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代理人接上头那天,沈瞳清把一沓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才放心签了字。手续办得比预想中顺利,装车、过磅、开票,一个下午全走通了。
太阳落山时,最后一筐土豆被抬上卡车,车厢门哐当合拢,她站在车尾,看着那辆货车碾着碎石路驶出农场大门,胸口那块压了好些日子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艾蒂安从她身后走过来,袖口卷到小臂,指缝里还嵌着泥。
他递了块毛巾过来,沈瞳清接住,擦了把额头的汗,又把毛巾甩回他怀里。他没什么表情,也抬手擦了擦。
两个人并肩站在暮色里,谁都没说话,空气都被沾染上疲惫感,却有股说不上来的妥帖。
麦易那头的没了消息。终端里那个对话框再也没有弹过新消息。
沈瞳清起初还往上划两下看看旧记录,后来就不看了,忙起来的人也顾不上惦记这些。
任务栏里的数字涨得又快又稳,沈瞳清头一回觉得这个系统没在戏弄她。
她用第一笔货款给艾蒂安添了几件像样的东西。
衬衫、长裤、一双靴子,都是照着店里能摸到的最好料子挑的。
艾蒂安与沈瞳清见过的其他兽人都不同。那些兽人如果得了精细的衣料,都会几分小心翼翼的惶恐吧?毕竟身份地位摆在这,粗布麻衣穿惯了的。
但艾蒂安没有,他接过那些衣服时神色如常。
衣裳肩线服帖,腰身收得利落,腿长被裤管一路拉直,整个人立在灯下,活脱脱一个从未沾过泥土的贵族少爷。
沈瞳清从旁看他,越看越满意。
尤其那双眼睛。紫色的,像天仙子花瓣深处凝出来的颜色,幽沉沉的,望过来时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远意。
好看,但不知怎的,透露出几分锐利。
她看得满意,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艾蒂安看她笑,唇边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沈瞳清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打扮一只洋娃娃。
……
钱暮云那头的路子确实管用。沈瞳清的名字开始在圈子里被零星提起,起初钱暮云会带着她一块出去认识人,钱暮云介绍她时顿了顿“就是个种土豆的”,结束后,让她赶紧给土豆取了个名字。
沈瞳清考虑了好一会,试探性地用系统的名字给产品冠名,:“荣耀土豆?”
钱暮云白了她一眼:“土死了。”
倒也接受了。
钱暮云把她带进过几个饭局,桌上坐着的人个个衣冠楚楚,叉子碰到盘沿的声音都带着讲究。
沈瞳清端着酒杯,笑得客气得体,嘴里开始冠冕堂皇地讲起关于土壤、关于品种、关于健康和食物之间那个她反复打磨了许多遍的说辞,符合商业,用营养和科学为产品赋值。
报纸上开始刊登关于土豆营养类的报道,于是圣里兰突然有了关于食物“科学”的概念。
她甚至买过两天新闻版面的头条。钱暮云饶有兴致打趣他,是不是买了版面。
钱暮云有天喝得有些多,耳边是那些人的歌曲,昏暗的灯光室内,她忽然凑过来说:“诶,你那点货不是卖完了说要扩展农场什么的。我有个远房表哥,跟我没有血缘关系,是个管着大片农庄的农场主。”
沈瞳清谨慎地认真倾听:“嗯。”
钱暮云:“有没有兴趣把摊子再铺大一些?我介绍你们俩认识。”
沈瞳清还没来得及开口,钱暮云又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你那个小农场吞不下的……”
她歪着头,眯起眼睛笑:“不过你要是求求我呢?”
沈瞳清还没开口,但钱暮云还是把号码像扔一张废纸一样丢到桌上。
沈瞳清强压住心里的激动。
她感觉自己短暂地站到了一个她从前只远远看过的社交层里。周围人的谈吐、衣着、酒桌上的辞令。
像坐火车一样哐哐驶向山顶,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她没有沉醉,但也没有抗拒。
但第二天一早,沈瞳清是被吵醒的。
她躺在那张实验室里临时搭的小床上,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
她捂着额头坐起来,床板在身下嘎吱响了一声,刺耳得很——今天就把艾蒂安那张床换了,今天就换!
她下了地,简单洗漱了一下,拉开门往外走。门口的议论声还没散,几个邻居站在路边,压着嗓子说着什么。她没太留心,只想赶紧去准备今晚的商会。
路过隔壁街一户人家时她脚步一滞——院门贴了封条,还挂着警戒线。
院子正中,一只兽人的尸体躺在地上,四肢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摊开,眼睛大睁着,沾了半干的血迹。
她记起来了,自护卫队检查过去,平息了一段时间后,沈瞳清有时候会路过这里,能看见这只兽人蹲在那户人家的柴堆旁晒太阳。
耳朵耷拉着,胆子极小,连叫都很少叫出声。她见过它好几次,每次都是缩成一团,安安静静的。
护卫队的人走过来,冲她摆手,语气不善:“看什么看,走远点。”
她往后退了一步,胃里一阵翻涌。
……
最近她已经见过好几次尸体了,甚至亲眼目睹过一次裁决现场。可这一次不一样。
饭局上的沈瞳清端着酒杯,手指冰凉,连旁边有人碰杯都慢了半拍。
胃里还是不舒服,她不动声色,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但对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结束时泰勒坐在旁边,谈完一轮站起来,回过头跟她说:“别急着走,等会儿有场好戏,看完再签。”
泰勒是钱暮云介绍给她的生意人,这段时间她走什么渠道,基本都经他的手。他说看场私人秀,她不好驳面子,便跟着去了。
秀场在一间地下室里,灯光调得很暗。坐在前排的人个个衣冠楚楚,却都伸长脖子盯着中央那只铁笼。
笼子里关着一公一母两只兽人,蜷在角落,眼神涣散。沈瞳清一开始没看清它们长什么样,等灯光转亮,才看清楚母兽的背上各有一对尚未完全展开的翅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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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秀几乎没有过程,一上来就入正题。她又按了按肚子。母兽舔着嘴巴看着面前一摊血肉时前排有人鼓起掌来。
泰勒偏过头来,指着笼子里那只正在舔爪子的母兽,语气漫不经心:“看到它的翅膀和角了吗?你觉得它像什么?”
沈瞳清:“……龙?”
“对。”泰勒笑了一下,“它是翼蛇,制作人花了大价钱买的——本来想用真龙的,可惜没弄到。”
沈瞳清:“真龙?”
“半年前教廷和护卫队声称剿灭了一条龙,公告都发了。但听说那龙没死,一直活着。”泰勒往椅背上一靠,食指轻轻敲着扶手,“制作人想把它捉来,可惜翻了几个月,一点影子都没有。据说那条龙会伪装成人,教廷那边追了大半年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黑色翅膀,鳞片在光下是紫的,眼睛也是紫色。要是真的能亲眼看看……那才叫有意思。”
沈瞳清没接话。她盯着笼子里那只母兽,胃里翻得更厉害了。
泰勒像是没注意到她的脸色,还在自顾自地说:“当时绞杀的公告写得很模糊,连个尸体照片都没有,所以我觉得那东西多半还活着。”
“你觉得呢?”他看上去并不是想问沈瞳清的意见,继续自顾自地说:“听说还会喷火!我去,想想就兴奋。把这只母兽烤来吃了都行,那个场面……啧。”
沈瞳清不可否认自己被这人的疯狂变态话语给吓到了,鸡皮疙瘩起了一地,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想到了家里那个人。
黑翼。鳞片。会吐火。紫色的眼睛。会化人形。
草。
不会吧。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艾蒂安的脸——他的身形,他说话时的语气,他那双紫色的眼睛……
还有会吐火!
沈瞳清咬着自己大拇指,脑海浮现出她刚开始教艾蒂安做饭时的场景。
那段时间她不能及时回来做饭,便教艾蒂安做。正巧她用的系统换的打火机那天没油了。
当着艾蒂安的面,不能靠系统兑换个打火机随空变出来吧。
正欲去买打火石,然而艾蒂安说不用这么麻烦,随机往灶台下面的柴火上吐火。当时她还觉得,哇,挺方便的。
靠,她当时怎么没多想呢?
回去的路她走得很快,步子有点乱。雨刚停,路面潮湿,踩上去有细碎的水声。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话,心脏跳得闷而沉。她需要回家看看。她需要再看一眼艾蒂安的眼睛,爪子,角……
最好把原形也确认一下!
推开农场小屋的门时,屋里亮着暖黄的灯。
艾蒂安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蒸汽漫上来,在他身前笼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她,清冷的脸被那团热气衬得柔和了几分。
“回来了?”艾蒂安又转回去,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东西。
他背对沈瞳清,肩胛骨在衬衫下微微起伏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