆出上层人该有的姿态。
跟来的两人把甜点摆在桌上。布里欧修、尚蒂伊掼奶油、水果塔,十几个小碟排开,颜色鲜亮,香气四溢。又有人倒上热腾腾的红茶,杯子和托盘都是雕着蔷薇的精致瓷器,。
能吃得完吗……沈瞳清瞥了他一眼。
钱穹已经拈起一块布里欧修送进嘴里,动作自然得很,像每天早晨都这么吃。
然后他从怀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合同。”
他边吃边抬眼看她:“尝尝,我家的手艺。”
沈瞳清翻开合同也拿起一块。黄油和鸡蛋的香味填满口腔,外皮微脆,内里绵软蓬松,黄油香气浓郁醇厚。
确实好吃。
看见她笑,钱穹莫名一愣,随即有些恼羞成怒地想骂,不能对沈瞳清,便回头看两个侍从,结果看见跟来的两人正背对着站在门外,目不斜视,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他只能把那股气吞回去,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掩饰性地咳了一声。
利润分成几乎是让她白拿,渠道、运输、仓储全包,她只需要把货备齐。翻到运营那页,上面写着由乙方自行处理,沈瞳清本来还担心对方会拿这个做文章,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每翻一页,她就抬头看钱穹一眼。他歪着头,笑盈盈地看着她,那笑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嘲弄。
他们权贵就是这般,对别人的帮助产生感谢和歉意时,会拿沉重有效的金钱来回报。回报时,那些别人曾经帮助的东西就轻了,像是这样就能抵消掉恩情一样,自然会感觉到轻蔑和嘲讽。
现在也是觉得给了沈瞳清足够好处,他就不需要背负亏欠这样沉重的心理负担了。
但比起之前那个在她面前摆阶级架子的人,他收敛了不止一星半点。
但沈瞳清很满意了,她心里窃喜,觉得这命卖得划算,看在救命的份上钱穹之后也一定不会为难她才对。
“如果没问题,可以签字了。”钱穹说,顿了顿,“沈小姐伤好点了吗?”
沈瞳清把袖子挽起来,又抬起脚,给他看那些结痂的疤痕。
目光在脚踝那条绿宝石链子上停了一瞬,沈瞳清反应过来后又赶紧收回去,钱穹脸上倒是没表露出异样。
“那,欢迎沈小姐加入我们。”他站起身,拐杖杵在地上站起,“明天会有人来接你入职。我就不多打搅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
“好好养伤。”
……
第二天,沈瞳清出门跑了一趟农场和车队,顺路去看看钱穹的办公楼。毕竟之后她的办公室可能要搬过去,总得先认认门。
到了楼下,她有些震惊。
几栋大楼连成一片,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冷色,楼顶的标识远远就能看见。听旁边的路人说,这几栋似乎都是钱穹的家产。
进去后,她在前台登记了一下,刚报上名字,立马就有一位男士迎出来,将她引了进去。穿过几道门,带到一个独立的工作室。等她再出来时,门牌已经挂上了她的名字。
效率还挺高。
跑现场不需要她亲自出马,日常工作变成了参加会议和整理数据。她没有刻意回避和钱穹碰面,但除了几次重大会议,在公司里几乎找不到他的人。偶尔去他的办公室,门总是关着的,助理只会笑盈盈地说,等钱理事来了会通知你。
然后毫无音讯。
沈瞳清捏着写了一周的企划,有些坐不住。
虽说在这里各方面都不用她操心,但销量和数据真的很差。钱穹根本没按她曾经跑过的路线和方法来。她必须重新和他商量一下。
可每次开会,她刚想开口,就被那些慷慨激昂的声音打断,眼睁睁看着他们吵起来,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她试图重新拉回话题,又被打断,还要被嘲讽一波。
“这点东西算什么。”
“数据呢,市场调研呢。”
最后还是钱穹开口,让她直说问题。她的老天爷,大企业竞争真狠。
不知为何,进了公司之后,钱穹的态度变得冷淡。他终日忙碌,比之前更甚,见面的次数大大减少。
在公共场合也只是点头和打招呼,像上司对待一个陌生的同事。打电话过去,那边环境吵得很,像是有聚会。她问他工作上的事,他只说在公司说,然后便挂了。
钱穹很难和公私分明挂钩,这让沈瞳清有些烦躁。
自己原本独立的工作室,现在挂在企业名下,没了主体独立性。她翻开合同,一行一行重看,这才注意到那条被她忽略的条款KPI达标线。
签合同的时候,钱穹是让她看过的,当时她扫了一眼,觉得数字不算离谱。那时她自己经营,数据差不了多少,稍微努努力就能达标。可入职以来,经营权缩在她手上,使得全部外包,数据惨淡得不像话,路线被改,方法被换,她提出的方案还没开口呢就被别人打断了。
再这样下去,随时可能被雪藏。
她提着行李,敲响钱穹办公室的门。
很快有人开门了。是助理,笑盈盈地看着她:“沈经理,有什么事吗?”
“钱穹在哪?”她问,“我这边有一个策划想和他商量,之前就已经预定了,但一直没见到他的人。”
助理笑容不改:“沈经理有联系过他本人邮件吗?”
“联系了,没回。”
“你放心,钱理事长会处理的,稍等一下吧。”
沈瞳清迫不及待,不想再等:“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在外面,但在公司又找不到人。钱理事长到底什么时候能处理完?”
助理有些为难,依旧打太极:“沈经理,我也不清楚。钱理事长心情不好时,会好好休息,但工作期间能处理好的都会处理好的。您再等等吧。”
等?
等?!
办公室门咣当一声被甩上。外面盯着电脑的员工们被吓了一跳。
沈瞳清猛地把文件往桌上一砸,摔进老板椅里,恼火地揉乱头发,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
本以为钱穹不会再为难自己了,没想到在这等着呢。他分明在外面吃喝玩乐,打电话过去时那嘈杂的背景音,明明就是酒吧。
她发了一会儿火,顶着一头鸡窝,翻开终端。未接通话列表里,十一个电话排得整整齐齐。
她盯着屏幕,咬牙切齿:“王八蛋,敢不见我。”
时间一到,沈瞳清提着包打了辆车,就往他家跑。
到门口时,正好看见那辆骚橙色的跑车从车库驶出来。车顶敞着,钱穹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墨镜推到额前,一副纨绔出门寻欢的打扮。她让司机跟上。
车子停在一家酒吧,光是外面就被人声鼎沸淹没。沈瞳清付了车费,提着包跟进去,灯光昏暗,酒气和香水混杂在一起,人们舞动跳跃。
她扫一圈,找到钱穹。
他坐在正中的卡座里,骰盅捏在手里,身子微微倾斜,旁边一个女人几乎要贴到他身上,卷发蹭着他的肩膀。
他手腕一翻,骰盅在桌上转了一圈,猛地扣住。哐的一声,掀开盅盖,周围几个男男女女叫起来。
她站在门口,有些烦躁地掏了掏耳朵,有点想把钱穹揪出去的冲动。
春风得意的钱穹被旁边女人碰了碰,凑到耳边说了句话,倏地抬头和沈瞳清对视上,她西装裙白衬衫,手里勾着脱下来的外套,马尾扎得利落,齐刘海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白净清纯。立在那里,和满室的灯红酒绿格格不入。
钱穹腰板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像狗听见主人推门的声音,耳朵都竖起来了。但立马又反应过来,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重新靠回沙发里,恢复了那副散漫姿态,只是方才那一下太快,被旁边的人捕捉到了。
沈瞳清微笑着走到钱穹身前:“两个月,看来钱理事长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沈经理。”钱穹语气懒洋洋的。
周围人视线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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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瞳清不好从包里拿文件出来。她刚要开口,就被旁边一个长得像猴子的公子哥一把拽住手腕,拉到了钱穹身边。
“坐啊沈经理。”公子哥活络气氛,上下打量她:“干什么的啊,穿这么正式。”
“我有事找钱理事。”沈瞳清说,意思事让钱穹去安静的地方聊。
公子哥手快,一把搭上沈瞳清的手腕,笑嘻嘻地正要开口,话还没出来,手就像被尖锐的目光炸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他扭头,望向罪魁祸首,对钱穹维护职场女性下属的敏感不满:“我又没碰到肉。”
钱穹置若罔闻,偏过头对沈瞳清:“工作的事,免谈。这是我放松的地方。”
沈瞳清眉头刚要皱,见钱穹嘴角勾了勾,“这样吧,你陪我喝酒,边喝边聊。”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那一排酒水,看这堆高度烈酒沈瞳清脑门上青筋直跳。
钱穹目不斜视,看向看台上跳舞的男男女女,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沈瞳清犹豫是否答应,台上忽然跳下来一个女生,直奔这里。是公子哥的女伴,凑过来问:“这谁啊?”
很嗲很可爱的一个女生,裙子很短,看见沈瞳清两眼放光,直接坐到了她旁边。清冷小白花和娇俏小甜心坐在一起,画面养眼得很。
她疑惑地盯着沈瞳清问这是谁。
公子哥好笑:“这是你钱哥公司的沈经理,还有,你这样盯着沈经理是什么意思,到底谁是你男朋友?”
女生娇嗔:“难道我就不能男女朋友都要吗?”她转过来,亮晶晶地看着沈瞳清,“怎么样,我跳得好不好?”
“好。”公子哥说。
女生自来熟得可怕,一屁股坐到沈瞳清身旁笑吟吟问:“姐,我跳得好吗?”
刚刚台上那么多人,她当然没看到,本想礼貌说两句好,还没来得及回答,女生已经上下打量她,眼睛越来越亮:“你应该也很会跳舞吧?长手长脚,一看就腕线过裆,好漂亮……”
话音刚落,沈瞳清忽然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变得沉重了,生出不好的预感。
“沈经理,”果然,钱穹忽然开口,慢悠悠的,“上去跳一曲,我就听你讲。”
“一曲舞,五分钟。喝酒就不一定了。”
这人就知道用各种手段为难她,沈瞳清看着他半晌,又看看身旁女生亮晶晶的眼睛,权衡了片刻,只能点头。
女生立刻拉住她的手,把她拽进了舞池。
钱穹靠在沙发上,看着她被拉走的背影。公子哥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肩:“诶,这就是你一直看手机的原因?”
他模糊应了一声看上去心不在焉,倚在沙发上,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舞池里的沈瞳清身上。
她被女生带着动作有些生疏,但学得快。长手长脚,姿态舒展,西装裙下的腿又直又白。灯光打在她身上,齐刘海下的那张脸清冷又干净,和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偏偏又出现在这里。
钱穹忽然觉得手里的骰盅没什么意思了,啧了一声扔在桌上。
公子哥看得新奇,又凑过来,这回压低了声音,“美女诶,你还出来玩?本以为你已经看透你老爹那些中年人的死脸所以不去公司不回消息,这不是美女吗?”
公子哥和钱穹认识有些年头了。知道他经常胡闹,可从来不找女人。跟他交往过的,都是名门望族的小姐。
对待那些从小礼仪周到的小姐,钱穹也是绅士客气。外界说他风流,可兴许是钢琴家母亲和亚洲外公的耳濡目染,他从来不乱来。
最近甩了拐杖后突然又玩起来,时不时约他出来,一找找好几个陪玩。他本以为钱穹开窍了,可这人却没有任何动作,甚至玩着玩着会出神。
不过公子哥没想出什么,只觉得钱穹掩饰对一个人有意思应该直接下手。
不由在旁边嘀咕:“笑盈盈的小白花,看着温温柔柔的,但怎么撩都不动。不过这种最有意思了。你应该对这种……没意思吧?没意思的话我上了?”
“滚蛋,闭嘴。”
钱穹瞥了公子哥一眼,对方立马刹住脚。
只见钱穹收回视线,端了杯酒,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偏过头,语气里带着一股刻意的漫不经心。
“我怎么会对一个……”他停了一下。
话没说完,沈瞳清旁边的人动作大了些,手肘一带,勾住了她衬衫,前面扣子崩开两颗。
领口瞬间松开,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那截脖颈白得像瓷,露出一小片锁骨,内衣的蕾丝边若隐若现。她低头看了一眼,不慌不忙拢住衣领,发粉是脸上有几分愠怒。
“……乡下穷鬼有意思。”
他端酒的手停在半空,喉结滚了一下。
公子哥本看得目瞪口呆,注意到钱穹猛地拉旁边毯子,翘起二郎腿的动作。
凑过来想感叹沈瞳清的风情,却发现钱穹脸沉得像黑云,还死死盯着沈瞳清,嘴里还小声不停骂:草草草草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