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薇薇安原以为洛克既然答应了不会放血, 这一次的治疗她会容易接受一些。
可当她看见深褐色的药膏,又听见洛克严肃地说“要把炎症引到皮肤表面”,还是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想起上次的不快,薇薇安没当着夫人的面反驳,只是朝洛克使了一个眼色。 “洛克先生,请跟我出来一下。”
洛克看了她一眼,将药膏交给布鲁默夫人,随她来到走廊。
房门刚刚合上, 薇薇安便压低声音问:“你要把炎症引到哪里的皮肤表面?”
“耳后, 夫人牙痛的那一侧。”
“她已经痛成这个样子,还是一个孕妇。”薇薇安难以置信,“还要让她在耳后长水泡?”
洛克认真地点了点头。 “正因为夫人怀有身孕,不能服用药性过强的内服药, 在这种情况下, 发泡膏是相对保守而可靠的治疗。”
薇薇安明白了。洛克的判断依旧建立在那套血液平衡的观念上。
牙齿疼痛,就在附近另一处皮肤制造更强烈的刺激,让体内有害的液体与炎症转移到皮肤表面。皮肤发起了水泡,内部的炎症便被“引”了出来,这也是为什么布鲁默夫人强调“最好的发泡膏”和夫人抱怨法国医生的膏药没发起来。
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来看,这两件事根本没关系。无论耳后起多大的水泡, 都不可能治疗牙疼。
可她怎么向洛克解释呢?告诉他牙齿里有神经?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更没办法证明给洛克看。
熟悉的无力感又涌了上来。
薇薇安尽量语气平和地建议,“大使夫人刚才说, 上一次法国医生也给她用过发泡膏却没有效果。有没有可能炎症来自牙齿内部, 和耳后的皮肤没有关系?”
“法国医生使用的发泡膏可能药力不足。”洛克反驳,“没有起泡,并不能证明这种方法本身无效。”
他的逻辑倒也对, 除非对照实验,薇薇安的确说服不了他。她做了两次深呼吸。 “你不是说,需要我的直觉吗?我的直觉是,问题还在于牙齿。”
“可是法国医生已经拔了两颗牙,都没有止住疼痛。”洛克皱眉。
牙痛往往难以准确分辨具体位置,即使在现代,患者也很容易误认病牙。那两名法国医生大概拔错了牙。可薇薇安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
她沉默了。
最终洛克还是给大使夫人敷上发泡膏。
薇薇安站在一旁,做好了伯爵夫人更加痛苦的准备。
意外的是,发泡膏敷好以后,夫人的精神竟好了一些。或许是觉得治疗终于开始了,又或许是因为她信任的医生——洛克来了,她开始断断续续地描述病情,形容疼痛发作的时候,右脸像有一道火,从脸颊窜到耳朵,再回到牙齿。
这个描述很有可能是三叉神经痛,薇薇安开始担心洛克的诊断。那两位法国医生虽然拔错了牙,但至少他们把疼痛归因于牙齿,而不是传统医学认为的血液问题。
可因为他们没解决问题,夫人再也不信是牙齿的问题了。
薇薇安看向洛克。
洛克坐在一旁,在他的笔记本上记录着发作时间、位置、持续长短等等。随后,他取出一只小药盒,用一支细小的药匙挑出一些药膏,谨慎地涂抹在伯爵夫人的牙龈上。
过了一会儿,大使夫人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她闭上眼睛,呼吸也变得平稳。
从小会客室出来以后,薇薇安才得知刚才的药膏中混有鸦片酊。
她盯着脚下暗色的地毯,没有说话。洛克在她身边走了一段,忽然开口:“我还是准备给夫人导泻。”像是预料到薇薇安会反对,洛克马上补充,“但会比给赫伯特先生使用的药温和许多,我会调整剂量。”
薇薇安没有反驳。
刚才发生的一切又一次让她意识到,这个时代缺少的不只是理论。理论和技术是相互促进的。她无法向牛顿解释不存在以太,因为没有能够观测和验证的仪器。同样,她也无法告诉洛克,牙齿的炎症与血液无关。
从洛克的角度来看,莫名其妙的人反而是她:一个从未接受过正规医学训练的人,拿不出证据,也说不清病理,总是凭借“直觉”否定他那么多年的专业学习和研究。
如果有人这样推翻薇薇安的认知,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又说不出原因,唯一的理由是那人来自三百年后,薇薇安肯定认为这人是骗子,或者脑子有毛病。
更何况,她连“来自未来”这个蹩脚的理由都没告诉过洛克,换谁都会火大,相比之下,洛克的反应已经很克制了。
而刚才大使夫人的神情也证明,她信任洛克。薇薇安当年在伦敦街头替穷人看病时就明白,这个年代的医生很多时候给予病人的只是一种心里支撑,一种信念。
如果洛克不放血,不导泻,也不使用任何这个时代的治疗手段,只告诉病人什么都不做,等待身体自行恢复,恐怕病人自己也无法接受。
在现代不是也有许多癌症晚期的患者转而相信一些“神医”“神药”吗?
人寻求心里安慰有什么错呢?
薇薇安叹了口气,“我相信你的判断,洛克医生。”
洛克脚步一顿,转头看了她一眼。薇薇安低下头,继续向前走。
此后,薇薇安再没有参与洛克的治疗。洛克照顾了大使夫人两周,两周之后,夫人的牙疼缓解了。
薇薇安再去看夫人的时候,夫人脸上的肿胀消退了,重新梳起了头发,眼里也恢复了光彩。
夫人称赞洛克的医术比巴黎的医生好,热情邀请她在法国多住一段时间,临别时又送给洛克丰厚的谢礼。
一对银烛台,一套银制书写台,还有一只小巧的银铃。书写台由一块长方形银托盘构成,上面并列放着银制的墨水瓶和撒沙盒,盒盖上刻着细密的卷草纹。托盘前方还有放置羽毛笔的凹槽,可以横放羽毛笔。
薇薇安觉得大使夫人送礼的眼光非常不错,洛克把这些东西转赠给她,她也没客气,全部接受。
伸手拿起银铃,轻轻晃了一下,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莫莉应声而来,“小姐。”
“让洛克先生尝一尝施密特先生新送来的茶。”
莫莉答应着出去了。
洛克坐在她对面,依旧取出自己的记录本。
“我在想,也许你是对的,夫人的疼痛可能不是血液引起的”,洛克低头翻看笔记,“夫人的疼痛是阵发性的,每次发作时,嘴角都会向耳朵的方向抽动,疼痛又会突然从面颊窜到耳后和牙齿。”
他合上笔记,有些迟疑,“这种疼痛可能也不是因为牙齿本身,否则两颗牙齿被拔掉以后,疼痛应该有所缓解。”
他越说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更像是……神经的问题。”
薇薇安有些惊讶,这个时代最前沿的医学已经有了模糊的神经概念,虽然多数保守的医师们还是坚持老一套的说法,但洛克已经在寻找另一种可能。
“所以你没再拔牙,也没放血?”
洛克点头,“对于这种神经问题,坦白说,我目前还没有好的治疗方法,只能尽量止痛,让夫人休息,等待它自行缓解,现在看来,夫人恢复得还不错。”
薇薇安长出了一口气,“洛克。”
“嗯?”
“我终于能和你交流了,”她脱口而出。
如果洛克再坚持古板的那一套疗法,她可能会被逼疯吧……
洛克没有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他耳根微微发红,脸颊也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薇薇安看着他,心里冒出另一个疑问:为什么从前她女扮男装,作为助手跟在洛克身边时,没有和他发生过这么多争执呢?那时她也知道这个时代的医学缺陷,可他们却相处得很好。
是如今她变得强势了吗?还是洛克变得固执了?
从前她不会挑战他的判断,如今她习惯了自己做决定,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把自己的意见藏在心里。
不过这一切提醒她,如果她不想再因为这些和洛克争吵,最好离他的专业领域远一点。她需要有自己的事情做。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桌上闪闪发光的银制书写台上,“早知道夫人如此慷慨,我就应该坚持给你当助手,说不定,她也能送我一些珠宝。”
看着她一脸惋惜的样子,洛克挑了挑眉,“我以为你对珠宝不感兴趣。”
薇薇安摇头,“不,我只是对英国那些珠宝不感兴趣。”
巴黎不愧是时尚中心。薇薇安在英国接触的首饰,很多还是旧式样,黄金、红宝石、祖母绿与彩绘珐琅交叠在一起,像戴了只颜料盒在身上。
可巴黎最新的宫廷样式不同。随着钻石切割技术的发展,珠宝匠们开始注重钻石本身的光泽,依照宝石的材质与形状设计珠宝,不再迷恋浓艳的珐琅与彩色宝石。这很对薇薇安的胃口。
洛克想了想,“赫伯特先生似乎认识一位替宫廷供货的珠宝商,如果你不介意,他可以替你引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薇薇安欣然同意洛克的建议。赫伯特这样的年轻贵族,对珠宝首饰自然很了解。他年初就要返回英国,临行之前,也很乐意替他们做点什么。
薇薇安倒是更习惯法国的新年传统, 正好她要给洛克挑一件新年礼物,也给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
赫伯特推荐的珠宝商确实不错。马丁先生的铺子和汤品恩的钟表店有些相似,前面陈列成品,后面连着工作室。薇薇安去了几次,马丁便渐渐摸清了她的喜好:不喜欢一味堆砌宝石,更看重设计和切割。
而且马丁的英语说得不错, 至少薇薇安不用一边挑选钻石,一边在脑子里疯狂翻译。
圣诞节前夕,她在赫伯特的陪同下,再次来到马丁的店铺。
街边屋檐下残留着昨夜的薄雪,店铺临街的门面不宽,玻璃窗后摆着一张铺了深色绒布的长桌,桌面上放着小天平、砝码、放大镜、宝石盒,以及几张绘满花纹的铜版设计图。
接待贵客的房间设在后面,楼上则是工匠工作的地方,隐约传来细密的锤击声。
薇薇安会提前预约,店里通常不会有其他客人。
今天却不一样。长桌前站着一名年轻男子,正微微俯身看着桌上的设计图。桌沿挡住了他的身形,薇薇安推门进来时,只看到侧脸。
深棕色的卷发用一根丝带束起一部分, 仍有几缕垂落在颊侧。他的鼻梁挺直, 低垂的长睫毛在脸颊上落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有那么一瞬间,薇薇安以为站在那里的人是杰里米。
那人看见有人进来,极自然地站直身体,对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礼貌又温柔,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亲近。
杰里米不会这样笑。见到陌生女人,他大概会移开视线,考虑到礼貌或者其他原因,又重新看回来,满脸写着不知所措。
眼前这个青年却很清楚怎样的目光和笑容讨人喜欢。
薇薇安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马丁迎了上来,连忙吩咐伙计将准备好的宝石和图纸拿给她,又殷勤地拉开椅子。
“夫人,上次您吩咐我寻找的三颗钻石,还有重新绘制的式样,都在这里了。”
伙计打开宝石盒,三颗未经镶嵌的钻石静静躺在黑色天鹅绒上。
“最大的一颗有多重?”薇薇安坐下,问。
“四克拉。”马丁将宝石盒转向她,“石头本身是一千八百里弗,重新切割的费用另算。至于镶座,就要看您最终选中哪一种式样了。”
他说着,又吩咐伙计上茶,“您先坐下慢慢看,我很快回来。”
薇薇安答应一声,马丁转身去同那名青年说话,语速很快,薇薇安只听到了“侯爵夫人”。
那名青年接过一只珠宝盒,却没有立刻离开。也许是在等马车,他接着翻看桌上的铜版图样,偶尔抬眸,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向薇薇安这边。
马丁又取来一枚胸针,价格高昂,设计却很朴素。银白色的镶座只有简洁的枝蔓和花纹,托起正中的钻石。
薇薇安拿起胸针,迎着窗外冬日的阳光,慢慢调整角度。光线落入钻石内部,随着她手腕的转动,在不同的刻面之间流淌。
她看了一会,放下胸针。 “不错。”
马丁听了面露喜色。 “仍旧记在您的账户上,送去给勒努瓦先生结算吗?”
“请他先支付一半。”薇薇安说,“余款等镶座调整完成以后,再让他向伦敦出票。”
这几年,薇薇安一直在有意调整自己的资产。出售咖啡馆时,一些买家无法一次付清款项,她将余款转成了分期债务。表面上她不再是店铺主人,背后却仍有一部分收益会定期流入她的账户。
托比亚斯出事后,她也没有关闭银器店,只是换掉了原来的经营者,又在巴黎增加了一名代理人,严格规定汇票正本、副本、出票通知信,巴黎与荷兰代理人的付款收据,伦敦受托人的扣账记录,每一笔兑换时使用的汇率,对方商号的签名与印章……所有文件必须彼此对应,每一笔交易的日期、金额和收款人都能相互核验。
任何现银不得从英国港口装船,代理人不得以贸易损耗、船费或秘密佣金为名,领取未经记录的银币。
为此,她重新安排了经手、审核和留存账册的人,不让任何一个人独自掌握一整笔交易。
其实薇薇安一直相信制度比人可靠,只是在这个时代,建立一套有效的制度太麻烦,许多商人甚至没有长期保存账目的习惯,时间久了,她也觉得疲惫,就松懈下来。
托比亚斯获罪提醒了她,一套严密的制度,不只能保证生意正常运行,必要的时候,还能保护她。
她又选中了一套项链设计图。赫伯特站在一旁,忽然笑道:“我替伦敦的珠宝商们感到可惜,如果他们有马丁先生这样的眼光,也不会损失您这样慷慨的赞助人。”
薇薇安也笑了。 “可惜马丁先生没有到伦敦开店的意愿,等我回去,会很想念这里的设计。”
她顿了一下。
回去……
她来法国还不过两个月,已经开始想着回去了吗?
赫伯特没有察觉她的出神,又看了看装在盒子里的胸针。 “不过,我没想到您会喜欢这么朴素的式样。”
他指向一张图纸。 “我更喜欢那套红色珐琅。您准备在什么场合佩戴这枚胸针?”
薇薇安刚要回答,旁边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这位夫人,我非常钦佩您的眼光。”
那名年轻客人从长桌后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紫色长外衣,领口系着洁白的亚麻领巾,边缘缀了一圈细密的蕾丝。
衣服裁剪得很得体,腰部收得很窄,前襟排列着许多包布纽扣,袖口向上翻起,露出里面浅银灰色的衬里,腰间佩一柄装饰的细剑。
华丽,却并不显得庸俗。
他先看向赫伯特,语气温和。 “那枚胸针在白天或许不起眼,可到了烛光下,它会比所有彩色宝石都更耀眼。”
随后,他转向薇薇安,右手按在胸前,向她俯身行礼。 “阿尔芒·贝特朗。很荣幸认识您,夫人。”
他的英语说得很好,只在尾音里带着一点柔软的法语腔调。
马丁先生连忙介绍:“请您原谅,夫人。贝特朗先生是一位很有天赋的演员,他今天是替德·维莱侯爵夫人来取珠宝的。”
阿尔芒。
一百多年以后,《茶花女》的男主人公也会叫这个名字。
薇薇安的视线落在他领巾中央那颗圆润的珍珠上,又向下移动,看了看剑柄上镶嵌的几颗细小的钻石。
这些东西都不是一名年轻演员能轻易获得的,而且他没带男仆,侯爵也不可能亲自替夫人领取首饰,那么他的身份只有一个可能:那位侯爵夫人的情人。
而且,是一位很受宠的情人。
他恰好说中了她喜欢这枚胸针的原因,显然对名贵珠宝很熟悉。
法国男人的浪漫,果然名不虚传。
薇薇安弯了弯唇,正巧对上阿尔芒抬起的目光。他的眼睛也和杰里米很像,瞳色介于灰蓝与浅绿之间,光线昏暗时显得清冷,而在壁炉火焰和烛光的映衬下,会透出清亮的绿色。
只是杰里米看她时,目光总是安静而专注,阿尔芒的眼睛却天生含着笑意,好像看谁都亲近,又好像谁也没被他放进眼里。
“您叫我阿尔芒就好,夫人。”青年轻轻眨了眨眼,浓密的长睫毛也随之颤动。
初次见面就让一位女士称呼自己的名字,有些过于亲昵了,可他这个长相,穿着,加上又是法国人,薇薇安倒觉得很合理。小仲马笔下的阿尔芒,也该长成这个样子。
可惜,现在连小仲马的祖父都还没出生。
侍者进来提醒薇薇安马车到了。他们称呼她时同马丁一样,使用法语里的“ Madame” 。这个称呼只代表了身份尊贵,不会透露婚姻状态。
赫伯特向她伸出手臂。 “我送您出去?”
薇薇安点点头,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临出门前,她又回过身,朝马丁和阿尔芒略一点头。 “再会,马丁先生,贝特朗先生。”
阿尔芒再次俯身。 “再会,夫人。”
店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阿尔芒仍旧站在原处。隔着玻璃窗,他看见那名年轻贵族殷勤地向女人伸出手。那位夫人的神情却很平淡,只是自然地搭着他的手上了马车。
车门合拢,马车驶入街道。
直到马车远去,阿尔芒才收回目光。 “刚才那位夫人,是从英国来的吗?”
“是。”马丁先生一边整理桌上的图纸,一边回答,“伦敦来的爱略特夫人,非常慷慨,眼光也很独特。”
马丁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珠宝盒上。 “圣诞节之前,侯爵夫人的订单已经全部结清,这是最后一件。”
阿尔芒低下头,也看向手里的盒子。
最后一件。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德·维莱侯爵夫人已经明确告诉过他,不会再继续赞助他的演出。珠宝、衣服、马车,乃至剧院里那些机会,以后都不复存在。
还有侯爵大人的暗示:
“夫人送给你的衣服、珠宝和马车,都是从我的账上支付的。既然付钱的人是我,你总该明白,你要取悦的人是谁。”
阿尔忙心里一动。 “那位爱略特夫人,在伦敦也经营珠宝生意吗?”
“不知道,不过听说她是很多生意的赞助人,也许她赞助的生意里,也有珠宝吧。”
“她有自己的账户?”
“是的。”
“那她结婚了吗?那位贵族先生是她的未婚夫?情人?”
马丁先生笑了,“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看出赫伯特先生很喜欢她。”
这一点,不需要别人告诉阿尔芒。
有意思的是那位爱略特夫人的反应,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她有独立的账户,也不像任何人的情妇,不需要依附身边的年轻贵族。她挑选珠宝时从容得像是在决定一件很普通的小事,谈起钱款和汇票,也没有半点迟疑。
这很有趣。
阿尔芒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珠宝盒边缘。
德·维莱侯爵夫人已经不会再继续赞助他。
那么,换一位赞助人呢?听说英格兰男性之间的关系是不合法的……
如果有机会去伦敦发展,好像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车轮压过结着薄冰的石板路,车外的巴黎街景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笼罩。
赫伯特坐在薇薇安对面,欲言又止。直到他第三次抬起头,又在同她视线相触之前匆忙低下去,薇薇安主动问他:“赫伯特先生,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说。”
赫伯特尴尬地笑笑, “爱略特小姐,我只是想澄清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 您对我的猜测……”他的耳根红了, “对我不太公平。”
薇薇安看着他,她对他有很多猜测,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个。
在她的注视下,赫伯特越发窘迫,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没有去过那种……场所。”
薇薇安这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我很抱歉让您产生了那样的误会,可您可以询问洛克先生,我当时真的只是……只是那里有些肿胀,并不是您以为的那种病。”说到最后,赫伯特的声音已经和蚊子差不多。
薇薇安看着他涨红的脸,反思自己那天的猜测有些武断,就算心里想,也不该直接说出来。
这段时间她总是脾气很大,不知道是因为和洛克的交流不顺畅,总起争执,还是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没人认识,就开始暴露本性?
“好吧。”她点点头, “那我向您道歉。”
赫伯特怔了一下。 “您相信我?”
“既然洛克先生已经为您诊治过,那么他说不是,那就不是。”薇薇安说, “我当时也不是想指责您,只是不希望您有事,也不希望有别的女子因此受到伤害。如果没有,那当然最好。”
赫伯特睁大了眼睛。 “您不因此怀疑我的品格吗?”
“我为什么要对您的私生活进行道德审判?”薇薇安靠向车厢,“我只是在想,假如真是那种病,您有医生、仆人照顾,还能痊愈,可那些被传染的女人,不一定有这样的运气。”
赫伯特从未从这样的角度想过这件事,脸上的窘迫渐渐变成了某种复杂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我还担心,您会因为这场误会同我绝交。”
“那倒不至于。”薇薇安耸了耸肩。 “如果因为这种事就绝交,那恐怕我就不剩下多少男性朋友了。”
赫伯特愣了一下,笑了起来,笼罩在车厢里的尴尬也随着笑声消散。
“既然如此,我应该庆祝自己保住了同您的友谊。”马车驶入马扎兰街,正经过一座剧院,赫伯特侧过身,抬手指向窗外。
“三天以后,盖内戈剧院会上演《无病呻吟》。如果您和洛克先生有兴趣,我会在包厢里等候二位。”
《无病呻吟》,莫里哀最后的作品,也是他生命的绝唱。
四年前,莫里哀亲自饰演总怀疑自己生病的主角阿尔冈,演到第四场时旧疾发作,在舞台上吐了血,支撑着完成演出,当晚便与世长辞。
薇薇安已经习惯了那些历史上的名字变成真实存在的人,此时拉辛还活着,高乃依也还活着,他们的剧团都在法国上演剧目。
只是她对文学没什么兴趣,没有“追星”心态,法语水平也不足以支撑她欣赏戏剧。
不过《无病呻吟》是一出混合了音乐、歌唱和舞蹈的喜剧芭蕾,她看过改编的电影,大致知道情节,即使听不懂台词,也不至于一点都不能理解。
更何况戏里还有不少讽刺医生和医学的内容,让洛克一起来看,应该会很有趣。
薇薇安爽快地答应。
洛克后来也接受了赫伯特的邀请。临行前赫伯特顺便向薇薇安介绍了盖内戈剧团的情况。
莫里哀去世以后,他的剧团分崩离析,几名重要演员离开,余下的演员与马莱剧院合并,迁入盖内戈剧院。
如今剧团中最有分量的女演员是莫里哀的遗孀阿曼德·贝雅尔,她今年上半年刚刚改嫁盖兰先生,此时怀着身孕,不再登台。
剧团日常事务则大多由拉格朗日先生主持。当然,不是薇薇安熟悉的那位数学家,只是恰巧同姓。
盖内戈剧院由一座室内球场改建而成,舞台设在尽头,两侧向上排列着几层包厢,栏杆上描着金色花纹,在成排烛火下闪着温暖的光。
赫伯特的包厢距离舞台很近,薇薇安能看见演员脸上厚重的白粉。
演出开始,她勉强看得懂,即使漏掉大半台词,也能从演员的动作和表情里猜出大概。
托马斯·迪亚弗瓦跟在父亲身后走上舞台。
薇薇安觉得那张脸有些熟悉。
年轻演员戴着一顶端正的假发,脸上涂着浓重的妆。他挺着胸膛,脚步僵硬,努力扮演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却处处显得可笑的年轻医生。
他的声音也让薇薇安觉得似曾相识,只是混在音乐与观众的笑声里,她一时想不起来。
直到托马斯走到昂热丽克面前,向她俯身行礼。扮演医生的年轻演员抬起眼睛,望向他们所在的包厢。他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腼腆而又自得的笑容。
薇薇安怔了一下,那不是这个角色该有的神情,这是演员给自己加的戏吗?
她开始留意那位演员。接着看下去,她发现这个年轻演员很奇怪。他的舞步非常出色,看得出训练很扎实,腰背挺拔,肢体舒展,体态优美。
可问题也在这里,他太清楚自己好看了,做任何动作都像在将自己最合适的角度展示给观众。
他让她想起现代那些帅而自知的男演员,不是在塑造人物,而是用人物来展示自己,整部戏演下来,像拍了一部个人影像记录。
没想到这种毛病在十七世纪也存在。
薇薇安越看越觉得眼熟,看到后面,她终于想起来了,这个演员就是珠宝店里的那个青年阿尔芒。
难怪。
在珠宝店里,他就知道该如何展示自己最有信心的地方,让人喜欢自己。没想到,他把这种习惯带到了舞台上。
中场休息时,仆人送来酒与点心。赫伯特注意到薇薇安一直在看舞台,问她:“您觉得这出戏怎么样?”
“很好。”薇薇安回答。
“只是很好?”
“我的法语还没有好到能够评价莫里哀。”
赫伯特笑了,又问:“那演员呢?”
薇薇安想了想,很套路化地评价了演员,只是说到阿尔芒,她还是多说了一点。
“饰演托马斯的那位先生,语调很好听,吐字也很清楚,不过他好像不太相信自己的角色。”
赫伯特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托马斯不应该知道自己很可笑,可那位演员知道,在我看来,他自我意识过强,不在角色里。”
薇薇安只是随口一说,之后洛克也加入了讨论,几个人举杯闲聊。
谁知演出结束以后,赫伯特让仆人送出了自己的名帖。观众还在散场,薇薇安他们还没离开,盖内戈剧团的负责人拉格朗日先生亲自带着几名演员来到包厢。
薇薇安看向赫伯特。赫伯特笑得很自然。 “只是向剧团表达一下感谢。”
薇薇安又转头看向洛克。洛克早已习惯这种场合,已经进入从容得体的社交状态。
薇薇安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英国,她虽然也坐包厢看戏,却没有演出结束后递名帖、见演员的习惯,和她在现代一样,看完起身走人。
没想到来了法国,看一出戏还要应酬……就不能让她安安静静地当一个普通观众吗?
心累。
可人已经到了面前,薇薇安只能戴上商业面具,同众人寒暄。
拉格朗日先生谈吐温和,既有演员的风度,也有经营剧团的负责人那特有的敏锐和精明。他身边跟着几名演员,阿尔芒也在其中。
他换下了舞台上的假发和外衣,脸上的妆却还没有完全卸去,眼尾仍残留着一层淡淡的颜色。
同薇薇安见礼时,他俯身得比旁人深了一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两个人谁也没有提起在珠宝店里的相遇。
赫伯特与洛克很快便同拉格朗日和几位演员聊了起来。
薇薇安则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脚尖微微转向门外,一副不想参与聊天的姿态,也不想被人注意。
可有人不让她如愿。
“爱略特小姐,您喜欢今晚的演出吗?”阿尔芒用英语问道,之后他还翻译成法语说了一遍,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薇薇安身上。
薇薇安收回脚,为了表示对几位法国人的尊重,她用不流利的法语回答:“很好,很精彩。”
这是少数她能说得还算完整的词。
赫伯特看出了她的窘迫,体贴地接过话头。 “爱略特小姐很喜欢今晚的演出,尤其称赞了贝特朗先生。她说您的吐字十分清楚,声音也很好听,连她这样刚开始学习法语的人,都能听懂几句。”
他说完,又用英语向薇薇安转述了一遍。
薇薇安看了他一眼。这位年轻贵族果然很会处理社交场面。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只挑了适合当面转述的称赞,至于“不在角色里”之类的评价,则只字不提。
拉格朗日先生听了很高兴。 “能让一位英国客人听懂莫里哀,贝特朗先生今晚贡献很大。”
众人都笑了。
阿尔芒也不介意这句打趣,问她:“夫人听懂了多少?”
薇薇安估量了一下。 “五分之一?”
“五分之一已经很难得了。”拉格朗日说,“舞台上的法语与日常交谈不一样,许多刚到巴黎的外国人,即使平日能说几句,进了剧院也未必能听懂。”
薇薇安笑了笑。 “也许是我的法语老师不够尽责。”
说完,她看向洛克。 “是吗,洛克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自从薇薇安向洛克提出身体上的亲密要求以后, 洛克就开始有意避免在夜晚同她单独相处。
他没有明说,可薇薇安能感觉到,他在躲她。
薇薇安想让洛克教她法语。当然,她不是真的想学法语,只要愿意,她随时都能在巴黎请到一位比洛克更专业的老师。她只是想找一个借口,能有一段时间单独同洛克相处,不谈那些容易引起争执的话题。
可她提过两次,洛克每次都答应得很好,却迟迟没开始上课,不是外出给人看病,就是忙着整理笔记,又或者说有书要读。
班克斯无意间告诉她,老师最近对笛卡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经常同他谈论笛卡尔的哲学。
人的行动往往比言语更诚实。有时间和学生谈笛卡尔, 却没时间教她法语。成年人的体面, 让薇薇安不再提和洛克学法语的事情。
只是那些没说出口的不满,偶尔还是会以玩笑的形式表露出来。于是,当谈起她的法语时,薇薇安就刺了洛克一下,将她法语不好归咎于老师。她还特意用了法语称呼他,在“先生”两个音节上加了重音:
“是吗,Monsieur Locke?”
洛克听出了她的不满, 认真解释:“请原谅, Madame,我的确答应过您,只是最近事情太多, 耽误了。”
薇薇安撇了撇嘴。 “是的,您每一次都是这样说。”
旁人只当是熟人之间的玩笑,纷纷笑了起来。
阿尔芒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个人之间一转,笑道:“洛克先生教授的,一定是最严谨的法语。”
洛克谦逊地表示他的法语不过是初学者的程度。薇薇安立刻拆穿他。 “初学者已经能够翻译法国神学家的著作了吗?”
洛克正在翻译皮埃尔·尼克尔的作品。她还见过洛克用法语写的手稿,标题好像与人的理解能力有关,她只能看懂那些与英语相似的词。
都已经能用法语讨论如此深奥的问题了,还要在人前谦虚地说自己只是初学者。薇薇安受不了他这一点。
阿尔芒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这样说来,洛克先生擅长的或许是书面语言。”他看向薇薇安,“至于日常交谈,夫人多来看看我们的戏,应当更有帮助。”
说完,他又用法语向拉格朗日等人简单解释,说自己正在邀请爱略特夫人常来剧院。
拉格朗日先生听懂以后,也用不太连贯的英语打趣道:“贝特朗先生……售卖……本领。”
“我只是不愿让一位慷慨称赞我的客人,因为听不懂台词而错过莫里哀。”阿尔芒说得一本正经,随后,他向薇薇安俯身行礼。
“如果夫人不介意由一名演员教您,我每周有两个下午没有演出,我们可以从您今晚没有听懂的部分开始。”
对话的走向完全出乎薇薇安的预料,她只是借机抱怨一下洛克,没有真的打算在这种场合给自己找一位法语老师。
何况,对阿尔芒这种漂亮又自知的男人,她对他的教学水平没什么信心。
“您能这样说,真的太好了。”薇薇安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只是我先问的洛克先生,现在还在等洛克先生的时间。”
阿尔芒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拒绝,又或者,他听出来了,仍不打算放弃。他转向洛克,“那么,洛克先生为Madame定下第一课的日期了吗?”
洛克犹豫了一下。 “还没有。”
“那我只暂时教Madame第一课,先把今晚没有听懂的部分补上。等您有时间以后,仍旧由您担任Madame的法语老师。”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您看这样合适吗?”
“我没有意见。”洛克道,“不过,这应当由Madame自己决定。”
阿尔芒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他立即转向薇薇安:“那么,夫人愿意吗?”
薇薇安看着他们几句对话丝滑地将话题引向阿尔芒当她的法语老师,感到很新奇。
阿尔芒看上去也就二十岁上下,说话却很有技巧。他没有询问洛克是否允许薇薇安跟随自己学习,那样等于暗示薇薇安服从洛克的安排;他只是礼貌地问了一句日期,这样既没有否定她的主体性,又给足了洛克尊重。
而他问的,正是洛克无法回答的问题。如果洛克能定下时间,就不会一再推迟。阿尔芒显然早已看出了这一点,于是顺势提出先补上今晚这一出戏,还不是长期担任老师,仅仅是一节临时课程。
在现代,推销课程通常会有试讲,而阿尔芒,一位演员,在三百年前就有这样的意识了,薇薇安暗自佩服。
话说到这个程度,她如果仍然拒绝,会显得她说自己需要法语老师只是故意让洛克难堪,或者她只想让洛克教她法语。
虽然后者是事实,她也不可能当众承认。
于是阿尔芒不动声色地完成了“强买强卖”,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练出如此精确的分寸?
而且阿尔芒表现得毫不费力,似乎察言观色和随时展示他的漂亮一样,都已经是他的本能。
薇薇安忽然对他多了几分兴趣。
她看了洛克一眼,又看向阿尔芒,笑了笑,“既然贝特朗先生有此好意,我自然不该拒绝,那我们便先试一次。”
阿尔芒俯下身,唇角的笑意加深。 “我的荣幸,夫人。”
阿尔芒是一位出色的法语老师。他的声音本来就好听,说起法语更是优雅,经过舞台训练以后,搭配他的姿态神情,让学习语言变成了艺术鉴赏。
而且他教学时也很有耐心,从不会因为薇薇安一再读错单词而表现出不耐烦。薇薇安自己也说不好她学得怎么样,她的法语老师情绪价值提供得太足了:
“夫人的记忆力非常好。”
“这个词用得很准确。”
“您对语言有一种天生的鉴赏力。”
“巴黎有些住了十几年的外国人,也说不出这样自然的句子。”
……
有谁会不喜欢听别人的赞美呢?尤其还出自这么一位漂亮的老师口中。
薇薇安明知道阿尔芒是在鼓励她,或许还另有目的,可在这样的氛围里,她开始喜欢上法语课。
元旦以后,赫伯特返回英国,和薇薇安依旧保持通信。到了春天,赫伯特在信里称赞了她的法语——薇薇安偶尔会在英文里夹杂几个法国词汇,虽然句子未必全对,至少胆子大了许多,敢于表达了。
阿尔芒的教学方式也很有趣。他很少要求她背诵,而是将剧本里的台词逐句读给她听,有时还会分别模仿戏中的几个角色。
他能够前一刻还是虚弱多病的阿尔冈,下一刻便换成尖锐刻薄的托瓦内特;转过身,又成了满口医学术语、愚蠢而自信的托马斯。
每一个角色都演得惟妙惟肖。连坐在一旁做针线的莫莉,有时都会忘了手中的针线活,盯着他看得入迷。
薇薇安当然不会白白占用他的时间,她支付了十分丰厚的课程费用。阿尔芒从不多收,也从不以任何理由要求额外酬劳。
只是冬天过去了,阿尔芒的情绪反而有些低落。他依旧按时到来,只是偶尔会在翻动剧本时走神。
薇薇安问过他是否遇到了麻烦,阿尔芒只是笑了笑。 “没有,夫人。春天总容易让人想起远方。”
他不愿说,薇薇安也没有继续问。
此后,他开始频繁地询问伦敦剧院的情况,有时还会带来一小段英语台词,请薇薇安替他纠正发音;又问自己的英语水平是否能登上伦敦的舞台。
薇薇安觉得奇怪。巴黎是欧洲戏剧与艺术的中心,阿尔芒已经在盖内戈剧院拥有角色,为什么还要离开?
可既然他没有提,出于尊重,薇薇安也就没问。
“法国戏剧在伦敦很受欢迎。”她回答,“但如果你想登台,恐怕还是要用英语表演。”
阿尔芒的神情认真起来。 “我的英语还不够好吗?”
“日常交谈已经很好了。”薇薇安回忆了一下在英国看过的戏剧。 “只是站上舞台以后,台词不仅要让人听懂,还要让人相信。你的发音没有太大问题,需要加强的是台词里的情绪和表现力。”
“那么,您认为我可以去伦敦发展吗?”
“当然,你会唱歌,会跳舞,基本功也很扎实。只要你的英语能够表现更复杂的角色,伦敦的舞台上一定会有你的位置。”
这倒是薇薇安的真心话,阿尔芒的天赋和努力,在英国演员里也不多见。
阿尔芒一愣,他听多了含糊的许诺和虚假的赞美,对她这样明确的肯定很是意外。
笑意从他的眼底浮现,漫上唇角,连眉梢都染上了喜悦,绽出了一个渴望成功的年轻人,在听见别人给予自己认可以后,毫不掩饰的笑容。
真诚、明亮,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和希望。
薇薇安望着他,忽然忘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
她一直承认阿尔芒很漂亮,可从没有哪一刻,他像现在这样,让她无法移开目光。
原来美是不分性别的。
千百年来,诗人们写海伦,写维纳斯,写那些令城邦倾覆、英雄失去理智的美貌的女人;却很少有人写,一个美貌的男人会给人带来怎样的震撼。
好像哪位哲学家说过,生命在一个瞬间完整地成为自己,而艺术所做的,就是将那个瞬间从时间中取出,使它获得永恒。
薇薇安不知道有没有艺术能够保存眼前这一瞬。她又想起浮士德。这一刻的阿尔芒,让她也想说出那句话——
停一停吧,你如此美丽。
她的失神没有逃过阿尔芒的眼睛。他脸上自然流露的笑容已经褪去,注意到薇薇安的欣赏,又熟练地扬起嘴角,试图复制方才的笑容。
薇薇安移开了目光。
可惜。
漂亮而自知,往往是美貌最大的敌人。
也是阿尔芒作为演员的最大的敌人。
作者有话说:
女主不是“色令智昏”,她很清楚阿尔芒接近自己的目的,也一直都知道他的心机与算计,只是这不妨碍她欣赏他的美。这里其实是我对表达“男性凝视之外的美”所做的一次尝试,想探索不以欲望和占有为目的的“凝视”应该怎样书写。无奈笔力有限,最终的呈现效果可能不尽人意,总之就是想表达女主对阿尔芒没有占有欲,薇薇安只是单纯地看见美,并为这一瞬间的美所打动。
第155章
天气暖了, 洛克打算去法国东南部游离,他征求了薇薇安的意见,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临行前半个月, 薇薇安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阿尔芒。
阿尔芒正替她修改一封给法国合作商的信,听到这个消息, 他停下手中的笔。 “您要离开巴黎?”
“只是离开一段时间。”薇薇安说, “我会同洛克先生去法国东南部。”
阿尔芒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他就笑了起来, “那么,我应当恭喜夫人。南方的春天比巴黎温柔得多。”
薇薇安没有接这句话,她从桌边拿起一只小匣,推到阿尔芒面前。
盒子不到一只手掌大,木制表面外包着酒红色的细皮,边缘压了一道很窄的金线,匣面没有纹章,只有正中一枚小小的鎏金搭扣。
“为了感谢我的法语老师。”薇薇安特意用法语说, “一件小礼物,希望您愿意收下。”
阿尔芒一愣, 他放下羽毛笔,双手接过盒子, 打开搭扣。
墨绿色的天鹅绒里嵌着一枚领巾扣。中央是一颗玫瑰式切割的钻石,周围环绕着几颗小的钻石。银制的镶座设计简洁,没有彩色珐琅,也没有繁复的茛苕纹样。
阿尔芒小心翼翼地将领巾扣拿起来,轻轻转动手腕,烛光映在不规则的切面上,碎成细小的白光,沿着他的指尖一闪而过。
“这太贵重了!”他的表情第一次失去了控制,都忘了保持平日里从容的语调。
“所以是否佩戴由你自己决定。”薇薇安说。 “如果以后缺钱,把它卖掉也是你的自由。”
“您送给我的礼物,我怎么会卖掉?”阿尔芒将领巾扣别在领巾交叠的位置,站起身,展示给薇薇安看。
细碎的火彩映在他的下颌与颈侧,为那张本就精致的面容平添了几分贵气。
果然,珠宝还是要配美人。
“很合适。”薇薇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必须提前告诉你,你戴着它出现在剧院或社交场合,别人会认为你有了一位新的保护人。”
薇薇安端起茶杯,“至于这种印象能不能阻止那位纠缠你的侯爵,我没有把握。”
阿尔芒的笑容僵在脸上。 “您知道?”
“那几次停在街角的马车,是侯爵派来接你的吧?”
薇薇安饮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示意阿尔芒坐下。 “你借用后门离开的那几次,也是这个原因。”
阿尔芒没回答,也没有马上坐下,他的指尖还压在领巾扣上。
薇薇安早就知道阿尔芒接近她的目的,这样漂亮、聪明,又有野心的年轻人,她在英国遇见过很多。她也知道,阿尔芒一直在寻找新的赞助人,从珠宝店第一次相遇,他就在观察她。
她也同样在观察他。
马丁先生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聊天,见薇薇安对阿尔芒的事情感兴趣,便将自己听说的消息不分真假地全说给她听。
侯爵夫人赞助过阿尔芒,后来侯爵本人也看上了他。阿尔芒显然没有答应侯爵,剧团分给他的角色逐渐减少。
只是三个月以来,阿尔芒从没有提起这些,他暗示过希望去伦敦发展,却没有请求她成为赞助人,更没有用他的处境向她索取怜悯。
他只是尽心尽力地教她法语,根据她的需要调整上课内容,以剧本为主,又加入街上的告示、日常信件和商铺里常用的词汇。看出她不喜欢死记语法,他便用表演让她记住单词和短语的含义。
有一次,薇薇安主动提出增加酬时,他还拒绝了:“夫人已经按照约定支付了费用。”
这让薇薇安有些意外,还有些感动。
她决定帮助他。
阿尔芒终于她对面坐下,“您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很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探你的私事,只是传闻一向很快,我听见了,却没有先向你求证,还请你原谅。”
薇薇安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阿尔芒,“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伦敦剧院的演出情况吗?贝特顿先生是公爵剧院的负责人,他本人对法国的戏剧很有研究,也来过法国考察舞台与演出。我向他咨询了进入剧团的条件,也提了你的情况,这是他的回信,你可以看一看。”
多赛特花园的公爵剧院,达文南特家族经营的剧院,几年前才投入使用,拥有伦敦最复杂的舞台机械与透视布景,尤其擅长音乐、舞蹈和场面宏大的奇观演出。
薇薇安当初参与过剧院一部分投资,和负责人托马斯·贝特顿也很熟识。
阿尔芒接过信,匆匆读了起来,看到一半,他抬起眼,难以置信地望着薇薇安。
“当然,是否愿意去伦敦是你的自由。”薇薇安说,“贝特顿先生没有承诺一定会接纳你,如果你有意愿前往伦敦,可以给贝斯顿先生一封你现在剧院的演出证明,附上你的简历——哦,就是你演过的角色,接受过的训练,对自己将来饰演角色的规划,最好再让拉格朗日先生写一封推荐信。”
阿尔芒把信放在桌上。 “您——您答应了做我的赞助人?”
“不算是,这只是一份职业咨询”,薇薇安纠正他,“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阿尔芒伸出手,握住了薇薇安放在桌面上的手。
薇薇安笑了笑,把手抽了回来,又从旁边取出一张卡片,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撒上细沙,待墨迹晾干,将卡片递给阿尔芒。
上面写着:
赠贝特朗先生,感谢教导,祝舞台事业长久。
“我请人拜托马丁先生另外制作了一枚镶钻的剑带扣,如果你决定留在巴黎,他会派人将它和这张卡片一起送到剧院。”
阿尔芒看着卡片,微微蹙眉,“没有名字?”
“没有。”薇薇安将羽毛笔放回银盘中,“因为某些原因,我不便署名,马丁先生也不会说出去——事实上,他也不知道委托人的身份。”
卡片上的措辞足够暧昧,人们会知道一位慷慨的赞助人送给阿尔芒昂贵的礼物。在巴黎,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薇薇安不能和侯爵“抢”男人,她的身份也必须低调。这种低调反而能保护阿尔芒。一位匿名的富有的赞助人,可能是贵妇,也可能是某个不愿公开身份的宫廷人物,这种神秘感本身,比一个具体的名字更有威慑力。
“我两周后要离开巴黎,你有一周的时间考虑。如果决定前往伦敦,我会再给贝特顿先生写一封信,之后,就需要你直接和他联系了。”
阿尔芒低头看看桌上的信,又抬头看看面前的女人,大脑快速转动。
他很了解如何和贵夫人打交道,只是面对爱略特小姐,他第一次有些拿不准。
这几个月他已经确定,她没有结婚,也不是某位贵族豢养在巴黎的情妇,她也很有钱,能自由支配她的财产。
可她和那位洛克先生的关系……很不一般。
她很在意洛克先生。有一次上课的时候,听到洛克先生的学生说老师身体不适,她就提前结束了课程去探望。洛克先生也同样关心她。阿尔芒见过洛克先生的目光尾随她的样子,眼里有一种克制,难以割舍的东西。
可他们不是夫妻,也没有结婚的打算。两个人之间总有一种别扭,从剧院第一次见面,阿尔芒就察觉到了。
爱略特小姐到底是什么人呢?洛克先生的情妇?背着留在英国的洛克夫人来法国幽会?
阿尔芒否定了这个可能。洛克先生的情妇会如此坦然地欣赏自己吗?她会望着他的笑容失神,也会在他的装扮格外漂亮的时候多看几眼。
可只要他稍稍流露出更暧昧的暗示,她的目光就会立刻冷下来。区别于贵族小姐的故作矜持,他看得出,这是真正的拒绝。
因此,整整三个月,阿尔芒都不敢越过那条边界。
不过,他也逐渐发现,讨爱略特小姐欢心并不难,只需要足够——用她的话说——“专业”。
只要认真教她法语,谈论自己对角色的理解,或者向她解释舞台上的某个设计,她眼睛里就会亮起光,不停地问问题,像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她也会认真听他说话,给出诚实的意见。
这与阿尔芒曾经服侍过的贵夫人不太一样。她们喜欢他的脸,喜欢他的身体,喜欢他按照她们的想象表演爱情。
爱略特小姐喜欢的,好像不是这些。
但阿尔芒不认为她和其他贵夫人有什么本质的不同,无非是每一位赞助人的喜好不一样罢了。有人喜欢热烈的追求,有人喜欢温顺的依赖,当然也有人不喜欢直白的奉承,偏爱一种克制的接近。
或许爱略特小姐就是最后一种,她更喜欢像洛克先生那样,保持分寸,表现得若即若离。
所以阿尔芒等了三个月,没有表现得过于急切。
如今,她终于主动提出帮助他,送给他钻石,为他咨询伦敦的剧院,还愿意为了他给剧院负责人写信。
没有一个富有的女人,会无缘无故为一个年轻男人花费如此多的心思。
“非常感谢您的慷慨。”阿尔芒抬起头,脸上恢复了平日温柔从容的笑容。 “我会认真考虑。只是,还有一件事,您不愿在卡片上留下姓名。可剧团里有人认识您,如果他们问起我们的关系,我应当怎样回答?”
“你可以说,我愿意赞助你的舞台事业。”
薇薇安回答。
赞助。
阿尔芒笑了。
果然,还是赞助人。
“我知道了。”他低下头,抚摸着领口的钻石。 “再次谢谢您的礼物,我会戴着它。”
他站起身,行了很正式的礼。薇薇安一愣,也站了起来。
阿尔芒直起身,没有向外走,而是绕过书桌,来到薇薇安身侧。
薇薇安还没明白他想要做什么,阿尔芒已经在她面前单膝跪下,“夫人,您为我做了这么多。”
他脊背依然挺直,声音却压得很低:
“那么,您希望我今晚留下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后来呢?你让贝特朗先生留下了吗?”
莉斯用银叉切下一小块杏仁蛋糕, 好奇地问。
“当然没有!我当时完全搞不清状况。”薇薇安也切下一块蛋糕送入口中,赞不绝口:“好吃!看来玛丽跟着法国人学了不少,前几天的布里欧也很好吃。”
“别转移话题。”南希用叉子敲了敲杯子, “我们坐了几天船才到巴黎,不是为了听你夸蛋糕的。”
“但蛋糕的确值得夸。”薇薇安又吃了一口。
窗外已经开始飘雪,巴黎冬日的夜色早早笼罩下来。房间里点着十几支蜡烛,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桌上摆满玛丽新学会的法国点心。
薇薇安的住处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春天时,她带着里德夫妇,与洛克和他的学生班克斯一起,在法国南部游历了半年。
洛克准备带着班克斯一同前往意大利。他们先返回蒙彼利埃,将不需要随身携带的行礼收拾好,托人送回巴黎,随后骑马轻装上路。
只是这个时代的交通效率很让人绝望, 等他们终于抵达法国与意大利交界的塞尼山口, 已经是十一月了。
山路已被积雪覆盖, 无法通行。计划只能取消,他们原路返回巴黎。
洛克非常失望:“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去了罗马, 我想我大概也永远去不成。”他还抱怨,如果不是早已习惯命运总把他推向与计划相反的方向, 这一次他一定会非常生气。
薇薇安听着,有些难过。命运究竟将他推向多少与本心相反的方向?
洛克一心想当医生的时候,牛津拒绝授予学位, 他成了沙夫茨伯里伯爵的顾问。而拿到医学学位的那一年, 又被迫离开英国。
还有眼下,始终无法抵达的罗马……
她握住洛克的手,想说几句安慰的话, 可无论是“明年再去”,还是“以后总有机会”,听起来都轻飘飘的。
不要说在交通不便的这个时代,就是交通便利的今天,从伦敦飞到罗马不过两个小时,也总有无数的错过。
有些时候人生里错过的事情,错过的人,再也不会重来。
薇薇安理解洛克的遗憾。对于一个接受过完整古典教育,又如此喜爱西塞罗的学者来说,罗马可能比耶路撒冷更加神圣。那些他读过无数次的名字,那些书页上、被他引用过无数次的话语,距离他只有一座覆盖着积雪的山。
偏偏就是无法翻越。
相比之下,薇薇安自己对没去成意大利倒看得很开。条条大路通罗马,可也有人一出生就在罗马。
一座城而已。到不了,也不至于成为人生最大的遗憾。
何况,她正考虑另一件更现实的事。
英国国内的局势逐渐缓和下来。沙夫茨伯里伯爵在伦敦塔里关了一年多,终于在春天向查理二世作出让步,恢复了自由。
斯特林格写给洛克 的信里还说,也许是伦敦塔里的生活很规律,没那么多宴会,也没有太多么务,伯爵的身体反而比入狱以前好了一些。
随着伯爵离开伦敦塔,当初那本泄露上议院讨论内容的小册子,也就无人追究。洛克的法国之行,也从避难变成了一场真正的旅行。
薇薇安也倍感轻松,她随时都可以回去了。她在写给莉斯和南希的信里提到归期,两个人都表示热烈欢迎,但有一个条件:在薇薇安回英国以前,要先让她们也来巴黎看一看。
正好玛丽一直想学习法国人的糕点与面包做法,莉斯和南希便带上各自的侍女,又带着玛丽一同渡过海峡。
她们到达巴黎时,正赶上圣诞节。几个人热热闹闹地住进了薇薇安的房子,一起庆祝圣诞和新年。
整整一星期,她们都在聊天,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开始聊分别之后各自发生的事情,后来聊到巴黎人的衣服、法国男人的假发,到最近的新鲜事。昨天去看了阿尔芒的演出,发现阿尔芒对薇薇安非常殷勤,非要跟她回家,两个人又开始“八卦”起来。
“我觉得这很正常。”南希坐在薇薇安的书桌后,拿起那只银制墨水盒仔细端详。 “像贝特朗先生那样漂亮的演员,以前接触过的赞助人,肯定都想从他身上得到别的东西。”
她放下墨水盒,又拿起旁边的银铃轻轻摇了一下。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他没想到咱们的爱略特小姐口味独特。”
薇薇安嘴里还有没完全咽下去的蛋糕,含混地问:“什么叫口味独特?”
“只看,不吃。”南希回答。
薇薇安差点被蛋糕噎住。
莉斯忍着笑,接过话头:“不过说起来,昨天那场演出,贝特朗先生是剧团的负责人吗?那个剧团很有生命力,我以前总觉得外省巡回剧团演不出什么好戏。”
“莉斯,你才来巴黎几天,”薇薇安摇了摇头,“你刚才说外省的时候,口气已经和巴黎人一模一样了。”
莉斯不以为意。 “伦敦人还不是一样嘲笑我们乡下人。”
“那还是不一样的,”薇薇安想了想,“巴黎人说起外省,好像巴黎意外的整个法国,都是同一个地方,伦敦人还不太会把剑桥看成外省。再说,”她看着莉斯,“你也早就是伦敦人了。”
“那牛津呢?洛克先生也算伦敦人吗?话说他昨天也看见贝特朗先生对你的殷勤了,他就没什么意见?”莉斯问。
“他?要不是因为他不肯教我法语,我还没机会赞助阿尔芒。”薇薇安翻了个白眼。
“哦,对,洛克先生在伦敦的时候就习惯了你那些追求者,他可真是不一样的男人啊!”
哼,是很不一样,他根本不介意她有追求者,反正他只要和她聊天、读书,做那些朋友能做的事情……朋友怎么会介意她有追求者?
薇薇安心里很是郁闷,那边南希还在问。 “所以呢?你的那个阿尔芒后来怎么样了?”
“阿尔芒找了一位有经验的演员合作,又招募了几名年轻演员和乐师,组建了自己的乐团。过去半年,他们一直在法国南部巡演。”
人果然是最难预测的。
那一天,薇薇安严肃地拒绝了阿尔芒,告诉他,她欣赏他的才华,当然也欣赏他的美貌,可欣赏不意味着占有。她送的钻石、写给贝特顿的信,也不是为了购买他的身体。
阿尔芒好像没太明白她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那里,郑重地向她保证:“我会为了您努力。”
然后就离开了。
后来,薇薇安从贝特顿的回信中得知,阿尔芒给他写过信,感谢贝特顿愿意提供机会,又说自己准备先完成一季法国外省巡演。在此期间,他会继续练习英语,积累主要角色与剧团管理经验。如果贝特顿仍愿意见他,他希望在次年春天前往伦敦。
更让薇薇安意外的是,阿尔芒没有向她索取任何费用。他依旧佩戴着她送出的钻石领巾扣,却将后来匿名送到剧团的剑带扣卖掉了,换成马车、戏服、印刷演出告示,支付最初几站的场地租金,也让几名身无分文的年轻演员提前拿到了一部分报酬。
薇薇安本来希望他佩戴两件珠宝,营造出自己身后有一位神秘赞助人的印象。没想到,他只留下领巾扣作为那段关系的证明,将另一件首饰用于自己的事业。
对于拥有梦想,又愿意为梦想行动的人,薇薇安一向乐于帮忙,在她看来,帮助别人实现梦想,是很有价值感的实情。
年底,阿尔芒带着他的剧团回到巴黎,薇薇安出资,为他们举办了一场专场演出。
此时的巴黎戏剧舞台受到严格控制,一支外省独立剧团不可能在剧院公开售票。薇薇安请大使夫人出面,在一处私人宅邸中安排了这场不公开售票的演出。费用由薇薇安承担,邀请却以宅邸主人的名义发出。
受邀者包括几位愿意赞助戏剧的法国贵族、英国使馆和侨民圈中的客人,也有薇薇安认识的商人,以及和洛克来往的学者。
阿尔芒的剧团先演出了一部短喜剧。为了回馈在场的英国客人,他又用英语表演了一小段独角戏。
演出十分成功。
薇薇安发现,半年巡演的经历让阿尔芒成熟了许多。他还是很漂亮,只是不再展示自己漂亮,懂得将自己藏进入物之中。看来巡演的经历让他明白:让观众觉得一个演员好看,不如让他们觉得一出戏好看。
演出结束以后,有贵族表示愿意资助他的剧团继续巡演。就连他的老东家盖内戈剧团,也向他抛出了橄榄枝,愿意让他回来,并安排比从前更重要的角色。
“所以贝特朗先生还会去伦敦吗?”莉斯问。
“他的戏演得很好,人也长得好看。要是我们回去以后再也看不到,还真有些遗憾。”莉斯说着,又抬起手,对着烛光看着手上的戒指,那是薇薇安送给她的礼物。
“还有巴黎的珠宝。”南希补充。
“珠宝倒不难。”薇薇安说,“以后把设计图和要求交给勒努瓦先生,他会转给马丁先生。只是来回通信,再加上制作,时间会长一些。”
“这是什么?”莉斯指着桌上另一只小盒问,“能打开看看吗?”
“准备送给洛克的新年礼物。”薇薇安拿过小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样式简单的银戒。 “但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但是什么?”
“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薇薇安把盒子放回桌上,向后靠进沙发里,伸展双臂,伸了个懒腰。 “洛克现在一到晚上就躲着我,都大半年了,还是这样,我也懒得再问。”
南希也拿起盒子看了看。 “还是你们之前争执的那个问题吗?”
“嗯。”
“要我说,不结婚也没什么不好。”南希说完,薇薇安和莉斯同时转头看向她。南希被她们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了?”
“南希, ”莉斯惊讶地问, “这种话居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啊——!是不是汤品恩先生向你求婚了?”
不容南希说话,莉斯又转向薇薇安。 “上次我们去他的钟表店,他看南希的眼神,我印象特别深。”
南希摇了摇头。 “汤品恩先生想结婚, 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照顾他的生活、管理家务, 又不会打扰他工作的女人。”
薇薇安非常惊讶,她还记得几年前南希来找她自荐工作时,最大的愿望就是攒下一笔嫁妆,将来嫁给一个条件更好的丈夫。
“也对。”莉斯叹了口气。 “至少不结婚, 就不会像艾米丽那样。”
薇薇安收回搭在沙发上的手,坐直身体。 “艾米丽还好吗?还有我的小珍妮,她现在怎么样了?”
来法国的前半年,薇薇安还经常收到艾米丽的信。后来,信渐渐少了。她以为艾米丽忙着照顾孩子没时间写信。横渡海峡的信件本来就慢,途中丢失更是常有的事,她也就没有太放在心上。
如今莉斯提起,她才意识到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收到艾米丽的来信了。
“我们也不知道。”莉斯低头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 “我们来法国以前,也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她了。”
南希:“我派人去过骑士桥, 想去看看她,可查普曼先生拒绝了,说查普曼太太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
“你们见到她本人了吗?”
“没有。”南希摊开手。 “等我们回到英国,如果还没有艾米丽的消息,就请杰里米查一查。”
薇薇安很少与杰里米通信。她偶尔会想起他,只是她不带杰里米来法国的理由是让杰里米选择自己的生活,她不能一边说着让他独立,一边又事无巨细地询问他的一切,继续把他当侍从。
她从莉斯和南希口中得知,杰里米正在做一种新鲜的工作。他替商人进行调查,核实合作对象与货物,护送贵重物品,也替不熟悉伦敦的外地客人安排路线、住处和可靠的车夫,必要的时候,还会提供人身保护。
在薇薇安看来,那像是一家小型的综合代理与安保事务所。
最初只有杰里米一个人。现在,他手下已经有了两个负责送信、打听消息和跑腿的孩子。
杰里米给薇薇安写过一两封信,内容也都是生意上的咨询。他在信里提起自己的“雇员”,说那两个孩子都是从街头捡来的。
薇薇安看完信以后,感到很欣慰。欣慰里也有那么一点点失落:曾经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少年,终于不再需要她了。
可更多的,还是骄傲,杰里米已经能独当一面。
“我打算春天回去。”薇薇安说,“希望到时候会有艾米丽的消息,但愿她只是身体不适,没有发生别的事情。”
“那你和我们一起回去吗?”莉斯问。
“我也说不好。”薇薇安垂下眼,看着那只装着银戒的盒子。 “离开以前,我还想最后问洛克一次。”
“最后问一次?”莉斯的眼睛亮了。 “你打算逼婚?”
“不是你自己不愿意结婚的吗?怎么?为了你说的身体的关系,你愿意结婚了?”南希也问。
“你们能不能不要和洛克使用同一种逻辑?”薇薇安站起身,头疼地挥了挥手。 “结婚和身体关系是两回事。”
南希和莉斯对视一眼。随后,两个人同时站起来,一左一右将薇薇安夹在中间,拥着她坐回沙发上。
“跟我们说说,你想要什么样的身体体验?”南希认真地问。
莉斯:“我们能帮你吗?”
薇薇安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两个人都是一脸真诚,不像在戏弄她。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个时代严厉禁止男性之间的亲密关系,却较少留意女性之间的亲密关系。当然这不是因为宽容,只是傲慢到不承认女性之间也可能存在欲望。于是小姐可以同女伴、侍女一起入睡,社会能接受的女性友谊中的身体接触范围,反而比现代社会宽松。
可再怎么宽松,薇薇安也没准备同莉斯她们讨论自己身体上的烦恼,尤其还是她与洛克之间的。
“我答应你们。”她挣脱两个人的手,站起来躲到窗边。 “你们回去以后,明年春天,无论最后谈出什么结果,我都会回英国。但现在,不要再八卦我的事情。”
莉斯与南希面面相觑,又一同看向她,满脸疑惑:“我们不是一直在闲聊吗?”
对了,在她们听来,gossip不过是凑在一起闲谈,没有听出她说的那种热衷于探听别人私生活的意味。
薇薇安揉了揉额角。 “对,闲聊……”
“闲聊很正常,”莉斯不以为意,“你知道,伯爵大人和罗素大人他们总在天鹅酒馆吃饭,也经常闲聊这个法案、那个法案。后来我听说,有人给他们这伙人起了一个名字……”莉斯想了想,“一个很难听的词。”
“什么名字?”南希一脸好奇。
“辉格。”莉斯皱着眉,艰难地重复了一遍。 “说他们是辉格党人。”
“呃——那确实很难听。”南希点头。
Whig,来自苏格兰的Whiggamore,意思是长老会激进分子。英格兰的王党宫廷派把这个称呼扣在沙夫茨伯里伯爵以及支持排除约克公爵继承权的人头上,暗示他们是一群煽动叛乱的狂热分子。
薇薇安习惯把“辉格党”当作一个中性的政治名称,现在亲眼见证这个词作为一句辱骂出现,还很新奇。想到伯爵本人听到这个称呼,一定会嗤之以鼻,可再过一些年,人们会忘记这个词最初有多么难听,连他这一派的人也会用辉格党称呼自己,她忍不住嘴角上扬,可笑意还没有漫开就停在嘴角。
这样说起来,洛克也会被后世视作辉格党人。他最近几个月的行为,越来越让薇薇安看不明白。她必须找个机会,亲自问清楚。
莉斯和南希在法国住了两个月。二月,她们启程返回英国。
又过了一个月,玛丽的烘焙也学得差不多了,薇薇安把回国的事提上日程。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法国生活了一年多。
去找洛克的那天,洛克正在书房里写信。
看见薇薇安进来,洛克将写好的信折起,交给西尔。
西尔瓦努斯·布朗诺弗,是他们在塞尼山口偶然结识的德国青年。他英语说得很好,聪明敏锐,又擅长绘画,如今做了洛克的私人侍从兼抄写员。
西尔接过信,向薇薇安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薇薇安无意间瞥见信纸背面的收件人,是一名与法国宫廷关系密切的人。她皱起眉。 “这是伯爵托你转交的信?”
她知道沙夫茨伯里伯爵和他的夫人一直同洛克保持通信,但不知道洛克私下还与法国宫廷的人有联系。有传言说英国反对王室一派的人在和法国人联络,但传言一向离谱,当年还有人传言她是沙夫茨伯里伯爵的情妇呢,薇薇安没有太当真。
可看见这封信,她有些不确定了。
“是。”
洛克将羽毛笔放回笔架,淡淡道:“我的大人与法国方面的约定已经完成,我只负责将最终的消息转交出去。”
薇薇安下意识地皱眉,她一直不习惯洛克在只有他们两人时,依然称沙夫茨伯里My Lord,“我的大人”。
她只有在外人面前才会这样说,私下与莉斯、南希谈起时,她说的通常只是the Earl, “伯爵”。
“我还以为你已经远离政治了,毕竟你来法国,是因为——”
“我来法国,”洛克打断她,“是因为继续留在英国,只会使我成为他们攻击伯爵的工具。”
“他们认为那本小册子是你写的!你有没有想过,它为什么能传播得那么广?伯爵手下的那些人只顾着利用它,他们在乎过你的安危吗?”
“爱略特。”洛克的眼中掠过一丝愠色。 “小册子的传播没有错。”
“没有错?”
“如果议会试图让全国臣民宣誓,永远不得寻求改变教会与国家制度,那么臣民至少有理由知道,自己将被什么约束。”
洛克的语气依旧克制,但薇薇安知道洛克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表明他非常坚决,没有任何退步的余地。
“所以你认为这一切都值得?哪怕你因此被迫离开英国三年多?”
洛克垂下眼,没有回答。
薇薇安望着他苍白的脸,心情复杂。洛克身上一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理想主义,薇薇安以为以前他是没有办法才帮伯爵做事,这几年她才意识到,那也是他的理想,虽然在她眼中,从医和从政是两回事,但在洛克和更多这个时代的人显然不是这么看。
可如果他认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那么她当初付出的那些,又算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薇薇安想起那些惶恐不安的日子, 时时担忧洛克的安慰,又因为她与伯爵一派的关系不断受到监视和盘问,还有那些对她个人的羞辱和造谣。
她出售全国的咖啡馆,重新安排资产,转移生意,将财富和名字藏进信托与海外投资里。
从结果来看, 这场法国之行客观上帮她完成了计划内的转型, 她从一个全国闻名的女商人, 变成了一个低调、无名, 却仍然富有的女人。
可结果是好的,不能反推出动机也是正确的,那些彻夜难眠担惊受怕的日子可都是真实存在过的。现在,那些又算什么呢?替洛克的理想买单吗?
薇薇安沉默片刻, 不甘心地确证:“所以, 你在法国期间也一直在替伯爵做事?”
“是。”洛克没有否认。 “但我只负责联络,将法国方面愿意提供的支持与交换条件,转告给罗素大人,他们同意以后,合作便完成了。”
“合作?”
“如果我们能缓和对法国以及约克公爵的反对,法国国王将提供资金,支持我们反对丹比伯爵。”
他说的是“我们”……
薇薇安努力消化着洛克的话。丹比试图让王室摆脱议会的控制,也试图减少查理二世对法国金钱的依赖。从法国的立场来看,丹比是敌人。
沙夫茨伯里被关进伦敦塔,丹比功不可没。伯爵出狱以后,首要目标就是扳倒丹比。沙夫茨伯里一直想把天主教势力逐出英格兰,因此才阻止信奉天主教的约克公爵继位,
而法国, 正是欧洲大陆最强大的天主教君主国。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想不到有一天,沙夫茨伯里伯爵竟会和路易十四合作。薇薇安想起洛克对凡尔赛宫的喷泉称赞不已,而路易十四也赞同洛克的称赞。当时她没细想为什么洛克能去参观法国皇宫,原来如此……
“爱略特。”洛克抬起眼,察觉到她的脸色很难看。他伸出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我不是有意瞒着你,但如果你要问我的立场——是的,我与我的大人立场一致。虽然有些时候,我并不赞成他过于激进的做法。”
他的手掌依旧温暖,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静。薇薇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和我一起回英国,好吗?既然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
“好。”洛克答应得很爽快。薇薇安却没有因此感到轻松。
回去以后呢?
他们在法国都没有解决的问题,难道横渡海峡,那些问题会自动消失吗?
“那么,你想好我们以后要怎么相处了吗?”
洛克握住她的手松了松,“你仍然坚持需要身体上的亲密吗?”
“当然。”薇薇安回握住他的手。 “所以,我还是无法接受我们永远维持现在这种关系。”
“我以为,你已经放弃履行妻子的义务。”
“我没有!而且那也不是什么妻子的义务。”
可如果洛克坚持认为身体关系只能存在于婚姻里的话……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我可以和你结婚。”
话一出口,薇薇安自己都愣住了。
洛克被她握住的手颤抖了一下,他将手抽了回去。 “可是,我不适合承担一个丈夫的责任。”
手里突然空了下来,薇薇安握了握空气,收回手。
“你什么意思?你明明说过,你可以接受结婚的。难道现在安全了,你就不愿意放弃牛津的职位了?”
她根本不想结婚,可当她愿意为了他,考虑违背自己意愿的时候,洛克却退开了。这让她感觉受到了伤害,说话也尖刻起来。
洛克皱起眉。 “我没有欺骗你,我可以结婚。”
“那还有什么问题?”
“我认为,你有更适合的结婚对象。”
薇薇安瞪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可洛克却顾自说下去:“赫伯特先生在信中询问过我对于婚姻的看法,他有意向你求婚。”
“如果我没理解错……你是在撮合我和赫伯特吗?你真的想让我和赫伯特结婚?”薇薇安尝试着确认他的意思。
洛克没有否认。
薇薇安感觉自己的大脑宕机了,足足过了几秒,她才确认洛克说的确实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
她知道在洛克眼中,婚姻和身体是一回事,与爱情无关。而爱情,也和身体无关。
可她还是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荒谬的建议。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们是什么关系?”她提高了声音。
“你是我心灵上的伴侣,我珍视我们之间的关系,爱略特。”洛克说得很认真,“我珍视你,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得到一种完整而安稳的生活。”
“什么是完整而安稳的生活?”
“好的婚姻可以提供稳定的社会身份、家庭、合法的子女,也能在政治上为你提供保护,而这些,赫伯特先生都能给你。”
“你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薇薇安没忍住。
洛克眉头微蹙,好像不理解她的话。
“这就是你珍视我的方式?挑选另一个男人来做我的丈夫?那么你呢?我和赫伯特结婚之后,你呢?就此退出我的生活吗?”
洛克好像不认为这是个问题。 “如果你与赫伯特先生结婚,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需要终止。赫伯特先生在信中也提到过这件事。他对婚后继续与我保持联系,没有异议,他还建议我们将来生活住在他的宅邸,一起生活。”
“一起生活?你是说,我嫁给赫伯特,然后我们三个人继续像现在这样生活?”
“我们依旧可以一同读书、讨论、通信、旅行,婚姻没有必要毁掉一种真诚而有益的友谊。”
“我和你不是友谊!”薇薇安终于吼了出来。 “如果我爱着你,却和赫伯特结婚,婚后还要把我最重要的感情留给你,那叫精神出轨!那样的话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赫伯特!”
这场对话一开始,洛克脸上疑惑的表情就没消失过,现在他更疑惑了。 “什么是……精神出轨?”
Damn it!
薇薇安握紧拳头,特别想打洛克一拳,可看着他真诚的表情,她向下砸向空气。
这个时代根本没有“精神出轨”的概念。
既然爱情不是婚姻的条件,同样也不构成婚后不忠诚的理由,不忠只是身体的越界。
一个女人可以不爱丈夫,却仍然被视为忠贞;如果她将自己的思想、信任与最深的感情交给另一个男人,只要没有发生身体关系,就不是问题。
如果薇薇安还在校园里,或者洛克是与她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男人,她早就转身离开,绝不会浪费时间向他解释。
可偏偏他是洛克。
她知道他的见识,知道他的理想,也知道他对她的感情。
正因为足够了解他,她才明白,他不是为了推开她随口把她塞给赫伯特;也不是现代小说里写的,将兄弟情义至于女人之上,把自己最爱的女人让给兄弟;更不是因为洛克觉得自卑,配不上她,让她嫁给他觉得更好的男人。
他提出这个提议,极有可能经过了长时间、认真的思考。
其实薇薇安多少能理解洛克的逻辑:她需要身体关系,而身体关系只能存在在婚姻里,那么她迟早都需要婚姻。
讨论婚姻,赫伯特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对象:年轻、温和、尊重她,又能提供身份、家庭和政治庇护。
而赫伯特与洛克关系也很好,彼此熟悉,愿意接受洛克住在家里,就像大使夫人接纳布鲁默夫妇一起住一样。
于是,洛克便可以继续与她读书、写作、旅行、观看演出,一起照料花园,谈论各种他们感兴趣的问题。
表面上好像和现在一样,只是她的身体与家庭由丈夫负责,而她的思想和陪伴则仍然属于洛克。
在他看来,这两者没有任何冲突。他就算也爱她,但不是她理解的那种爱,而是他说的“心灵的伴侣”,一种高尚的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与身体无关。
因此,即使她嫁给别人,这份“珍视”仍然存在。
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
薇薇安抬手,用力捶了两下自己的额头。
该死。
她一定是在这个时代待得太久了,久到她竟然试图理解洛克为什么让她嫁给别人,却没有把桌上的墨水瓶砸到他脸上。
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同这里的人一样,长出一个古代脑袋。
她怎么才能让洛克明白,她不是随便需要一种身体关系,她要的是他。
她理解的爱情里,感情和身体不是可以分开交给不同人的东西。
等等,好像现代的确有很多人能分开,尤其是男人,似乎更能分得清。爱一个女人不等于身体要对她忠诚。就像哪个作家写的小说,《霍乱时期的爱情》,男主人公她忘了名字,但对他有几百个女人,却一直宣称对女主守贞印象特别深刻。
这么说来,洛克的想法很超前,难道保守的其实是她?要不要她也试试把性和爱分开?
什么乱七八糟的……薇薇安摇摇头,甩开这些混乱的想法,“可是,我想知道一件事。”她走到洛克面前,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你说了这么多,你对我没有同样的欲望吗?”
洛克低下头,不说话,睫毛微微颤动。
“如果你也有,为什么会希望另一个男人来完成你不肯给我的身体亲密?”
“我不否认我对你的欲望。”
他终于承认了。
“但欲望应当接受理性的引导。如果你结婚了,我自然会约束自己。我——”
薇薇安松开手,转身就走。
身后洛克叫着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潮水托着船只,从英吉利海峡一路向内陆驶去。
越接近伦敦,水流越慢,空气里的咸腥味也混入焦油和潮湿木头的气味。
薇薇安站在船头,拢住斗篷。泰晤士河的风掀起她的兜帽,她没有整理脸侧凌乱的发丝,只是望着前方。
伦敦渐渐出现在灰白的天际线下。尖顶、烟囱、拥挤的屋舍,以及高高低低的桅杆,在雾气里若隐若现。隐约的钟声越过河面传来,与帆索摩擦的吱呀声混在一起。
泰晤士河依旧静静地流淌。
河边的这座城市也没有大的变化。码头依然拥挤,船只交错,岸边的人群如水流般涌动,甚至比她离开时更繁荣。旧建筑上挂了新的招牌,货物沿着河岸堆放,隔着很远就能听见商贩的叫卖声。
地球不会因为谁的离开, 就停止转动。
可对于一个人而言, 另一个人的离去, 足以让世界天翻地覆。
薇薇安回来没几天,杰里米带来了艾米丽的消息。
听见敲门声时,她低头坐在书桌前,翻看法国来的书信。房门打开,女仆将人引进来,她抬起头。
杰里米穿着一件深褐色外套,裁剪合身,将原本修长的身材衬得挺拔,雪白的领巾整齐的束在颈间,头发用黑色缎带束起。
不过一年多,他的肩膀好像又宽了一些, 女仆屈膝向他行礼,恭敬地称呼了一声“沃顿先生”。
杰里米看见她,眼睛倏地一亮,眼里的喜悦快要溢出来。但很快,他微微抿住唇,把喜悦压了回去。
他停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向她欠身行礼。 “小姐,您回来了。”
“嗯,”薇薇安放下信,“回来有一段时间了。你呢?这一年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真奇怪,她居然和杰里米寒暄起来了。不过也不能完全说是客套,她是真的想知道,在她离开的这一年里,他过得好不好。
杰里米唇边慢慢浮起笑意。他垂下眼,低声道:“我很好,小姐。您呢?”
“我也很好。”
薇薇安看着他,忽然想起阿尔芒。她当时怎么会觉得阿尔芒像杰里米?他们或许都有着漂亮的轮廓,可也仅此而已。
阿尔芒的美是张扬的,是他自己也清楚价值、并且懂得如何使用的武器。杰里米好像一直没意识到自己长得漂亮,还是不敢与她长久对视,耳廓与脸颊染上一层薄红。
“听说你找到艾米丽了?”
杰里米点了点头,从外套内侧取出一张卡片,双手递给她。 “地址在这里。”
薇薇安伸手去接。两人的指尖在纸张边缘极轻地碰了一下。杰里米的手指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松开,向后退了半步。
薇薇安全然不觉,她低头看着上面的字。杰里米的字迹比从前规整了许多,心思也更细腻了,不仅写了地址,还标注了最近的路口,房东的姓名,以及能够停靠马车的地方。
“你去见她了吗?”
“没有。我怕惊动她,只让人先确认了身份。您如果要亲自去,我让托马斯备车,不过最后一段路需要步行,那一带来往的人有些复杂,如果您允许,我陪您进去。”
如果是从前的杰里米,不会说后面的话,因为陪她进去就是他的职责。
薇薇安收起卡片,“你做得很好,沃顿先生。”
杰里米怔住,眼里浮起一丝喜悦与失落交织的复杂神情。他的头更低:“这是我应该做的,小姐。”
艾米丽的住处和杰里米说的一样,巷道狭窄,两侧低矮的屋舍几乎挤在一起。马车无法通行,薇薇安只好在路口下车,侍女贝斯、杰里米与另外两名随从跟在她身后。
地面满是泥水,两侧晾晒着洗得发白的衣物。有人从窗口探出头来打量他们,几个赤着脚的孩子追着车轮跑了一阵,等他们下了车就跟着他们,眼巴巴望着薇薇安身上的斗篷。被杰里米看了一眼,又远远地跑开了。
他们在一间低矮的小屋前停下。
有个女人从屋里出来,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她一只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将叠好的布料递给门外的男人,又从对方手中接 过几枚硬币。
“索菲!”
女人的身体骤然僵住。她回过头,看清薇薇安的那一刻,眼泪涌了出来。 “小姐!”
索菲转身朝屋里喊:“小姐,爱略特小姐来了!”随后,她才想起礼仪,慌乱地向薇薇安屈膝行礼。
薇薇安顾不上回应,径直走进了低矮的房间。
她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艾米丽了。
窗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光线透过蒙尘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她消瘦的侧脸上。她的膝头放着一只针线篮,抬头看着门口,双手仍抓着布料。
“艾米丽!”薇薇安快步走上前。
艾米丽站起来,膝上的篮子翻倒地上,线轴、剪刀与碎布散了一地。
索菲怀里的婴儿受到惊吓,放声大哭。索菲连忙抱着孩子来回摇晃。
“爱略特……”艾米丽怔怔地望着她,嘴唇颤动了一下,却没能说出完整的话来。
贝思环顾四周,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虽然已经入春,屋子里依旧阴冷,壁炉中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煤渣。墙角有黑色的霉迹,靠墙的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桌腿下垫着一块折起的木板。
艾米丽低下头,“我们只有啤酒。煤也不够,没办法烧水。”
薇薇安让贝思去买煤和食物。
小珍妮终于不哭了,靠在索菲怀里睡去。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薇薇安握住艾米丽的手。那双手很冷,掌心磨出了薄茧,指尖还有细密的针痕。
薇薇安的心揪紧。 “艾米,就算我不在,你可以去找莉斯,也可以去找南希。你知道我的家在哪里。”
艾米丽眼圈红了。 “我不能去,爱略特。”
“为什么不能?”
“我一直都在怪你,可是你一走,威廉就……”眼泪落了下来,艾米丽哽咽了一会,摇头。 “都是我不好。”
“别说傻话。”薇薇安握紧她的手,“你没有不好。你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威廉。”她压下心中的怒气。 “他现在在哪里?”
“安娜……”艾米丽哭得嘴唇发抖,“她怀孕了。威廉把我们赶了出来,说……说那才是他的孩子。”
这个混蛋。
薇薇安在心里骂了一句。
“你别怕。”她沉声道,“我去找他。”
“别去!”艾米丽抓住她。 “其实……我自己也想走……我觉得安娜很勇敢。”
“什么?”
“如果是我,知道不能结婚,我不会和威廉在一起。可她还是坚持留下来,现在还有了孩子。”
薇薇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即使到了现在,艾米丽也没有恨安娜。又或者,她宁愿把安娜想象成一个勇敢追求爱情的女人,也不肯承认自己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欺骗。
薇薇安没有再争辩,环顾这间屋子。 “收拾东西,先跟我回去。”
“我……”艾米丽坐着没动。
“难道你还想回到威廉身边?就算你自己想回去,也要替小珍妮考虑。”薇薇安看向沉睡的婴儿,“我是她的教母,这件事我有权管,就这么定了!”
于是,薇薇安回到伦敦后做的第一件大事,是重新物色住处。
考文特花园的房子虽然经过精心设计,可毕竟已经住了好几年。原来的育儿室改成了南希的书房,如今艾米丽带着小珍妮住进来,空间有些局促。
薇薇安还担心伦敦的烟雾会影响孩子的身体。这次在法国,她让机械大师贾斯泰尔依照她的想法,设计了一套“新风系统”,其实就是借助风道,引入室外空气,再用石墨制成的过滤层尽可能滤去烟尘。
她之前没想过这么快就要用上,那时她还想着回英国后和洛克搬到乡下,远离伦敦的烟雾,只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回来住几日。
洛克……
心里某个位置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薇薇安抬手捂住胸口。
“小姐,您还好吗?”
杰里米坐在马车对面,担忧地望着她。
“沃顿先生”已经不再是骑着马跟在她车窗外的侍卫,他如今与她的侍女一同坐在车厢里,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想到杰里米的能力,一个念头涌了上来。她打算利用大卫的案子,逼迫威廉离开艾米丽,威廉也扮演过□□贩子“钱德勒先生”。
真正见面后,还没等薇薇安开口,威廉自己便提出了离开的条件:他想带安娜走。他要换一个名字,与安娜结婚。
安娜的腹部隆起,靠在威廉身边,脸上洋溢着幸福与对新生活的憧憬。
薇薇安心中五味杂陈。如果不是大卫,威廉是不是也可以好好生活,像杰里米一样?如果她当年带走的是威廉……
不对,她给过威廉机会,在他当马童的时候,是他自己不想要。
最终,薇薇安给了威廉一笔钱,让他带着安娜离开伦敦,去乡下生活,从此不要再出现在艾米丽面前。
虽然无法让艾米丽重新获得法律意义上的自由,但只要威廉不再干涉她的生活,已经是薇薇安在这个时代所能做到的极限。
薇薇安买下来杰明街一所房子。
杰明街位于伦敦城西侧,比考文特花园距离萨内特府更远,又不靠近宫廷区域。那里安静、便利,住户低调,又不像圣詹姆斯一带那样引人注目,正符合她要维持的低调形象。
洛克的男仆西尔在这时送来了一封信。信中说,他们已经回到伦敦,正在萨内特府整理搬过来的东西。
薇薇安不愿去想,西尔为什么要写信告诉她这些。她也懒得亲自回信,只口述了几句客气话,让露西誊写一遍,最后自己签了名字。
洛克当然会住在萨内特府。
薇薇安撇撇嘴,洛克因沙夫茨伯里伯爵牵连在海外漂泊了四年,一回来就又住进了伯爵的新家。
那就成全他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所以, 我们要搬家了吗?”
得知薇薇安在杰明街买下一栋大房子,莉斯惊讶地问。
“嗯,我打算秋天搬。”薇薇安说, “总不能一直占着南希的书房当育儿室,太不方便了。”
“艾米丽怎么不来找我们?就算你出国了,她也认识回家的路啊。”莉斯问出了薇薇安的疑问。
“都是我害了她。”薇薇安颓然靠进单人椅里。
夏日的阳光透过枝叶落进来,窗外那棵树居然长这么高了。
这么多年,她好像从没与艾米丽好好谈过。她给艾米丽钱,逼着她上学,一心给她最好的生活,却从没有问过艾米丽自己想要过怎样的人生。
为什么她都能理解洛克那种荒谬的想法,却从来没听艾米丽说过她的想法呢?她想让艾米丽幸福,可她却把她推向了深渊。
如果不是她, 艾米丽和威廉是不是就不会结婚?
“你不能这么想。”听了她的困惑,南希放下手中的书,神色严肃。 “你给艾米丽提供了更好的生活,你让她拥有了更多选择,”
南希向前坐了些。 “你想想, 如果没遇见你,艾米丽会比现在过得更好吗?她和威廉的婚姻虽然是偶然, 可就算没有你,她还是会很早结婚,没有威廉, 也会有丹尼尔、约翰、爱德华, 或者乔治……可那个时候,她的孩子可没有教母让她们母女投奔。”
南希一字一句道:
“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剩下的, 你管不了。”
是……吗?那个很久以前就困惑薇薇安的问题再一次浮现出来:那些遇见她的人,因为她而过得更好了吗?
“说起来,”南希见她仍旧沉默,换了话题,“既然要搬家,我是不是能有一间更大的书房?”
“嗯。那栋房子有三层,另外还有地下室和阁楼。大概二十多间能够独立使用的房间,现在还在装修,内部有一些调整,过几天房屋经纪人把图纸送来,你们可以自己选。”
莉斯与南希听了,兴致勃勃地开始讨论。南希想要朝南的房间,最好离楼梯远一些,这样没人来回走动打扰她读书;莉斯对卧室无所谓,但希望小起居室温馨一些,方便她们冬天围着壁炉喝咖啡。
薇薇安望着她们叽叽喳喳地争论,生出一种奇妙的错觉,好像她们原本就该这样生活在一起。
以前,她以为莉斯年纪还小,又因为姐姐去世留下阴影,所以不急着结婚。可这些年,莉斯一次都没有提过结婚的事。
虽然莉斯依旧年轻,却还是让薇薇安感到诧异。更不用说南希,当年那个认真计算嫁妆的姑娘,好像也忘了这回事。
“你们……”薇薇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有没有想过……将来……要怎么办?”
莉斯:“什么怎么办?”
“我是说……你们想过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吗?”
莉斯接过女仆递来的咖啡,往里面加了好几勺糖,一脸理所当然:“和现在一样啊,有什么区别?”
“你不结婚吗?”
莉斯眨了眨眼睛,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亲爱的爱略特,你是探望过艾米丽以后,被她影响了吗?你想结婚了?说起来,你和洛克先生到底谈得怎么样?我问了你好几次,你都不肯说。”
薇薇安用手捂住脸。 “我说了一千次了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那洛克先生——”
“好了,打住!”薇薇安坐直身体,岔开话题。 “我们还是谈谈咖啡馆的经营吧。你不是在巴黎的时候就说,有事情要告诉我吗?”
莉斯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慢慢放下咖啡杯。 “咖啡馆……的确出了点问题。”
经营一家店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薇薇安刚开始开咖啡馆时,咖啡馆在英国还是新鲜事物,再加上背后有贵族庇护,没人敢找麻烦,店面扩张很快,短短几年便遍布各地。
可新鲜事物终究会变得不新鲜。
后来,全国各地的咖啡馆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伦敦的咖啡馆也越来越多。薇薇安又陆续关停、转手了大量店面,失去了“连锁经营”带来的价格优势。再加上前些年新闻出版审核官莱斯特兰奇的人总在店里盯梢,久而久之,客人就不愿再来。
这一年店里生意惨淡。虽然今年早些时候,“辉格党人”终于扳倒了丹比,莱斯特兰奇的人也不来了。可习惯一旦消失,就很难重新培养。原来的客人找到了熟悉的去处,客流也没有恢复。
莉斯很自责,觉得是她把薇薇安剩下的几家店搞砸了。那时薇薇安远在法国,莉斯不愿拿这些事情烦她,只见面的时候含含糊糊地提起生意,又小心翼翼地询问对策。
薇薇安心里清楚,这不能怪莉斯。一家店能安安稳稳经营五年以上是很不容易的,莉斯自己的酒馆做得很好,证明她是会做生意的。
其实薇薇安从股票和矿产投资中获得的收益,远远超过经营咖啡馆的利润。即使几家店全部关掉,对她的财产也毫无影响。
可她还是想留下几间,虽然没有赚钱需要,但这几间咖啡馆是她拥有的第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承载着着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憧憬和梦想。
只是这一次,她不打算再依靠任何贵族。
沙夫茨伯里伯爵出狱以后,在扳倒丹比一事中声望日盛。查理二世为了拉拢他,平息他的怒火,任命他为枢密院议长,并许以每年四千英镑的丰厚年薪。
伯爵接受了职位,却没有被收买,依旧反对约克公爵作为继承人,还建议查理二世另娶一位信奉新教的王后。为了阻止相关法案继续推进,查理二世夏天再次令议会休会。
朝堂上的局势风云变幻,薇薇安只想离这些纷争远一些。
她不再把现代的经验简单地移植到这个时代来。统一的名字太显眼,在没有完善法律保护的时代,“连锁经营”就是一块肥肉,很容易被盯上,顺着名字牵出其他店铺。
因此,前往法国之前,薇薇安将伦敦几家她偏爱的店换了名字,皇家交易所附近的一家,改名为“乔纳森咖啡馆”,保留了对乔斯林·珀西的纪念。毕竟她最初开店的那笔钱,来自那个已经去世多年的年轻贵族。
弗利特大街的那一家,则改成了“希腊咖啡馆”,从名字完全看不出这些店背后的店主是一个人。
“既然客人不会单纯为了喝一杯咖啡而来,”薇薇安对莉斯说,“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非来不可的理由。”
莉斯来了精神。 “新饮料?还是甜点?”
“都不是。”
薇薇安把目光投向了皇家学会。
她与胡克谈得很顺利。胡克爽快答应在她的咖啡馆里公开展示一些实验,薇薇安则重新布置二楼,撤去多余的桌椅,增设展示台和成排的座位。没有实验的时候,也可以邀请诗人朗读作品,或者安排演讲,还能请人唱歌、演出。
自从当上皇家学会秘书以后,围在胡克身边的人更多了。
一次,他在咖啡馆展示实验,周围聚满了人。薇薇安刚走进门,便听见有人笑道:“请原谅,胡克先生,最近实在没有时间参加皇家学会的活动。不过,既然如今由您担任秘书,我一定会抽出时间。”
胡克显然很受用,正要答话,旁边另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插话。 “说到这件事,我有一个提议,邀请牛顿先生重新参加学会的活动,请他与我们分享一下他近来在自然哲学上的研究。”
“牛顿?”有人笑了一声。 “他已经将近两年没有出现了。”
薇薇安停住脚步。
牛顿……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得她心里生疼。
听他们的意思,她在法国的这段时间,牛顿就没参加过皇家学会的活动,也没和任何人联系。
薇薇安离开英国以前,牛顿叮嘱她写信。
她一封也没写。
她有很多理由。牛顿大概只是出于礼貌才那样说,他的通信极少谈及个人生活。以前他们不频繁的通信,内容也是牛顿让她购买实验材料。她去法国以后,就没有什么值得写信的事。
更重要的是,她要处理掉“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
原本计划三五年之后,再让人从欧洲大陆带回消息,说布雷特先生在旅途中遭遇了意外,死在欧洲大陆。这样一来,“布雷特先生”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消失,她也能从女扮男装、长期欺骗牛顿这件事中完美脱身。
等将来有合适的机会,她再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重新认识牛顿。
薇薇安对自己的化妆术很自信,加上已经过了几年了,牛顿肯定不会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就是曾经做过他的助手和抄写员的“布雷特先生”。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在法国只待了一年多,没来得及为“布雷特先生”安排一个合适的结局。
她准备再等等,拖上两年再说。
忽然听见牛顿的名字,一股很深的负罪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其实收到过牛顿的两封信,两封信寄出的时间,前后相差不到一周。
剑桥寄来的那封送到了她从前的住址,直到威廉和安娜离开伦敦,她将房子收回,才在堆积的信件中看见它。信中,牛顿邀请她前往位于剑桥北部林肯郡的一个小村庄,沃尔斯索普。
后一封信就来自沃尔斯索普,寄到了伦敦塔附近的咖啡馆。信中没有让她采买实验材料,而是询问她如何治疗一种疹子。
等薇薇安看到那两封信时,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加上她准备让“布雷特先生”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干脆将信收了起来,没有回信。
现在想来,那两封信的内容其实都很不寻常。牛顿向她询问病症,难道他得了很严重的病?
不可能。
历史记载牛顿活到了八十多岁,而且他还没写出那本重要的书,上帝不会这么早就让他出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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