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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小木屋里有人。

    壁炉里火苗跳动, 橘红色的光落在书桌、地毯和一排高大的书架上。

    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前。

    桌面铺满了纸张,有些写满了字,有些只有零星几行。他修长的手指拿着羽毛笔,不时沾向墨水瓶,在纸上写着什么。

    火光映亮他苍白的脸。

    学者、书架、壁炉、羽毛笔、墨水瓶,还有黑暗里一间远离尘嚣的小屋。

    这一幕简直是薇薇安小时候在童话书插图里见过的场景。仿佛推开门, 就翻到了故事结尾的那一页。

    刚才一路纠缠她的烦躁与不安, 潮水般退去, 剩下一片久违的安宁。

    男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她,眼中浮现温和的笑意。 “爱略特小姐,你回来了。”

    他的视线在她的长外套和男士马靴上, 略微停顿。 “又或者, 我应当称呼您为先生?”

    薇薇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答应过洛克很多次不会再冒险, 不会再以男人的身份出现在那些危险的地方。

    可她又一次失言了。

    “对不起, 洛克先生,我以前做了很多……您说过, 您毫无保留地原谅我。可是,在您心里, 您是不是也觉得,我是……”那个词像一根钉子,钉入她的胸口。

    “——不洁净的?”

    洛克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不。”他立刻站起身。 “请不要这样理解。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你。”

    薇薇安抬起眼睛。 “那么,您是怎样看我的呢?”

    洛克安静地看着她。 “你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士。”

    “我正在等后面的可是。”

    洛克有些无奈地笑笑。 “没有可是。我钦佩你的才智,也尊重你的判断。我将你视为能在思想上平等交流的人,也享受与你相处的每一个时刻。”

    他停了停。

    “一向如此。”

    “我可以把这些话理解为——你爱我吗?”

    炉火在他们身后轻轻爆开,一点火星从木炭间跃起, 又迅速熄灭。

    她一定是今晚喝了太多酒,不然,怎么会对一个历史上终生独身的哲学家问出这种问题?

    洛克望着她,缓慢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薇薇安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我也爱你。

    可是,你是约翰·洛克。

    她知道他终身未婚,也知道在他的观念里,爱情只存在两个灵魂之间,不需要经由身体得到证明。

    她不想再争论了。

    或许,把他当成朋友也很好。为什么一定要强求他们成为世俗意义上的恋人?

    洛克这样的人,无论以怎样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只要能和他交流,看见他读书、写字,偶尔听见他的笑声,就已经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洛克走过来,伸出手,替她解开斗篷的系带。 “你在发抖。”他取下她肩头的斗篷,将它挂在墙边的木钩上。

    “过来,到火边坐下。”他说着便转身,准备往炉中添煤。

    “让我来。”薇薇安拦住他。 “你不该做这个。你的肺不好,这里的烟尘——”

    “对你不好。”

    “对你不好。”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看着对方。

    薇薇安轻轻笑了出来。洛克的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来。最终,他还是被薇薇安按回了椅子上。

    她往炉中添了两块煤,又拨动火钳,让火更旺,才在书桌旁坐下。

    火焰在铁栅后跳动,暖意一点点驱散了她衣服上的寒气。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手稿上。 “在写什么?”

    “昨晚我们谈到的那些问题。”洛克将最上面的几页纸递给她。

    其中一页纸张最上方写着一行标题:《论同一性与差异性》,内容是关于同一性是如何成立的,什么性质使一个人或者事物成为其自身,一棵树为什么从树苗到大树都是同一棵树,差异性的观念又是如何形成的。里面分类非常详细,植物的同一性,动物的同一性,人的同一性……

    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一个又一个假设:

    埃拉伽巴路斯与一头猪交换灵魂。

    苏格拉底进入另一具身体。

    苏格拉底与柏拉图共享同一具身体。

    一位王子分别与鞋匠、鹦鹉、植物和动物交换灵魂。

    还有更多。

    洛克像是将所有可能的排列组合都拆开,摊在了纸面上。

    薇薇安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欠你一句道歉。”洛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昨晚我回答得太仓促了。回去以后,我用了整夜思考你提出的问题。”

    洛克看向那些纸张。 “今早有了一些新的想法,便想来与你谈谈。可是你不在。塔弗纳小姐说,你一早就出门了,只留下一封信,说想出去散散心,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你为什么不在家里等我?”薇薇安歪了歪头。

    “我觉得这里更合适。”

    “为什么?”

    “你既然想独自散心,我猜,你更有可能来这里。”

    “如果你猜错了,我不来呢?”

    “那我也可以留在这里,把你的问题想清楚。”

    薇薇安低下头,看着纸上的文字。 “可是,你昨晚已经解决了我的问题,我已经没有疑问了。”

    洛克望着她。 “可是我有。”

    他走到她身边,双手轻轻落在她肩上,又很快移开。 “昨晚,你说一个人的灵魂可能来自三百年以后,这让我想到许多事情。”

    他微微俯身,解开她袖口的纽扣,将袖子向上推了一些。

    她手腕上的疤痕露了出来。

    “你昨天证实了自己是科特沃斯夫人的女儿。这的确能够解释很多事情。”

    洛克用手指轻轻托住她的手腕。

    “但仍有许多地方无法解释。比如,你很早就知道要用沸水消毒——这是你的用词。你没有接受过完整的医学训练。我曾假设,你也许在失去记忆的那些年里学过医术,只是后来忘记了学习的过程。可是,这无法解释你为什么会如此自然地扮演一个男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论面对伯爵、商人,还是仆人,你的态度都没有区别。你没有畏惧过他们。我原本以为,这是由你的家庭和教育造成的。可无论是科特沃斯家,还是你后来经历的那些事,似乎都不无法解释这一点。”

    薇薇安的手腕轻轻颤抖了一下。洛克的手指稍稍收紧,稳住了她。

    “还有你使用的语言。”洛克继续道。

    “那些偶尔出现的、奇怪的表达方式。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因为你的性格,或者你在别处生活时养成的习惯。可是昨晚,当你问我,假如苏格拉底的灵魂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那个人还是不是苏格拉底……我忍不住去想——”

    洛克看着她,目光专注而坚定。 “你会不会身体里也住着另一个灵魂?”

    薇薇安眼中骤然涌起热意。他已经猜得很接近了。如果这个时代只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她——

    那么,大概只有眼前这个人。

    他是后世敬仰的哲学家约翰·洛克,可他也依然是最初给她提供食物、住处和生活保障的医生;是那个愿意回答她的问题,成为她在十七世纪的百科全书的顾问,是她爱上的约翰·洛克。

    “告诉我。”洛克低声问。 “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筑起多年的墙,在这一刻忽然崩塌。

    “我的意识……”

    终于,薇薇安将一切说了出来。

    她说起自己的意识如何在简·爱略特的身体中醒来;说起她第一次遇见洛克与彼得;说起她认出了牛顿,又如何天真地以为,既然牛顿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他便一定能制造出某种仪器,将她送回原本的时代。

    她说起那些失败,说起她不得不暂时留在这里,又说起实验终于成功,她看见了回去的道路。

    可她原来的世界没有等她。

    最终,她选择留下。

    等她讲完,壁炉里的火又低了下去。炭块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余烬,偶尔从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

    薇薇安没有提起她知道的洛克的未来。

    没有人愿意提前知晓自己的命运。更何况,假如真的存在多元宇宙,这个世界或许在她到来的那一刻,走向了另一条道路。

    她极为谨慎地讲述自己的故事。洛克始终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追问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细节。

    “这……”听完她的话,他坐直身体,“爱略特——”

    “薇薇安。”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的名字叫薇薇安,薇薇安·布雷特。”

    洛克端详了她片刻,缓慢地点了点头。 “薇薇安。”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她。

    “我无法想象,一个人竟然会经历这样的人生。”

    “我也无法想象。”薇薇安苦笑了一下。 “有时候,我觉得上帝一定很厌恶我,才会为我安排这么多不幸。”

    她看向洛克。 “可祂又让我遇见了你。或许,这算是一种补偿。”

    洛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坚定而专注。

    “为此,我也感谢上帝。”他说。 “能认识你,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幸运之一。”

    “对我来说不是。”

    这句话在薇薇安来得及阻止以前,已经脱口而出。

    “我恨这个世界。”

    眼泪涌上眼眶。

    “在我的时代,我不需要把自己打扮成男人。女人几乎可以做男人能做的一切。我们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管理自己的财产,也可以独自去任何地方,不需要先证明自己是谁的女儿或者妻子。

    我们可以因为相爱而结婚,也可以选择不结婚,自由地在一起。如果不再相爱,也可以分开。我可以有女性朋友,也可以有男性朋友。

    如果我还在原来的世界……我爱上了你,你也对我抱有相同的感情,我们就可以住在一起,不需要结婚。我们白天各自去工作——我是说,在固定的时间做自己的事情。到了晚上再回到同一个家。礼拜日,我们可以一起读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假期,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旅行,晚上,我们会睡在一起。 ”

    假如有一天,我们发现彼此不再相爱,就可以分开。没有谁会为此受到惩罚,也没有谁需要一辈子背负道德上的罪名,不需要教会的同意,你可以继续寻找新的伴侣,我也可以……”

    薇薇安忽然停住了。一个残酷的问题,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即便身处她原来的时代,洛克就一定会接受这样的生活吗?

    他仍旧可能拒绝身体上的亲密。而且在那个世界里,她又怎么可能遇见约翰·洛克?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无论她留在哪个时代,都无法得到他。

    薇薇安抬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滑落。如果她没记错,这是她第二次在洛克面前哭泣。

    第一次,是她向他坦白自己真实性别的那个夜晚。那时候,洛克说,他愿意毫无保留地原谅她。

    那么,这一次呢?

    洛克从衣袋里取出一条干净的手帕,递到她面前。薇薇安接了过来。她擦去眼泪,深深吸气,很快平复了情绪。

    看见她如此熟练、如此迅速地收拾好自己的崩溃,洛克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惊讶。随后,那份惊讶变成了更深的心疼。

    “薇薇安。”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 “你一定承受了许多痛苦。很抱歉。我一直没理解,你想要的是什么。我承认,你方才描述的生活,我仍然无法完全理解。”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可是,我愿意试着理解。”

    说完,他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用双手握住她。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之前提出过的,希望我们在一起的建议,还有效吗?”

    薇薇安眨了眨眼。 “你是说……交往?”

    这个词对洛克而言仍然陌生,可他显然记住了她的定义。 “对,交往。”他郑重地点头。

    “当然有效。”薇薇安不假思索,说完,又迟疑起来。 “只是——”

    只是,你还是坚持婚姻是身体亲密的前提。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也愿意退回朋友的位置……

    洛克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回到书桌前。那些手稿被他一页页收拢,整齐地放到旁边,又拿出一大纸坚韧的羊皮纸,在上面写着什么。那上面已经有了很多行,像是他之前写好,现在又补充了一些。

    写好后,他将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薇薇安拿起来,看了一眼格式,下意识问:“合同?”她扬起眉。 “洛克先生,你是在和我谈生意吗?”

    洛克笑了。他的笑容依然温暖而柔和。薇薇安不由得跟着笑起来。

    可当她低下头,看清纸上的内容时,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这的确是一份合同。

    没有任何抄写员抄写,每一个单词都由洛克亲笔写下。

    可这和她从前签署过的任何一种商业合同都不一样,用这个时代的语言来说,这是一份契约。

    一份婚姻契约。

    第182章

    洛克草拟的契约,不是这个时代惯常的婚姻文书,更像是一份薇薇安那个时代的协议。上面规定:

    双方在订立契约以前取得的财产,仍归各自所有。

    婚后由任何一方独立购置的产业,也不因婚姻而自动归属于另一方。

    涉及双方共同利益的财产,必须经过双方同意才能处置。

    任何一方都无权干涉另一方的思想、信仰、通信与正当行动, 更不能借婚姻之名, 限制对方的人身自由。

    ……

    其中最引起薇薇安注意的, 是关于解除契约的条款。

    若任何一方明确撤回维持共同生活的意愿;

    若死亡使契约失去一方;

    又或者,这段结合开始威胁任何一方的生命、健康、财产、自由与安全,那么,这份契约便可终止。

    契约的解除,不得令任何一方因此丧失原本拥有的财产与自由。

    “洛克!”薇薇安抬起头。

    洛克正安静地看着她,“你愿意签下这份契约吗?”

    薇薇安半天没说话。

    羊皮纸上没有这个时代的婚姻要求,洛克没有要求她交出财产,没有要求她服从,他按照他对她的理解,为她创造出了一种婚姻形式。

    他可能不明白为什么她描述的婚姻可以和“求爱”期一样,但他努力尝试着成为能够与她共同生活的人。

    用他和她都能接受的方式。

    他没有改变自己的原则, 也没有敷衍她,而是找到了一种既不违背自己, 也不会伤害她的方式去爱她。

    这是洛克给她的情书。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薇薇安才听见自己说。 “我愿意。”

    “我要提醒你,你说过你有办法不要孩子, 我不知道你的办法是否有效, ”洛克的声音依然冷静,“可如果有了孩子,恐怕我们就要有一个被教会承认的婚姻, 而被教会承认的婚姻,是无法自由解除的。你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吗?”

    薇薇安抱紧了肩膀。

    历史上的约翰·洛克没有孩子……

    她心里掠过一丝宽慰,本来她也害怕怀孕和生产,如果历史没有改变,就意味着她不用面对那种危险。

    很快,她又为这种轻松感到愧疚。洛克在认真地为一个可能存在的孩子考虑未来,而她却因为那个孩子不会到来而感到庆幸。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皮纸的边缘。

    历史的记载意味着什么?

    是她从来没有怀孕,还是孩子没活下来,还是他们签订的婚姻契约终止了,他们最终分开了?

    可历史只记录它看得见的东西。它不知道她的存在,不知道桌上的两份契约,也不知道洛克刚才叫她薇薇安。

    既然她已经来到这里,历史,就不再是一份判决书。

    薇薇安拿起羽毛笔,笔尖沾满墨水,悬在纸张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洛克。”薇薇安的声音低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向你坦白。”

    她将羽毛笔放了回去。

    “几天以前,我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和你……我从一个人身上,寻求了安慰。”

    可是,那一晚真的只有安慰吗?为什么此刻她还记得杰里米的紧张,记得后来他逐渐不再慌乱,也记得自己当时如何放下了全部戒备。

    她对杰里米是怎样的感情?

    那一晚如果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或者阿尔芒,她或许可以把欲望和爱情区分清楚。

    可那一晚是杰里米。

    他陪伴了她很多年,她见证了他从少年成长为男人的过程。他知道她的秘密,愿意保护她,也把他的忠诚、生活和未来都交给过她。

    而她对杰里米的亲近和保护欲,只是像家人一样吗?长久相处形成的依恋,身体的吸引,被他毫无保留地需要的时候满足,以及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占有欲……

    她爱洛克,想和他交流,想被他理解,想让他成为自己公开或者秘密意义上的伴侣。

    但她无法想象和杰里米以夫妻身份生活。

    一个残忍的真相是,她爱洛克,愿意嫁给洛克;她也爱杰里,却不愿意嫁给杰里米。

    如果她是个贵族男人就好了,可以娶洛克,再把杰里米安置在另一所房子里……

    薇薇安掐了自己一把,她到底在想什么……

    “但现在,我意识到我不是把他当成一个能够安慰我的男人,我选择他,因为我信任他,因为我想要他,至少那一晚,我是愿意的。他也是。”

    她停下来,洛克没有打断她。

    “我不后悔那一晚,我后悔的是,我知道他想从我这里得到更多,而我也明知道自己无法给他婚姻,无法给他任何明确的承诺,却还是接受了他。

    后来,我试图补偿他。可是同他所付出的相比,那些补偿微不足道。更糟糕的是——我觉得体验很好,我真的从中得到了快乐,这让我觉得自己更加卑劣。 ”

    承认这句话,比承认那件事本身更加困难。

    “洛克,我不愿意瞒着你,更不愿意让你在不知道这件事的情况下签下契约。”

    洛克沉默片刻,也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他绕过书桌,来到她面前。

    “薇薇安,我需要问你几件事。”

    “好。”

    “那个人当时是否清醒?”

    “是。”

    “他是否明确同意?”

    “是。”

    “他是否知道,你无法向他许诺婚姻?”

    “他知道。”

    洛克点了点头,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能够拒绝你吗?”

    “我……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你觉得自己卑劣。”洛克的声音仍然温和,“快乐本身既不能证明你的行为正当,也不能证明你因此变得卑劣。我们应当问的是,你是否欺骗了他,是否强迫了他,是否利用了一种使他无法自由拒绝你的权力。”

    薇薇安的喉咙发紧。 “那么,你认为我做错了吗?”

    “我无法替你做出这个判断,但我不认为,一次可能的错误会取消你得到尊重,或者被人爱的资格。”

    薇薇安怔怔地望着他。

    洛克握住她的手。 “你曾向他作出过任何会妨碍我们订立这份契约的承诺吗?”

    “没有。”

    “那么,这件事不是我们之间的障碍。”

    “可是他……”薇薇安低下头,“我还是觉得亏欠了他……”

    “你确实欠他一些东西。”洛克看 着她,目光沉静。 “告诉他真相,告诉他你能够给予什么,无法给予什么。如果财产能够让他拥有选择,那么可以给他财产。”

    薇薇安的眼睛再次发热,她没有提到杰里米的名字,洛克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她缓缓点头。 “我会的。”

    洛克松开手,退后一步。

    薇薇安重新拿起羽毛笔,在下半张纸上,将那些条款工工整整地誊写了一遍。

    写完最后一个单词,她拿起削羽毛笔的小刀,刀锋在羊皮纸上缓缓划过,割出一道参差起伏的曲线,将纸张分成能够彼此拼合的两部分。

    薇薇安拿起其中一份,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薇薇安·布雷特。

    她拿出爱略特小姐的印戒。她看了一会儿戒面上的纹章,又将它放了回去。

    随后,她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另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黄铜印戒,刻着经过精心设计的双扭线。两条曲线彼此交错,曲线左侧利用银面高低与抛光角度,隐藏着一道笔直而坚硬的线,迎着光,呈现出一个代表布雷特的字母“ B” 。

    她将暗红色的封蜡滴在签名下方,将这枚印戒稳稳压了上去。留在封蜡上的双扭线,像一个象征无穷的符号∞。

    另一边,洛克也已经在第二份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约翰·洛克。

    他压下自己的印章,耐心地等待封蜡凝固,才拿起那份由自己签署的契约,递到薇薇安面前。

    “从这一刻起,你是我的妻子了。”他叫出她真正的名字。 “薇薇安。”

    薇薇安接过契约。她也将自己签署封印的那一份递给洛克。 “那么,从这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丈夫了。”她抬起眼睛。 “约翰。”

    洛克接过契约,却没有立刻收起来。他伸出手,握住薇薇安的手。那是她今夜握紧手枪的手。也是刚刚签下自己名字的手。

    洛克吻了吻她的掌心。他的嘴唇温热而柔软。薇薇安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洛克那双深色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她,眼底有一团火焰。

    在他的注视下,那些将她反复撕扯的羞耻与自我厌恶,好像减轻了一点。

    洛克吻住她的嘴唇。

    薇薇安眨了一下眼睛。洛克竟然主动吻了她……她这几天是不是喝了太多酒?为什么会觉得头脑眩晕,连双腿都像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

    洛克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就在薇薇安几乎站不稳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薇薇安感到一阵沮丧。他会及时停下来,和她解释,欲望会妨碍理性,然后决绝地离开。

    像他过去无数次那样。

    可是洛克没有离开,他只是低声问:“我可以继续吗?”

    “可以。”薇薇安回答得太快,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她又用力点了一下头。 “可以,可以。”

    她吻了上去。

    乡间的小屋沉浸在深夜的寂静中。桌面上的墨迹尚未干透,两份契约上的封蜡仍残留着温度。

    薇薇安第一次觉得,她不必再被分成许多个人,扮演别人的角色。她不是简·爱略特,不是布雷特先生,不是那个游走在两个身份之间的女商人,也不是历史中无处可寻的幽灵,被抛进这个时代的陌生人。

    她只是薇薇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人生中的第一次, 往往是不完美的。

    薇薇安不知道洛克第一次拿起手术刀时,是否也是手忙脚乱。

    但洛克是医生。

    医生,通常观察得很仔细, 学习得也很快。

    还有一双灵巧的手……

    壁炉里的火低了下去,房间里的温度却依然很高。

    一条毯子从床沿滑落, 一半堆在地毯上。

    薇薇安趴在洛克胸前,懒洋洋地用手指画着圆圈。洛克捉住她不安分的手,同她十指相扣。 “你会是一位很好的家庭教师。”

    “嗯,我对自己的教学成果也很满意。”薇薇安笑起来,将下巴抵在他胸口。 “后悔没有早点让我教你了?”

    洛克没有回答。

    在薇薇安那里,这种时候,沉默大概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默认。她拉过洛克的衬衫,披在他肩上。 “该起来了, 再待下去, 我担心西尔会来。”

    “你大可不必担心。”洛克语气从容。 “来这里以前, 我已经吩咐西尔, 今夜不必服侍我,也让他转告了塔弗纳小姐。所以, ”他吻了吻她的指节。 “明天中午以前,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薇薇安撑起身体,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是在说,你来这儿以前,就准备留一整夜了?”

    “可以这么理解。”

    “可是那个时候, 我还没有签字——不对, ”她皱起眉,“你甚至都不知道我会不会来这儿!”

    “我是这样考虑的:如果你签下契约,我便没有理由连夜离开;如果你不愿意签, 或者没来这里,我也不会继续留在这里。无论出现哪一种结果,仆人都没有必要在夜里四处寻找我们。”

    哲学家的逻辑一如既往地严密。

    也一如既往地令人恼火。

    更令人恼火的是——

    它还有些迷人。

    “以前……我们独处的时候,有好几次……”薇薇安的指尖再次在他胸前轻轻滑动。 “我都希望自己那时候就敢这样做。”

    洛克的手掌覆在她背上。 “以前我可不敢。”

    薇薇安认真地看着他。 “那你是什么时候敢的?”

    洛克眨了一下眼睛。 “你同意签字的那一刻。”

    薇薇安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又笑了起来。 “那我向你坦白,很早以前,我就对你有过一些不太合适的想法。”

    “我哮喘发作的时候?”洛克的语气变得警惕。 “那时我可是病人。”

    “当然不是!”薇薇安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我还没有卑劣到那个程度。”

    嗯,救治的时候的确没有,但之后……她好像的确多看了洛克几眼,就在她按照现代的检测方式解开他衣服的时候……不可能!她当时一定什么都没想……

    “那么,是什么时候?”

    “后来……你还记得,我把茶洒在你腿上的那一次吗?”

    洛克若有所思。

    薇薇安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从那一次开始,我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可能不太单纯。”

    “哦?”洛克稍稍撑起身体,认真地看着她。 “那么,请允许我问一句,是哪一种想法?”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

    这个人分明是在明知故问。

    可洛克依旧耐心地等待着,好像等他的家庭教师给他解答困惑。

    薇薇安用手肘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是想知道……”她试图寻找一种不会把十七世纪绅士吓坏的说法。

    洛克安静地望着她。

    薇薇安终于横下心。

    “就是想把你按倒,然后——统治你。”她的脸红了。

    希望不会吓到他……

    洛克微微偏过头。他看起来不像受到了惊吓,反而像在真的考虑这个可能性。他认真点了点头。 “那么,你现在拥有了合法的统治我的权力。”

    “合法?”

    “建立在我的同意之上——任何正当的权力都只能如此产生。”

    薇薇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约翰·洛克,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我只是在说明一项原则。”洛克一脸无辜。 “当然,既然我已经表示同意,你若准备行使这项权力,我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薇薇安皱眉,“先生,你在我心里的形象正在迅速崩塌。”

    洛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下来,吻住了她。 “请原谅。”他贴着她的唇低声说。

    薇薇安低低笑了一声,偎进他的肩头。

    洛克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笑意渐渐从他眼中褪去。带着一种敬畏的温柔,他缓缓抚过那道疤痕。

    “什么样的人,会拐走一个小女孩,把她当作圣女?”

    “只是一群无知的村民。”薇薇安叹了口气。 “没有圣女,他们的生活就失去了方向和行为准则。瘟疫发生以后,他们不知道疾病是怎样传播的,只知道聚在一起祈祷。结果越是聚集,染病的人就越多。”

    她读到那些记录时,很难相信,那些事情曾经真实地发生在这具身体上。

    假如这个世界真的存在某种“上帝的安排”,让这个身体经历的痛苦是否也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她来到这个世界,与洛克的相遇,也许是那项安排中,少数仁慈的部分……

    薇薇安坐直身体。

    “科特沃斯先生……我不能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们。他们刚刚找回了失去多年的女儿。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他们,真正的女儿或许早已不在了,而这具身体里住着一个来自三百年以后的人。再说,他们不会相信。”

    薇薇安苦笑了一下。

    “他们只会以为,我不愿意承认他们。连牛顿都不相信我,他认为我是在戏弄他。”

    她望着洛克。 “为什么你会相信我呢?也许我疯了,也许我被恶魔蛊惑,才会说出这些荒唐的话。”

    洛克坐起身,将长袍拢在她肩上。 “我不能说,我知道你讲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你经历的事情,既无法重复,也无法观察……”

    “那你为什么……”

    “因为人在无法获得确定知识的时候,仍然可以依据证据作出判断。”

    洛克握住她的手。

    “你的语言、知识、行为,还有你对很多规则的抗拒,都无法由科特沃斯家的经历完整解释。你刚才讲述的故事,却让这些原本彼此分散的事实产生了联系。”

    他停顿片刻。 “这不能给我确定无疑的知识,但它使你的解释,成为目前最值得相信的一种可能。”

    薇薇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我的确没法证明。”

    她轻声说。

    “那只是一场意外。我自己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发生。我也无法让你明白,未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水手无法用手中的测深绳量尽整片海洋的深度。可他知道绳索有多长,这依然是有用的。我们不需要知道所有事情,只需要知道那些足以指引我们行动的事情。”

    薇薇安皱起眉。

    一种熟悉的挫败感涌了上来。

    从前牛顿同她谈论物理时,她就经常产生这种感觉。

    现在面对刚刚同她签订婚姻契约的哲学家丈夫,这种挫败感好像更深了。

    她隐约感觉自己听懂了,却又没有完全听懂。

    洛克看出了她脸上的茫然。

    “就像我们从未看见过实体。”他放慢了语速。 “我们能认识的,是它呈现给我们的性质,我们看见颜色,触及坚实,感受到冷暖,这些性质不因为我们看不见实体而不存在。”

    他的手指穿过薇薇安的指缝,再次同她紧紧相扣。

    “你的经历也是如此。我不知道如何解释它,个中原因也许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围,但我能够触碰你的手,听见你的声音。我能够观察你的行为,也能够从你说过的话,认识你的思想和记忆。这些就是我能够把握的真实。”

    洛克看着她,微微一笑。 “因此,我不需要先理解实体的本质,才能爱上一个人。”

    那些充满哲学名词的深奥话语,在她听上去忽然变得无比简单,她只需要理解最后一句就好。她俯下身,吻住他,贴着他的嘴唇低语,“我明白了,我的哲学家丈夫。”

    “我更喜欢你叫我约翰。”哲学家低声回答。他的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回应了她的吻。

    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薇薇安却在最后一刻拉开距离。

    “怎么了?又不会有人来——”

    “再这样下去,你也要像奥古斯丁一样写一本《忏悔录》了。”

    洛克挑起眉毛。 “奥古斯丁忏悔的并不只是——”

    薇薇安竖起一根手指,压在他的嘴唇上。 “嘘——我现在不想上哲学课。”

    洛克眨了一下眼睛。 “那么——”他的手掌仍停留在她腰间。 “可以上别的课吗?”

    壁炉中最后一块炭轻轻坍塌,迸出几点细小的火星。

    火光照亮书桌。桌上除了两份墨迹尚未完全干透的婚姻契约,还散落着洛克先前写下的手稿。

    爱( Love ):当一个人反省某一事物能够给予他的愉悦时,他便产生了我们称之为“爱”的观念。

    欲望(desire):当一件能带来愉快的事物缺失时,一个人自身内部感受到的那种不安与折磨,就是欲望。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宿醉的人醒得早。

    薇薇安这几天已经反复证实了这一点。

    她是被鸟鸣声吵醒的。窗外的天才刚蒙蒙亮。身边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落在她的发间,缓慢而温热。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在做梦。睁开眼睛,洛克就躺在她身旁。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与鼻梁上。他闭着眼睛,头发难得有些凌乱,清醒时克制的面容也柔和了许多。

    薇薇安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是约翰·洛克。

    她在她的时代见过有他肖像的书籍封面, 也在哲学史书上见过他的名字, 也许她曾经无意中读到过他的思想, 他三百年前写下的文字。

    可这一刻,他是一个有体温、有呼吸,昨夜曾一遍遍叫她名字的人。

    薇薇安翻了个身。一只手臂放在腰间,微微收紧,将她向后带了带。后背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

    嘴角上扬, 她覆上那只手, 看向不远处的书桌。桌上两份契约, 墨迹已干,暗红色的封蜡也已凝固。

    昨晚他们在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晚上他居然没有离开……一种夹杂着茫然的幸福,从胸口漫了上来。薇薇安闭上眼睛,又朝洛克怀里靠近了一点。

    至少在这一刻,历史错了……

    太阳刚刚升起洛克便起床了,坐回书桌前整理手稿。薇薇安则披着晨衣,坐在书桌的另一边。

    她从外套里翻出钱袋,解开袋口,将里面剩余的钱币一股脑倒在桌上。她把金基尼和银币分别推到两边,又从洛克的纸堆里抽出一张空白纸,拿起羽毛笔,一项项记录。

    “酒馆老板,一基尼。侍者,一基尼。请全酒馆的人喝酒……”

    “你在做什么?”洛克抬起头,问她。

    “计算我这两天精神失常造成的损失。”薇薇安又在纸上写下一笔,叹了口气。 “以后如果我再精神崩溃,你得及时阻止我。不然,损失的可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你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洛克整理纸张的动作停了一下,唇角微微扬起。 “看来你已经恢复了。”

    “没完全恢复。”薇薇安摇头,“我昨晚还答应结婚了,这很可能是我这几天最冲动的一笔投资。”

    “那么——”洛克放下手稿,神情严肃,“你准备将这一笔记入支出,还是资产?”

    薇薇安托着下巴,认真端详了他片刻。 “目前先记作高风险长期投资。”

    洛克握住她的另一只手,“那么,祝您的这笔投资——”

    他没说完,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匆忙跳下马车,脚步一路冲进院子。

    薇薇安下意识抓起手边的手枪。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一股清晨的寒气卷进房间。来人裹着斗篷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一团凌乱,眼睛通红。

    看清来人,薇薇安把手枪放下。 “莉斯?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没听到传闻吗?”莉斯向洛克简短地点了点头,转向薇薇安。

    “昨晚,洛克先生让西尔传话,说你们一切都好。可西尔不知道洛克先生去了哪里。你又留下短笺,只说自己要出去散散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今天一早,酒馆里的消息就传遍了。”

    她盯着薇薇安。 “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薇薇安看了洛克一眼。哲学家的逻辑再严密,也无法预料到每个人的反应和行为。

    按照洛克的推论,假如薇薇安没有来小屋,说明她已经回家,不需要莉斯担心;假如她来了,那么她与他待在一起,也证明她平安无事。

    因此,命西尔传话是完全充分的。

    可洛克没想到,薇薇安离开以前,还给莉斯留下了一封语焉不详,看着像临终告别的信,更没有想到,她后来还会在酒馆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薇薇安揉了揉太阳xue。幸好宿醉的人醒得早,不然怕是真被莉斯堵在床上了。

    “我和洛克先生结婚了。”

    莉斯眼中掠过惊讶,转眼又变成更强烈的愤怒。 “太好了。”她用力点头。 “既然如此,正好也请你的丈夫听一听。”

    莉斯转向洛克:“您知不知道,今天早上外面的人都在说些什么?”不等他回答,莉斯继续道:

    “昨夜,红狮酒馆里来了一个疯子。他为了一个妓女,拔枪威胁另一名客人,把金币撒得到处都是,还险些打爆那个人的脑袋。”

    她瞥了一眼门口挂着的深蓝色男士外套。

    “一个穿着深蓝色天鹅绒外衣、年轻、漂亮,又出手阔绰的绅士。是不是听起来很熟悉?”莉斯冷笑一声,看着薇薇安。

    薇薇安没有说话,莉斯又看向洛克。 “您看见了吧,洛克先生?她昨夜为了一个只值六便士的妓女,在酒馆里拿枪指着别人。离开以后,又在城外朝三个恶棍开了枪。”

    “三克朗。”薇薇安低声纠正。

    莉斯被她气笑了。 “薇薇安,你是不是疯了?要不是弗朗西斯爵士当时也在酒馆里——”

    “莉斯,事情没有传得那么严重。”薇薇安试图安抚她。 “你知道,那些人最喜欢把事情编得荒唐离奇。我在酒馆里没向任何人开枪,只是在城外开了一枪。”

    她张开双臂,转了转身,向莉斯展示自己完好无损。 “我也没遇到危险。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你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受伤吗?”莉斯盯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火药受潮了怎么办?要是你还没来得及拔枪,就被那几个人从马上拖下来呢?要是你喝醉以后失去意识,就像上一次那样被人……”

    莉斯的声音断了,那句责骂变成了呜咽。

    薇薇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莉斯……”

    “你有没有——哪怕只有一次,稍微想过我?你被人绑架过……你差一点死了!”莉斯咆哮地吼着,“要是你死了,那些该死的生意、该死的房产,还有你留给我的那些钱,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眼泪从莉斯脸上滚落下来。

    薇薇安沉默片刻,上前一步,将她抱进怀里。莉斯最初还僵硬地站着,过了一会儿,把脸埋进她肩上。

    “是我的错。”薇薇安轻轻拍着她的背。 “莉斯,是我错了。我这两天的状态不好……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任性。”

    她拍着莉斯的背,“原谅我,好吗?”

    莉斯抱紧她,抽泣着说:“那你答应我,不会再做任何傻事。”

    “我答应你。”薇薇安伸手想拿手帕,想起自己穿着室内晨袍,身上没有口袋。

    她看向洛克。一只手仍然轻轻拍着莉斯的背,另一只手朝他伸过去。洛克会意,从衣袋里取出手帕,放进她手中。

    薇薇安替莉斯擦了擦脸。莉斯夺过手帕,自己擦去泪水,放下手帕,清了清嗓子,“还有杰里米,我以为他离开是去办事。我读到你留下的信,南希又告诉了我信托的事情。你准备到杰里米二十三岁时,才把那份信托告诉他?”

    这是薇薇安当年以为自己很快会回到现代时,提前做好的安排。她把当时拥有的大部分资产放入信托,也为身边的人留下了足够安稳生活的钱。

    那时候杰里米还没成年。薇薇安见过太多年轻人因为突然得到一笔巨款,毁掉自己的人生。因此,她规定只有等杰里米年满二十三岁,才会正式取得对那部分财产的支配权。

    后来,她选择留在这个时代。事情发生了变化,她仍然不断向那份信托中增加产业,而最初规定的年龄条款始终没有更改。

    “我已经把信托的事情告诉他了。他也读了你留给我的信,他希望你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薇薇安叹了口气。 “是我没和他说清楚。”

    她看了一眼洛克。

    洛克似乎明白了她说的那一夜是和杰里米在一起。可他没有插话,依然静静地站在一旁,让薇薇安处理。

    “你在哪里找到他的?”薇薇安问。

    “考文特花园的旧宅。”莉斯说着话里又带了怒意,“我知道你对杰里米早有安排。可既然你已经替所有人想好了退路,为什么还要一个人跑去酒馆买醉?”

    “我没有去买醉——”薇薇安想辩解,可看见莉斯的眼神,她住了口。

    那是一种极度害怕亲人出事的眼神。她曾在母亲脸上见过。

    那一次,她因为过度劳累住院。母亲一边责备她为什么这样拼命,一边整夜不肯离开病床。

    那时她只觉得那些责怪令人烦躁。直到再也见不到母亲,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母亲的责骂。她才明白,那些愤怒下面藏着多深的恐惧和关心。

    薇薇安握住莉斯的手。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会珍惜自己的生命。”

    莉斯怔了一下,用力握了握薇薇安的手,很快又放开,转过脸,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杰里米就在外面。”她说。 “他有话要对你说。”

    薇薇安来到院子里。

    清晨的寒气尚未散去,草叶上凝着细密的露水。杰里米站在篱笆旁,斗篷沾了尘土,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像是一夜未眠。

    听见开门声,他立刻转过头,在看见薇薇安的一瞬间,他紧绷的肩膀落了下来。

    “小姐……”杰里米快步来到她面前,低下头。 “我都知道了,对不起。我以为……您想把我赶走。”

    “从来没有人想赶你走,杰里米,我不后悔那天晚上的事。”

    杰里米猛然抬头,薇薇安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后悔的是,在接受你以前,我没有真正想清楚那件事对你意味着什么。之后因为自责,也没和你解释清楚,我只是希望你拥有更好的人生。”

    薇薇安觉得自己像一个推卸责任的负心人。可她确实无法许诺更多,内心隐隐地又不愿意放开他。

    她觉得自己很恶劣。可人性就是不完美的,她把这种想法包装成他会对杰里米好。

    “小姐,我已经找到了自己认为的好生活。”

    薇薇安有些意外。只过了一个晚上,他就找到了?

    “我不是很明白您那天说的那些话。可是,在您去法国的时候,我能够自己做事,养活自己。现在我也知道了信托的存在。即使离开您,我仍然可以拥有房屋、产业和自己的生活。”

    杰里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到薇薇安面前。随后,他后退半步,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是我从前的女主人为我写下的举荐信。小姐,我希望您愿意接受我的效忠。”

    薇薇安接过那封信,却没有拆开。她很清楚里面写了什么,因为那封信就是她今早亲手写的。她希望如果杰里米需要,她能提供一切支持,却不想杰里米把它拿来又给了她。

    杰里米单膝跪下,“所以,小姐,我不是因为无处可去才请求留下,也不是因为您救过我,或者我欠您什么。”他抬起头,眼睛里仍然有痛苦,神情却无比坚定。

    “我留下,是因为我愿意,我愿意继续为您做事,在您需要的时候站在您身边。请您不要再替我决定。”他的手缓缓按在胸口,“我知道我想要的人生是什么。”

    薇薇安想说她说的不是这些,她伸出手,想将他拉起来,却停在半空。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金发上,照亮他挺直的脊背。

    拒绝一个主动献上忠诚的骑士,就是否定他的选择。

    薇薇安将右手放在杰里米宽阔的肩膀上,掌下的身体一动不动。她轻轻按了一下,又将手移到另一侧肩头,像一场没有宝剑的册封仪式。

    “我尊重你的选择,也接受你的忠诚,杰里米。能够由你为我工作,是我的荣幸。”

    杰里米低下头。 “那么,从今以后,请接受我的效忠,小姐。”

    薇薇安收回手,自欺欺人地想着,也许以后她能够像对待莉斯一样对待杰里米,他们可以永远是一家人。将来,即使杰里米遇见了真正爱他的女人,结了婚,甚至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也依然可以住在这里。

    只要她把那一夜藏好,不再触碰那条界线,一切就能回到正确的位置。

    杰里米站起身,转向门边的洛克,微微躬身。 “洛克先生。”

    洛克也向他颔首。

    莉斯从屋里走出来,“杰里米,你放心。”她来到他身边。 “就算将来你不再担任薇薇安的侍卫,这个家也永远有你的位置,我接纳你。”

    杰里米怔了一下。

    薇薇安……他没有询问,只在心中默默将它记了下来。

    莉斯从马车上拿下一个包裹,“我给你带了衣服。现在进去换好。我在马车里等你。”

    “我可以骑西尔弗回去——”

    “让杰里米牵西尔弗。”莉斯板着脸道:“你不能再穿着这身衣服招摇过市了,酒馆里那些人现在都记得你。”她说完,又看了洛克一眼,转身走向院外的马车。

    薇薇安抱着衣服回到屋里。展开那套裙装的一瞬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真讨厌这个时代的女装,让人喘不过气。”

    即使这套衣服由艾米丽特意替她改过,腰身仍然束得很紧。薇薇安费了半天力气,才把自己塞进裙装里。洛克站在她身后,试图替她扣好背后的纽扣。可两个人一起动手,还是弄了很久。

    洛克认真研究着那些细小的扣眼。 “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乔装成男人了。”

    薇薇安用一个白眼作为回答。

    折腾许久以后,她总算穿戴整齐。薇薇安替洛克整理了一下衣领,“我会派马车来接你,也会让西尔再替你送一件厚长袍。”

    “你还需要什么吗?不要——”

    洛克用一个吻堵住了她尚未说完的话。 “除了你,我现在什么也不需要。”

    薇薇安的脸热了起来,哲学家说起情话来这么直接的吗?

    “那么,你暂时先住在萨内特府。”她装作若无其事。 “我很快在伦敦城外再买一处房子。或者,你如果愿意,也可以选在牛津附近,作为我们的家,这样,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了。”

    洛克看着她,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薇薇安踮起脚,吻了吻他,随后转身离开。她登上马车,透过车窗看见洛克仍然站在小屋门口。

    晨光落在他身上。

    薇薇安朝他挥了挥手。托马斯挥动缰绳,马车缓缓启动,车轮沿着乡间道路向前滚去。

    直到那座小屋逐渐退到身后,薇薇安才放下手。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清晨离开家去工作、在车窗里向丈夫告别的妻子。

    丈夫。这个词从脑海中浮现的一瞬间,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热。

    “所以——”莉斯坐在她对面,拖长了声音。 “你和洛克先生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昨晚——”

    薇薇安从裙子的口袋中取出那份契约,递了过去。暗红色的封蜡印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莉斯接过契约。 “这是……”

    薇薇安将自己和洛克订立契约的经过,以及其中关于财产、自由和解除关系的条款,大致讲了一遍。

    莉斯的嘴越张越大。 “居然还能……”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形容。她握住薇薇安的手。

    “我很高兴。”莉斯认真地说:“你终于找到了一个理解你的人。”说完,她又眨了眨眼睛,揶揄道:“以后我是不是应该称呼你为洛克夫人?”

    洛克夫人。

    薇薇安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如此陌生,令她生出一种本能的抗拒。如果可以,她仍然希望保留自己的名字,布雷特。

    除了那块怀表,她从现代带来的痕迹所剩无几,如果能保留她的名字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你喜欢什么样的庄园?”回到杰明街以后,薇薇安迫不及待地问洛克。 “我想的是要在伦敦城外,不要太远,但一定要安静,又有烟火气。”

    她开始在脑海里安排起房间。

    “我会给你留一间很大的书房,朝南, 冬天也能晒到太阳, 再准备几个防潮的箱子。你的手稿有些还放在萨内特府, 有些留在牛津, 正好可以全部搬过去。”

    洛克安静地听着她说完。 “我也很期待与你共同生活,薇薇安。”他的声音很温和,却没有顺着她设想下去。 “但眼下,我还不能离开萨内特府。”

    沙夫茨伯里勋爵病了。上议院刚刚否决了他推动的意在阻止信奉天主教的约克公爵继承王位的法案。同时,围绕几名天主教贵族的审判,议会中又出现了一场新的争论:主教是否有权参与涉及死刑的裁决。沙夫茨伯里把搜集先例、整理论据的工作交给了洛克。

    薇薇安知道这一切会怎样结束。沙夫茨伯里会失败, 约克公爵会成为国王詹姆士二世, 然后是光荣革命, 再然后……

    洛克会怎样?

    她对这位哲学家的生平了解不多,而且一种说法认为, 当说出口的那一刻,现实就发生了偏移。也许她知道的未来, 已经发生了改变。

    可是,如果什么都没有改变呢?

    “薇薇安?”洛克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关切地看着她。 “你还好吗?”

    “我没事。”薇薇安勉强笑了一下。她抬手覆住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不想了,如果事情真的糟到那一步,我们就离开英国。”

    洛克微微蹙眉。 “糟到哪一步?”

    “我……不知道。”犹豫了很久,她最终只说:“我总觉得,将来会发生一些 可怕的事。可是我不知道它会怎样发生,更不知道怎样才能阻止。 ”

    洛克反握住她的手。 “我们不知道未来。即使知道趋势,能够改变的事情恐怕也有限。我们能够拥有的,只有当下。所以,不要先让尚未发生的灾难夺走你现在的安宁。”

    薇薇安将脸颊贴进他的掌心。 “我真希望,我们能生活在一个不必担心政治的时代。”

    “我也希望如此。”

    房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薇薇安放下洛克的手。杰里米走了进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纸。 “小姐。”他把那摞纸放到书桌上。 “这是您与牛顿先生之间的书信。”

    薇薇安看着桌面。 “全都在这里?”

    “是。”杰里米低声回答:“还有您留下的抄写本。”

    薇薇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上面的一封信,想不到她和牛顿之间积攒了这么多文字。

    牛顿不是一个热衷通信的人。他的大部分书信都与数学、光学和实验有关,而那些又是薇薇安不太参与的领域。他们的通信大部分是采买清单。可即便如此,这些年那些零散的纸张仍然堆成了厚厚一摞。

    薇薇安把所有信件,包括自己的抄本,按照日期整理好,用厚纸包了起来。

    她又取出一张纸,写下一封极短的信附在上面。她将纸包系好,把暗红色的封蜡滴在绳结上。

    随后,她取出了布雷特先生的印戒,双扭线在封蜡上留下清晰的痕迹,像一个∞符号。

    她准备把这些全部还给牛顿,就当那个“不洁净”的女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吧。

    牛顿留下的文字被后人反复研究,写下无数传记。可从来没有任何一本传记提到过一位名叫布雷特的商人,也没有人提到过那个与他保持多年往来、身份成谜的女人。

    薇薇安曾怀疑,是不是自己改变了历史。可既然洛克说,他们拥有的只有现在,她就不再追问未来。

    “薇薇安。”洛克叫她。

    薇薇安抬起头,洛克向桌边示意了一下。

    杰里米仍然站在那里,似乎有话要说,。

    “杰里米?怎么了?”

    “小姐,我……”杰里米抬起眼睛,很快又低下去。 “我想和您单独谈一谈。”

    薇薇安有些意外。她早就想找机会同杰里米谈清楚,只是一直在等他准备好。没想到是杰里米先来找她。

    洛克准备起身。薇薇安按了按他的手背,示意他不必离开,自己带着杰里米去了旁边的小会客室。

    “小姐。”杰里米迟疑了很久,才终于问:“那天晚上的事情,洛克先生知道吗?”

    “知道。”薇薇安没有隐瞒。 “我告诉了他。没有说属于你的细节,但该知道的,我都没有瞒他。”

    杰里米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 “那么,洛克先生还允许我留下?”

    薇薇安皱起眉。 “杰里米,洛克先生没有权力决定你留下或者离开。我也没有。”她看着他。 “唯一有权决定的人,是你自己。”

    “是我自己想留下。”杰里米抬起头,“可是,我要以什么身份留下?”他的脸慢慢涨红了,“我不能假装那一晚没发生过……”

    薇薇安沉默片刻。 “杰里米,我没有办法给你——”忽然想不到合适的措辞,杰里米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她能说什么呢?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杰里米朝前走了一步。 “如果那天晚上,洛克先生愿意留下,您还会看见我吗?”

    薇薇安没有立刻回答,她其实想过这个问题,既然杰里米问到,她又仔细想了想。

    “那天晚上,我的确因为洛克先生而难过。”薇薇安坦诚地说:“但后来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恰好在那里,我看见的一直是你。”

    “那么,您说不后悔……是不后悔那一晚,还是不后悔和我?”杰里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薇薇安现在明白了为什么第二天她找杰里米道歉他显得那么受伤。他不能接受那一夜在她心中只是一个不应发生的错误。

    “我后悔自己没有在那以前想清楚。”薇薇安说。 “后悔我没有先弄明白,你是否能拒绝我,可我不后悔选择的是你。”

    杰里米望着她,眼底的紧绷终于松动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以后,您做事还会像从前一样带着我吗?”

    “当然。”

    “如果您不需要我保护,也请至少带上别人。无论是谁都好,不要再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他垂下头,声音也小了些,“我无法忍受您陷入危险,也无法忍受那些人用那种方式议论您。如果那天晚上您真的发生了意外……”

    他的声音哽住,“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薇薇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比她高出许多,肩膀也很宽阔。可在某些时刻,他仍然会让她想起多年前那个紧紧攥着她衣角的孩子。

    “这件事的确是我欠你一句道歉。”薇薇安说。 “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轻率行事。”

    她停了一下。 “只要你还愿意为我工作,我也不会再把那些可能危及我的事情瞒着你。”

    杰里米抬起头,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 “如果是这样——那么,您去剑桥的时候,可以带上我吗?”

    科特沃斯一家不久便要从伦敦返回剑桥。

    临行以前,他们让仆人传话,希望薇薇安能够随他们回去住几天。

    她理解那对夫妻想要与失而复得的女儿团聚,可一想到自己要以“女儿”的身份进入那座学院,面对他们的朋友,她还是感到异样。

    “好。”薇薇安还是答应了。 “你和我一起去。”

    离开小会客室时,杰里米的神情比刚进来时平静许多。两人重新回到书房,薇薇安让他收好桌上的那包信。杰里米抱起信件,行礼之后离开了房间。

    “他就是当年那个孩子?”洛克的目光追随着杰里米的背影。

    “什么?”

    “你在市场上遇见的那个。”

    “是他。”薇薇安点了点头,也望向合上的房门。 “我那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他会长成现在这个样子,聪明,能干,而且忠诚。”

    如果当年自己没有把杰里米带回去,他如今会变成什么样。他还会成为现在的杰里米?还是像威廉那样,在生活的挤压中,走向她不敢去想的方向?

    威廉离开以后,再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小珍妮已经会说许多话了,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的父亲。仿佛在她短暂的记忆里,家中本来就没有“父亲”这个位置。她反而与杰里米、南希更加亲近。

    是什么塑造了一个孩子?天性,教育,还是家庭?

    薇薇安把这个困惑说给了洛克。

    洛克沉思片刻,他的答案是教育:“如果教育能够把一个街头顽童塑造成绅士一样的人,那么就不应该只有有财产的家庭的孩子才能接受教育。教区应当设立一种学校,让哪怕是最贫穷的孩子,也能识字,算数,学会一门能够谋生的手艺。”

    薇薇安怔怔地望着他。她花了很大力气才让艾米丽和杰里米上了学,这个时代教育是有钱人的特权。而洛克在说,教育不是有钱人的特权,而是人人都有的权利,这是她的同时代人才会有的意识。

    她所在的时代,就是被许多个像洛克这样的人塑造的,也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才愿意以一种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方式,与她订立婚姻。

    薇薇安伸出手,握住了洛克的手指。 “还有一件事,我不能在公开场合被人称作洛克夫人。你在别人面前也不能叫我薇薇安。所以,你能不能再给我取一个名字?”

    她捏了捏他的手,“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只有你可以这样叫我。”

    洛克认真想了一会儿。 “ Philoclea ,怎么样?”

    菲洛克利娅。薇薇安默念了一遍。锡德尼的《阿卡狄亚》的公主,故事本身是一个曲折的爱情故事。这个名字又恰好藏着“洛克”两个字,希腊语的意思是:爱着洛克的人。

    这是一个哲学家送给她的爱称。

    一股突如其来的爱意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薇薇安来不及思考便倾身靠近,在洛克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眼前这位将来会被无数人研究、引用和争论的伟大哲学家,此刻满脸错愕,完全不知道这个吻从何而来。

    薇薇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嘴唇上,随后沿着下颌处淡淡的青色阴影,缓慢地向下滑去。

    她抿了抿唇,声音有些沙哑,“我在想……让西尔替你刮一刮胡子吧。”

    该死。

    薇薇安猛地站起身。

    “我——我还有事,我得走了。”她不敢看洛克的眼睛,转身逃出了书房。

    门口,她险些撞上端着茶盘进来的贝思。

    “小姐?”贝思稳住茶盘,惊讶地望着她。 “您还好吗?您的脸很红。”

    “没事。”薇薇安用手替自己扇了扇风。 “只是炉火……炉火太旺了。”

    贝思看向书房里,壁炉里的火明明烧得很低,炉栅后只有一层暗红色的炭。

    书桌旁,洛克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一只手,碰了碰刚刚被薇薇安吻过的脸颊。

    一抹温和的笑意穿透了他一贯的克制。

    贝斯皱起眉,她的女主人今天好像……

    很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薇薇安前往剑桥那天, 洛克来送她。

    马车停在门前,漆黑的车身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亮色。

    洛克站在台阶下看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来。

    “怎么?”薇薇安侧了侧头, “不喜欢我的新马车?”

    她刚刚订购的新马车,玻璃窗一尘不染, 映出人影。

    “你当然有权利支配你的财富, 我也不应该干涉, 可是——”

    薇薇安撇撇嘴, 通常情况下, 接下来就是她不喜欢听的话了。

    洛克继续道:“经上说,一个人不应炫耀自己的财富。”

    果然。

    “嗯,”薇薇安翻了个白眼,“可圣经上说的是男人。”

    洛克一时没反应过来。

    “Men既可以指人类, 也可以只指男人。”薇薇安理直气壮, “那我就认为这条训诫只约束男人好了, 没说女人不可以。”

    洛克张了张嘴, 薇薇安没给他继续辩论经文的机会。 “况且享受物质上的舒适不等于炫耀财富,那只是……生活而已。”

    说完, 她微微踮起脚,在洛克脸颊上落下一吻, “等我回来,洛克先生。”

    洛克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层薄红从耳根迅速蔓延到了脸颊。他还没习惯薇薇安毫无预兆的亲近。

    薇薇安忍住笑意, 转过身。 “莉斯, 照顾好家里。”

    “放心吧。”莉斯站在门边,干脆地点了点头。

    南希抱着小珍妮走过来。艾米丽昨夜为了赶完一批衣服睡得很晚,薇薇安没让人叫醒她。

    小珍妮一看见薇薇安,就伸着两只手要教母抱。薇薇安抱起她,在她柔软的脸颊上亲了亲。 “要听妈妈和老师的话。”

    艾米丽在珍妮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请了南希当小珍妮的老师,生怕孩子不喜欢上学,倒是薇薇安觉得这太早了点……

    小珍妮咯咯笑着,攥住了她衣领上的丝带。南希费了些力气才把那只小手解开,又握着她的手腕,朝薇薇安挥了挥。 “和教母说再见。”

    车门合拢以后,薇薇安隔着崭新的玻璃向后望去。洛克、莉斯、南希仍然站在门前,小珍妮还向马车离开的方向伸着手。

    也许,这就是家的意义。无论去哪里,总有人等着你回来。无论回来得多晚,也总有一盏灯为你点亮。

    在科特沃斯一家在伦敦的住处,老夫妇见到她都很高兴。

    “我们能坐这辆马车回去吗?我喜欢你马车上的玻璃窗。”

    “当然可以。”

    达玛丽丝绕着马车看了一圈,又回到薇薇安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 “这就是有一个富有姐姐的好处。”

    薇薇安笑了笑。她的目光越过达玛丽斯,落在科特沃斯夫人身上。她的“母亲”正含笑望着她们姐妹俩。

    她想起自己原来世界的母亲。她会用怎样的神情,望着那具属于薇薇安、却承载着简的灵魂的身体?

    她应该早就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女儿了。可她不会说出来,又或者,她宁愿相信是自己想多了。

    相比之下,科特沃斯夫人是幸运的。简在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她,她记得女儿幼时的模样,却不了解成年后的简。她不会发现这其实不是自己的女儿。

    而且她还有小女儿在身边。虽说每个孩子都是不可替代的,妹妹无法弥补失去姐姐的痛苦,可对于一个母亲而言,至少还有一个安慰。

    从伦敦前往剑桥,他们穿过埃塞克斯。行至高拉弗附近时,科特沃斯先生提出在那里停留一夜。

    “我有一位旧友住在附近。”他说,“既然经过,总该去拜访一次。”

    “弗朗西斯爵士?”听见这个名字,薇薇安抬起眉毛。

    “马沙姆家与我们家是多年的旧交。他的妻子去世以后,家中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难。”

    “他与我们往来很多吗?”薇薇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很多。”回答她的是达玛丽斯。 “我很早就认识弗朗西斯爵士了。他和夫人以前常来拜访,父亲也去过奥茨。夫人去世以后,他一个人照顾几个孩子,产业上又出了些问题。我们去伦敦以前,他提起过这些事。”

    达玛丽斯忽然想起什么,笑了起来。 “那时我还告诉他,我认识伦敦一位很有名的富商,可以替他问问。”

    “谁?”

    “爱略特小姐呀。”达玛丽斯挽紧了薇薇安的手臂,一脸骄傲。 “不过当时他拒绝了。可上个礼拜他又来拜访,还特意问起了爱略特小姐。”

    “上个礼拜?”

    “是呀。”

    “弗朗西斯爵士有什么事吗?”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达玛丽斯想了想。 “只是来问候父亲,顺便问起你。我就告诉他,爱略特小姐其实是我的姐姐。”她语气轻快,丝毫没有察觉姐姐的脸色变了。 “他听起来很惊讶,还邀请我们回剑桥的时候,路过奥茨做客。”

    薇薇安没说话。他们提到的日期,是她在交易所遇见马沙姆的第二天。

    她不记得在红狮酒馆都具体说过什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马沙姆如果有心,不难查到那个码头背后的人是爱略特小姐。如果他当时怀疑“约翰·布雷特”是个女人,再顺着她说的故事里的名字查下去,那么,他大概应该知道了……

    喝酒误事。薇薇安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简?”科特沃斯夫人关切地望着她。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薇薇安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有,妈妈。”

    科特沃斯夫人怔住了。连达玛丽斯也安静下来。薇薇安自己也有些不习惯,可那个称呼既然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我可以陪您一起去拜访弗朗西斯爵士吗?”

    老夫人望着她,眼中的惊讶渐渐化作柔软的笑意。 “当然可以。”

    马车抵达奥茨庄园时,眼前的景象令薇薇安吃了一惊。树篱已经很久没有修剪,枝叶杂乱地伸向路面,草坪上也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马沙姆亲自出来迎接。

    看见薇薇安从马车上下来,他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但不惊讶,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得到证实的恍然。

    科特沃斯先生关切地询问起他亡妻留下的孩子,也问起他在伦敦的事务是否顺利。马沙姆没有隐瞒。他已经搬出了这座旧庄园,准备将奥茨出售,以弥补投资失败带来的损失。

    说到投资失败和伦敦的事务,他有意无意地扫过薇薇安,却没说什么。

    短暂寒暄以后,科特沃斯一家没有留下用餐。

    在旅店安顿好以后,薇薇安换上了便于行动的骑马装,带着杰里米重新返回奥茨。

    马沙姆正与管家和一名男仆站在庄园门前。他的目光几次越过道路尽头,看见两匹马出现,他立刻向前迎了几步,“科特沃斯小姐。”他摘下帽子,向薇薇安行礼。 “您特意传话,说稍后会单独前来。这是我的荣幸。进去谈吧。”

    马沙姆侧身让路。薇薇安却没有走向宅邸。 “弗朗西斯爵士,我还有事,不便久留。”

    她看向那座已经荒芜的花园。 “我是否有荣幸,请您陪我走一走?”

    马沙姆的脸微微发红,随即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碎石小径走进花园。

    枯叶堆积在路上,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响起细碎的破裂声。

    杰里米没有跟上来。他站在庄园门前,替薇薇安牵着马,目光始终停留在两人身上。

    这是红狮酒馆那一夜之后,薇薇安与马沙姆第一次以各自真正的身份面对面交谈。

    “没想到,您竟然是科特沃斯博士的女儿。”

    薇薇安看了他一眼。这人总给她很矛盾的感觉,说老实吧,又消息灵通,为人处世很灵光的样子;说精明吧,又有些木讷笨拙。刚才这话说得就很蠢,她怎么会相信他刚知道她的身份?

    “是吗?”她淡淡问道。 “那您原本认为我是谁?”

    马沙姆被噎了一下。 “我只是……”他努力寻找一个既不会揭穿她、又不显得很愚蠢的答案。

    薇薇安抬起手,打断了他。 “父亲说,您正在考虑出售这座庄园。”

    “是。”

    “事实上,我正好在寻找一座这样的房子。”薇薇安环顾四周。 “离伦敦不远,又足够安静。房屋虽然旧了些,但结构还算完整。我的……顾问身体一直不好。”

    马沙姆敏锐地注意到了她对那个称呼的迟疑,却什么也没有问。

    “我想,这里的空气应该比伦敦更适合他。”随后,薇薇安报出了一个数字。那是一个让任何负债累累的人都无法拒绝的价格。

    “科特沃斯小姐。”马沙姆提高了声音,“您明明知道,我现在有多么需要这笔钱。”

    “我知道。”薇薇安不否认。 “而您的幸运之处在于,那些秃鹫还没闻到血腥味。”她眨了眨眼。 “假如您不愿自己的困境被人利用,便应当对此守口如瓶。”

    马沙姆沉默了。

    薇薇安继续向前走。 “请考虑一下我的条件。我只需要居住与处置它的权利,但奥茨的名称与表面的荣誉仍然属于马沙姆家族。”

    马沙姆抬起头。 “您的意思是——”

    “庄园的实际产权由我持有,但在公开记录与日常称呼中,您仍然是奥茨的主人之一。”

    薇薇安道:“我不会把您的名字从庄园上抹去,也不会让人知道您被迫出售祖产,只要您愿意配合,我可以让外界认为,这只是一次共同投资。”

    马沙姆停下脚步。 “您是认真的吗?那是一笔巨款。而我的名字,仍然可以留在奥茨?”

    “是。我需要的是房子,不是摧毁您的名誉。”

    太阳沉到久未修剪的橡树之后,长长的紫色阴影覆盖着荒芜的草坪。

    等他们重新回到庄园门前时,杰里米仍然站在台阶旁,替薇薇安牵着那匹银灰色的马,身形笔直,像一尊纹丝不动的雕像。

    只是那双眼睛始终在观察四周,也没有长时间离开过马沙姆。

    薇薇安快步向他走去。长靴踩过碎石,发出清脆的声响。马沙姆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

    “资金会在星期二以前转入您在伦敦的律师账户。”薇薇安的声音划破暮色。 “按照我们商定的条件,您先偿清所有债务。庄园由我私下持有,但奥茨仍然保留您的名字。”

    “这……已经远远超过我的奢望。”马沙姆低声道。

    薇薇安在马旁停下。她打算像结束任何一笔商业交易那样,用一次握手结束这份口头契约。

    可低头时,她看见自己右手的骑马手套上沾满了尘土。她摘下手套,向马沙姆伸出手。

    “祝我们合作顺利,弗朗西斯爵士。”

    马沙姆望着她伸出的手。他没有像商人那样握住,而是摘下帽子,将它按在胸前。随后,他伸出手,小心地托起薇薇安的手指,深深弯下腰。那一躬远比通常的礼节要求得更低。

    马沙姆的嘴唇极轻地触碰了她的指节。 “请接受我无尽的感激,小姐。”他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沙哑。 “以及我的忠诚。奥茨属于您。”

    薇薇安感受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的皮肤上,她安静地站了片刻,直到马沙姆直起身,她才轻轻收回手指。

    “也谢谢您。”她看着他。 “谢谢您替我保守那一夜的秘密,爵士。”

    马沙姆的眼神微微一动。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追问薇薇安指的是什么。

    “那天我在交易所遇到了点麻烦,幸亏一位善良的绅士指点我,愿上帝保佑他。”

    薇薇安笑了。这句话说明这位爵士还算可靠。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杰里米看了那位男爵一眼。马沙姆正仰头望着薇薇安踩住马镫、翻身上马。他的目光里有感激,有敬畏,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

    杰里米轻轻皱起眉。

    “我们走吧,杰里米。”薇薇安收紧缰绳。 “天快黑了。”

    “是,小姐。”杰里米也翻身上马。

    两匹马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道路并肩而行。

    薇薇安回过头,奥茨庄园里亮起了灯。

    也许下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书架上摆满了书,窗边会放着一张很大的书桌,适合两个人读书、写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回到旅店时, 天已经完全黑了。

    薇薇安正准备回房,杰里米忽然在身后叫住了她。

    “我本来不该问,可是,您与弗朗西斯爵士之间的协议……安全吗?”杰里米观察着她的脸色,见薇薇安示意他继续说,才放心说下去。

    “您替他偿还债务,却保留了他的名字,让他在名义上拥有庄园。假如以后有人借此声称,他仍然掌握着奥茨呢?我不是在质疑您的判断。”他说到这里又连忙补充:“我只是担心,您付出的三千英镑不值得。”

    薇薇安笑了。 “首先,你当然可以质疑我的判断。任何人的判断都可以被质疑,包括我的。而且,我很感谢你提出这一点。”

    杰里米的脸红了。

    薇薇安却没有留意,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沉入黑暗的道路。

    “我的考虑是,弗朗西斯爵士只是一个平庸的乡绅。妻子去世不到一年他就遇到了严重的财产问题,身边还留下三个孩子。但他人还算可靠,我替他保住了他的荣誉,他会感激我。”

    薇薇安脸上浮现出懊恼。 “那天晚上,他知道了我的身份。这笔交易, 也算是感谢他没有说出去。”

    杰里米的神情严肃起来。 “需要采取什么措施吗?”

    “不必。”薇薇安摇了摇头。 “荷兰那边传来消息,等我的新身份确立,即使他真有什么想法,也做不了什么了。”

    她委托荷兰的律师, 登记了一份婚姻文件。按照那份教区记录,爱略特小姐在布雷特先生去世以前,已经秘密与他结为夫妻。

    从今以后, 她不再是未婚的爱略特小姐,而是布雷特先生的遗孀。

    未婚的爱略特小姐无法长期与一位绅士共同生活。但寡居的布雷特夫人,却可以拥有自己的宅邸、财产、交往对象,以及不必向丈夫解释的自由。

    等回到伦敦,她就正式公布这个消息。

    布雷特先生死了。而她会继承他的一切,包括“布雷特”这个名字。

    抵达剑桥以后,科特沃斯博士在院长宅邸中安排了一场家宴。他邀请了几位相交多年的朋友,也请来一些熟识的学生和年轻学者,郑重地介绍自己失而复得的长女。

    薇薇安站在他身旁,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她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每一个人都带着善意,却又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她知道这是科特沃斯博士的一片好意,把她带进自己的社交圈,将自己积攒半生的人脉交到她手中。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位来历模糊的爱略特小姐,她是科特沃斯博士的女儿。只要父亲还站在她身边,剑桥便会有人承认她、保护她,也愿意与她往来。

    薇薇安不需要父亲。但她无法拒绝他的好意。

    至少不能当面逃走。

    直到众人的话题终于转向其他方向,薇薇安才抓住空隙,悄悄退出客厅,躲进旁边的小会客室。

    小会客室里已经有人了。

    窗边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对着一张纸苦思冥想。他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圆脸,明亮的眼睛。身上衣料昂贵,袖口与领巾都经过精心整理,一看就不是普通学生。

    听见开门声,年轻人站了起来。两人确认对方都是为了躲避外面的热闹,才跑到这里来的。

    年轻人率先行礼。 “查尔斯·蒙塔古。”

    薇薇安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交谈几句以后,她得知这位年轻人是蒙塔古院士的亲戚,也是第一代曼彻斯特伯爵的孙子。

    他去年才进入三一学院。诺斯院长中风后,蒙塔古院士代理院长,今天临时有事,没能来赴宴。查尔斯就被长辈打发过来,代替家族向科特沃斯博士致意。

    他和薇薇安一样,也不喜欢被人围着的场合。

    “你在解几何题?”薇薇安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纸。纸上画着一条曲线和几条交错的直线,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比例关系。

    查尔斯的眼睛亮了。 “您懂几何?”

    “只是爱好。”

    那是一道求曲线某一点切线的命题,查尔斯似乎尝试了几次,纸上留下大段被划掉的推导。 “我怎么都找不到正确的证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薇薇安想起了自己遥远的学生时代。她的数学不太好,这些年更忘了很多。可她毕竟来自三百多年以后。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数学仍然需要依靠大量几何图形与比例推理;而她学习的是经过一代代数学家整理、改进以后,简洁而成熟的解题方式。

    她还记得的那一点知识,恰好能解决困扰查尔斯的问题。

    “借我一支笔。”查尔斯连忙把羽毛笔递给她。薇薇安蘸了墨水,在旁边空白的纸上写出几个符号,又在其中两个字母前分别添上一个小小的“d”。

    查尔斯一开始还满怀期待地看着。看了一会儿,他脸上的期待渐渐变成了茫然。

    “这是什么?”他指着纸上的字母。 “它们为什么要这样排列?”

    “表示微小的变化。”

    “多么小?”

    “无限小。”

    查尔斯更困惑了。

    要向一个十七世纪的学生解释极限、导数与无穷小,比用几何方法做一遍还麻烦。

    “你就把它理解为曲线在这一点变化的快慢。”她继续写下去。最后,她在所得的式子旁画了一条短线。 “答案在这里。”

    查尔斯看看答案,又看看最初的图形,依照结果验证了一遍,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这……不是几何证明。”

    “当然不是。”薇薇安把羽毛笔放回桌面。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看问题。”

    “这种方法叫什么?”

    薇薇安沉默了一下。她不知道现在牛顿或者莱布尼茨是否公布了微积分的方法,从查尔斯的反应来看,至少一个刚刚进入三一学院的学生看不懂这些符号。

    “我忘了。”

    “您忘了?”

    “我只记得怎么用,不记得是谁教的了。”

    查尔斯看上去很不满意她的回答,可又舍不得放下手里的纸。 “我能把它带回去研究吗?”

    薇薇安有些好笑,带回去有什么用呢?目前整个欧洲看得懂微积分的恐怕也就牛顿、莱布尼茨,加上柯林斯等少数人。

    “拿去吧。”她大方地答应。

    “多谢您,科特沃斯小姐。”查尔斯小心地将那张纸夹进自己的笔记中。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杰里米出现在门口。

    “小姐。”他看了一眼查尔斯,没有马上说下去。

    薇薇安会意,与查尔斯告辞,和杰里米来到走廊尽头。

    宴会厅里的谈笑声隔着墙壁隐隐传来。

    “牛顿先生烧掉了那些信。”

    “所有的信?”

    “所有的。”杰里米压低声音。 “他拆开外面的纸,问我是不是都在里面。我说是,包括您留下的抄本。然后他就把整包信扔进了壁炉。”

    “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薇薇安点了点头。 “和我想的一样。”

    薇薇安以为自己会难过。那些书信是她与牛顿相识的证明。可听见它们化为灰烬,遗憾之余,她倍感轻松。

    事情终于结束了。

    两天以后,三一学院的蒙塔古院士回到剑桥。科特沃斯博士带着薇薇安前去拜访。门房事先得到了吩咐,看见科特沃斯博士与穿着女装的薇薇安,只打量了她一眼,便低头放行,让仆人领着两人穿过学院大门。

    薇薇安走进大庭院时,脚步慢了下来。她曾无数次来到这里。那时候,她穿着男人的外衣,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从门房面前走过。

    如今,她终于不必再假扮男人。可这只是因为她成了基督学院科特沃斯院长的女儿,又受到一位三一学院院士的正式邀请。

    蒙塔古为人温和随和,对他们很客气,他们谈了些剑桥近来的债务危机,三一学院从巴罗院长时期欠下的债务,已经开始影响整个大学。

    薇薇安大部分时候只坐在旁边听着。告别蒙塔古以后,她随科特沃斯来到大庭院。科特沃斯被一名旧识叫住,在门廊下聊了几句。

    薇薇安独自站在庭院里,抬头望向四周一排排窗户。那些窗户在午后的天光下泛着灰白色的亮光,一眼望去没什么区别。

    忽然,其中一扇窗后闪过一道人影。

    薇薇安静静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他很熟悉,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进了三一学院就会直奔那里。

    她笑了笑,抬起戴着手套的右手,将两根手指轻轻碰在帽檐上,随后向外一挥。

    窗后的身影一动不动。

    科特沃斯博士结束交谈,转身叫她。 “简,我们走吧。”

    “来了。”薇薇安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窗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提起裙摆,向父亲走去。

    她没有回头。

    从剑桥回来,薇薇安着急赶路,回到伦敦已是黄昏,她直接乘车回了家。旅途的疲倦漫上来,心里的期待却越来越强烈。

    莉斯派人告诉她,洛克今天会来。想到有一个男人正在家中等她,薇薇安一路上都忍不住微笑。

    她有太多事情想告诉他。她替他们找到了一个地方,那里远离伦敦的烟尘与喧嚣,有宽阔的花园,有适合修缮成书房的房间。

    她一路都在想象那间书房的模样。书架应当放在哪里,书桌要靠近哪一扇窗,壁炉怎样改造才不会让烟气刺激洛克的肺。

    马车还没停稳,薇薇安就推开车门。贝思还来不及伸手搀扶,她便踩着踏板跳了下去。

    “小姐,小心!”

    “没事。”薇薇安将斗篷随手交给贝思,穿过门厅,直奔书房。

    房间里没有人。

    书桌上的纸张整整齐齐,墨水已经干了,壁炉中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

    薇薇安愣了一下。她又去了会客室、起居室和餐厅。

    仍然没有看见洛克。

    刚才进门时,她明明看见了西尔。洛克没有理由丢下贴身男仆,独自离开。

    薇薇安叫来西尔。 “洛克先生出门了吗?”

    “先生没有出门,小姐。”西尔回答:“他整个下午都待在书房里。”

    薇薇安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

    “后来呢?”

    西尔迟疑了一下。 “先生坐了很久。可是……一个字也没有写。”

    薇薇安心中的不安骤然加深。

    这不像洛克。

    除非生病卧床,只要还能握住羽毛笔,他很少会对着空白的纸张坐上整整一个下午。

    “他现在在哪里?”

    “或许去了后面的祈祷室。”

    宅邸后部有一间很小的私人礼拜堂,是前任主人留下的。平日里家人可以在那里进行晨祷,不必前往外面的教堂。

    薇薇安沿着走廊快步去了礼拜堂。

    礼拜室的门半掩着。黄昏的光线穿过狭窄的彩色玻璃,在地面上留下暗红与深蓝交错的影子。

    一道清瘦的身影跪在里面。

    洛克背对着门口,双手交握,声音很低,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全能的上帝,祢赐予我理性,也使我能够感受欢愉与爱。然而,受造之物为何能在人的心中占据如此强大的位置?我不愿将任何尘世之爱置于祢之上,也不愿让激情扰乱判断。求祢使我认识自己的软弱,赐予我节制与自省的力量……”

    那些话像一盆冰冷的水,从薇薇安头顶倾泻下来,浇灭了一路上的欢喜与期待。

    “洛克?”她轻声唤道。

    洛克的脊背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仍然跪在那里,将最后一句祷告低声念完。

    “阿门。”

    随后,他垂下头,沉默片刻,才扶着跪凳缓缓起身。

    他转过来面对薇薇安。他站在明暗交界处,薇薇安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向前走了一步。 “你不舒服吗?”

    洛克却向后退了半步。

    仿佛一根针刺进薇薇安心里。她停下脚步。 “你后悔了吗?”话出口,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有。”洛克回答。

    “那到底是为什么?”

    洛克沉默了许久。 “你离开以后,我发现,我的思想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服从理性。”

    薇薇安皱起眉。 “我不明白。”

    “你不在的时候,我总是在想你。我试图阅读,写作,也试图处理伯爵交给我的事务。可我的思绪总会回到你身上。我的心智本应是自由的。现在,却不断被你的影像占据。”

    薇薇安紧绷的心悄悄放松了一点。 “这不是罪过。”她说。 “这是爱。时间久了,你会习惯的。”

    洛克却摇了摇头。 “爱并不意味着应当让理性离开它的位置。我从前一直担心,你会让激情超越判断。现在看来,真正陷入危险的人反而是我。”

    他看着薇薇安,眼中流露出难以形容的痛苦与挣扎。 “无论一种感情多么珍贵,我都不能允许自己完全受它支配。”

    薇薇安走近一些,伸手碰向他的手臂。洛克再次退开了。

    薇薇安的手停在半空。

    礼拜室里令人窒息地安静。

    “所以呢?”她问。

    “我请求你,继续做我思想上的伴侣。也请允许我放弃身体上的权利。”洛克的声音低沉而诚恳。 “请给予我这份仁慈。”

    “别这样说,你——”薇薇安望着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黄昏最后一线光穿过窗户,落在洛克身上。他的半边面容被照亮,另外半边却依然沉在阴影里。

    被光照亮的那一侧,显露出毫无伪饰的真诚,眼中闪动着炽热的情感。而阴影中的一侧仍旧冷静、克制,带着一种苦修般的虔诚。

    薇薇安心里涌上一阵钝痛。她一路回来,想告诉他,奥茨有怎样的树木、怎样的花园。想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书架,想让他亲自挑选书桌,也想告诉他,从今以后,他不必再寄居在伯爵的屋檐下。

    她已经开始想象,他们会怎样在那里共同生活。

    可是现在,洛克站在她面前,请求退回到思想与灵魂之中。

    如果是以前的她,她会怪他,和他争论。可如今,她能理解他了。

    他的观念太过超前,以至于无法与他生活的时代调和。

    作为哲学家的洛克,可以设想两个平等的人经过协商而缔结约定,实现一种此前不曾存在过的共同生活的模式。

    可作为一个在清教徒家庭中长大、终生以祷告与自省约束自己的人,他依然无法接受激情对理性的冲击。

    就像他作为医生,可以赞同西德纳姆对传统□□学说的怀疑;可治病的时候,仍然会给病人放血与导泻。

    正如牛顿按照他的物理学理解,能够接受星辰的光抵达地球需要时间,光的传播存在速度的限制。可牛顿的神学观念却使他不愿意相信薇薇安对星辰已经消失的解释,因为上帝创造的世界不应如此混乱无序。

    他们都看见了旧世界的裂缝,却不可能一步跨越整个时代。

    薇薇安凝视着洛克。她怎么能强迫一个生活在她之前三百年的人,接受她对爱情的理解?

    她曾把那么多耐心留给牛顿,她理解他的信仰与恐惧,为什么不能也给洛克一点宽容?这个站在她面前的人,不只是会被写进历史的哲学家,也是她爱着的、真实生活在十七世纪的男人。

    薇薇安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那份折叠整齐的契约,上面的封蜡压着洛克的印戒痕迹。

    “我可以留下它吗?留作纪念。”薇薇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约翰,我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爱上你,也能够得到你的感情,是我的荣幸。”

    她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偏过脸,用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眼角。

    “我会尊重你的意愿,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我也答应你,今后只做你的朋友,做你思想上的伴侣。但你应该知道,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丈夫。”

    她的声音哽住了。

    礼拜室里久久没有声音。

    薇薇安低下头,看着契约上已经凝固的封蜡。

    “才一周。”

    她轻声说。

    距离他们签下这份契约,才过去一周。

    “一个月。”

    洛克忽然说。

    “什么一个月?”

    “我建议的期限。关于我们身体亲密的频率。”

    薇薇安缓缓抬起头。 “你不是要和我解除婚姻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薇薇安握着那份险些被她当成遗物的婚姻契约,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那么,你刚才说的放弃身体上的权利——什么赐予你仁慈……”

    “是指我不应当因为婚姻,便认为自己可以随时向你提出要求。”洛克解释道。 “我认为,亲密行为需要受到适当的节制。”

    薇薇安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在礼拜堂里祷告了一个下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一个月一次?”

    洛克耳根微微泛红。 “这是我经过慎重考虑之后,认为较为合适的间隔。”

    薇薇安望着他。刚才那份要将她撕裂的悲伤,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她不知道是该先松一口气庆幸事情没有她想得那么坏,还是先反驳他这种提议的荒谬。

    或许,她应该先把眼前这个哲学家打一顿……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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