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山海焚尽03 今日是今日

    03

    日头渐渐偏移, 草木都被晒蔫了。

    小花透蓝色的眼眸望进她的心底。

    她见那眼眸碧波荡漾般,以为他哭了,再定睛一瞧, 原来是日光钻进了他的眼睛里。

    阿颜很快逃开,却又懊恼自己的反应是不是太大了些。

    闵朝从山前回来, 手上拎着个空篮子。

    看着面颊通红的阿颜, 疑惑问:“是日头很晒吗?”

    阿颜:“……”她佯装赞同地点了点头, 敷衍过去了。

    “你呢?去哪儿了?”她也开始找话说。

    “去族里瞧了瞧,有几只还化不了人形的母猫近日要生产。”闵朝回。

    阿颜:“好,如果需要帮忙, 就来喊我。”将花瓣收回陶罐里,阿颜狠狠灌了一杯冰凉的水。

    她决心要为小花普及一些学问了。

    翌日,阴天。

    阿颜敲响了小花的房门。

    自从他学会化形后, 闵朝就为他收拾了一间卧房。

    一开始小花很不愿意, 闵朝搬出了自己:“你看看,像我这般独立的猫,已经不需要同人一屋共睡了。”

    虽然闵朝说的话很没有道理, 但小花不想让闵朝看不起自己。抱着枕头小被子就住了进去。

    偶尔半夜, 他还是会以原形钻进阿颜卧房,拱进暖和的被子里。

    阿颜想,让幼猫一时半刻脱离接触是件难事,于是她也纵容着, 听到翻窗声音就翻身,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现在不能纵容下去了,否则她的耳朵哪天就要被烫掉了。

    “阿颜!”小花打开房门,失意的情绪顿时灰飞烟灭,激动的就要往她身上扑, “你终于肯理我啦!”

    “小花,你先停下。”阿颜说。

    “怎么嘛。”小花的语气带着一贯常有的无赖。

    阿颜神色正经,指尖抵在他的肩膀上,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我有正经话要和你讲。”

    “关于修成人性之后的规矩。”阿颜说,“人间凡人讲究男女之防。”

    小花歪了歪脑袋,就想伸头去嗅闻今日的她:“男女之防是什么?和我们的卧房一样吗?”

    阿颜神情呆滞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睡觉的地方无关。”阿颜认真地看着他,很温柔,但态度很坚定,“你以人族的姿态出现在女子的身边,不能随意贴身紧靠对方,不能牵手,独处的时候也要保持距离,不能挨得太近。”

    小花眨了眨眼睛,完全没听进心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它伸手直接攥住了阿颜的手腕:“我不懂这些,你将我捡回家的时候,我日日窝在你怀里睡觉,那时候你从来没推开过我。”

    “你也说了,那是那时候。”阿颜说,“现在和以往不一样了。”

    小花追问:“你说我不能和女子接触,那岂不是从今日开始,我这一生再也不能和你牵手,你也不能摸我了吗?”

    “会有例外。”阿颜说,“以后你会遇见喜欢的人……你们会成婚,婚后你们就可以牵手拥抱。”

    小花的猫耳朵啵的一下跳出来,他的眼睛亮亮的,抓住阿颜的胳膊晃动着:“我想到了!”

    阿颜:“你想到什么了?”

    “我想和你牵手,想让你抱我。”小花掷地有声,“我们成婚吧!”

    阿颜大惊失色,怎么给小猫拓宽认知拓宽到成婚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自己说的。”小花一口咬定,抓住她的手没有动,但脑袋已经偏向另一边,一脸听不进去其他话的样子。

    阿颜:“旁人看见总归不妥当。”

    “我们这里哪有旁人?”小花扫视一圈,眼神抓住正在碾草药的闵朝。

    “闵朝!”小花冲他喊着,“你觉得阿颜为我梳毛洗澡妥当吗?”

    闵朝手一停,没吱声。

    小花又想拉着阿颜去山前猫族驻扎地去抓小猫问,被阿颜拦住了。

    和他压根说不通啊!无赖!

    “阿颜,你是不是讨厌我靠你太近?”

    “怎么会,我没有讨厌你。只是希望你能够心里有分寸,以后遇到事情再三思量,不要用野兽的直觉去做,容易吃闷亏受伤。”

    “那就是不讨厌。”小花抓住话柄,这时候却罕见地聪明起来,“不讨厌的话,靠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夜里我常做噩梦,在你身边我才能睡得安稳。”

    理直气壮的。

    阿颜不忍心说重话。

    毕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欸,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教导也不迟。

    见到阿颜不说话后,小花便亦步亦趋跟着他走:“那今夜还能和你一起睡吗?”

    “仅此一次。”阿颜叹了一口气。

    小花眼底亮起笑意,乖巧点头,心里却盘算着——

    今日是今日的仅此一次。

    明日还有明日的仅此一次-

    又过了两日,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猫叫声,好几只大猫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围着小花的脚边,不停打转。

    小花立刻蹲下身子,安抚地摸着领头大猫的脑袋:“发生何事?不要慌,慢慢说。”

    大猫扬起脑袋,不停地朝着山下的方向呜咽叫唤,爪子勾住他的腿边布料,万分焦急的模样。

    阿颜走到他们身侧轻声开口,“前几日听闵朝说过,有几只母猫要生产,许是这个缘故,我们一同去看看。”

    阿颜又抽走一丝灵力,给去往人间换物的闵朝传递消息。

    两人快步走向族群驻扎的地方,很快便有同类带路。

    小花自小生于山野间,所修炼的灵法也是至纯至性,有时刚生产的小猫无人照料,便是小花亲自看顾。

    阿颜看着平日跳脱无奈的小花,此刻全然褪去了稚气,变得沉稳,一副值得让人信赖的模样。

    他静静地守在母猫身边,掌心蕴含的温柔灵力,安抚着母猫的躁动不安。

    母猫也是到了化形的阶段,奈何腹中多了几只幼崽,此刻这些灵力在体内乱窜,引得胎位不正。

    经过大半日的灵力消耗,一窝幼猫顺利降生。

    这是阿颜第一次见到刚出生的猫。

    还没自己的手指长,猫崽睡在叶片上,衬得叶片都大了许多。

    小花将最后生产出来的小猫放在阿颜的手掌上,软乎乎沉甸甸的生命,似乎坠进她的心底。

    这只幼猫长得非常别致,身上的毛发是黑白色,脸上虽是纯白绒毛,但有一道斜着生长的黑色,穿过了它的眼睛和鼻子。

    阿颜悄悄和小花说:“他怎么长这样。”

    小花也跟着笑:“看起来就是个横的。”

    “人家眼睛都没睁开。”阿颜说。

    小花也伸手摸了摸正在扭动的幼猫:“阿颜,你为它起个名字吧。”

    “这算是你第一次接生小猫。”

    阿颜:“可我什么都没做,都是你在忙。”

    “你能来陪我,就已经是最大的付出了。”小花勾了勾幼猫的下巴,无意间挑动了它的嘴巴,或许是饿了,嘴巴刚一张开,就开始嗷嗷的嚎叫。

    阿颜想说的话都被堵在了这一声猫叫中。

    她认真地想名字,这么些年她也在为小花重新谋划名字,读了很多人间的书,如今起名不会像以往那么潦草。

    “就叫它祝醒吧?”

    “祝者,祈愿敬颂之意,醒者,愿它此生同你一般,本心澄澈,清醒自持。”

    “祝醒?”小花喃喃一声,“怎么写的?”

    阿颜单手拨开小花手掌,在他的手心中写下了这两个字。

    小花的手颤抖了一下,随后搭在阿颜作捧的手背后,与他一起捧着这个小生命。

    虽然他有些嫉妒这个连眼睛还没睁开的小生命,能够拥有如此好听的名字,但他想到这名字是阿颜起的,他便也珍视。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小花作出承诺,“我会同他一样,此生本心澄澈。”

    周围猫猫爬树跳跃,冷不丁踩着两人背后一脚,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阿颜看向小花,那双眼眸中,只有她自己的倒影。

    山林间的风呼啸一瞬,落叶洒了满头。

    鸟雀在枝干间盘旋跳跃,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吹着什么古老的曲谱。

    灵脉深处,那根即将被她遗忘的红线,似乎正在轻轻颤动-

    今日似有些不寻常。

    往日不到日暮时,闵朝便已经回来。

    而现在,夜色挂满天,整座猫猫山都没有闵朝的灵力出现。

    阿颜收回在空中撒出灵力的手,指尖捻了捻:“太反常了。”

    小花侧过头看向山下的林间小道:“也许今日换物的人很多?”

    “不对劲,闵朝不会无故在外滞留这么久。”阿颜看向手中捻出的一些黑色粉末,“周遭的灵力中有恶兽出没,我需要下山去找他。”

    “我陪你一起。”小花立刻跟上她的脚步,抓紧了她的手腕,“你不能一个人下山。”

    阿颜没有拒绝,此刻挂念闵朝安危,早已顾不上平日里叮嘱小花的男女大防。

    快到山林边界时,一道踉跄的黑影重重撞在路边的树干上,

    小花嗅了嗅,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是闵朝!”

    阿颜心头一沉。

    而闵朝看见眼前的阿颜后,浑身脱力,恢复了缅因的本体模样。浑身上下的皮毛被血浸透,身上有兽类的爪痕,也有一些刀痕。

    此刻他正剧烈喘息着,浑身上下的灵力已经支撑不住他化为人形。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伤成这样?”阿颜焦急问,手上灵力汇聚,将源源不断地爱因渡到他的体内,“是恶兽吗?”

    闵朝艰难地抬起脑袋,语气里满是疲惫:“山下村落爆发了兽患,那些恶兽白日中闯入村落冲撞宅院,咬杀人族。那时我刚好在和村民换物,谁料有凶兽将孩童和老妇堵在死角准备一口吞食,我来不及多想直接动用灵力阻拦。”

    “救人本是善事,为何会被重伤?”阿颜看着他身上的刀痕,抿紧了嘴巴。

    “我的灵体是缅因,荒乱之下未作遮掩,那些村民看清灵体之后,一口咬定我和作乱的妖兽是同类。”

    阿颜的心随着他的解释,愈发沉重。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闵朝接着道:“有人带头大喊,说我与同族串通一气,故意演戏欺骗众人,不知为何,所有人顷刻间失去了理智,不肯听我半句解释。我的灵力在斩杀凶兽时耗尽了大半,实在无力周旋人族的棍棒砍刀。”

    “他们分不清我们猫族和作恶的凶兽,只凭外形就随意定罪,”小花的语气里满是愤怒,一拳锤到了树上,“明明是你救了他们的性命,到头来反而要被当成妖怪,荒谬至极!”

    阿颜抱起了闵朝,转身往回走去。

    血腥味顺着风,吹过整片山林。

    阿颜摸着闵朝身上交错的伤口,想起他刚修炼那会儿体内的陈年旧伤,又想起第二次遇见小花时,小花浑身上下的血痕。

    山下仍旧灯火零星。

    可属于偏见的种子,早在她不知晓的时候,已然燎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偏见燎原01 “不是人族

    01

    小花在猫族长老的示意下, 端着盆子来来回回地换了一夜水。天光乍亮时分,阿颜安顿好闵朝,准备下山细查一番。

    小花将盆子匆忙放下:“下山?你要下山?”

    阿颜颔首:“凶兽屡次作乱, 我不能不管。”

    “可他们才不会认为你一个陌生面孔的神会大发慈悲的帮他们!”小花拦在她面前,“不许你去!”

    阿颜万分无奈, 如今这世道, 不仅要扭转人族对于猫族的偏见, 还要扭转小花的固执。

    “你所见到的只是这个世道想让你看见的。”阿颜眼神落在小花翘起的头发上,一夜未睡,一夜忙碌, 他的面色也惨白得很,“我们无法看见所有,但我们可以自己去找所有。”

    小花松开手:“我不懂。”

    阿颜对他说:“让长老照顾闵朝吧, 我带你去看看天道不曾让我们看见的地方。”

    往日山脚村落, 鸡鸣晨起时皆是炊烟袅袅,一路走过去,街道上小贩叫卖, 溪边妇人捣衣。

    经历了昨日那一场动乱, 如今扑面而来的却是荒凉。原本敞门迎客的店铺木板门闩死,走过两条巷子,不闻犬吠,不闻人声。

    也有院落被凶兽的利爪踩踏垮烂, 木质的柱子被烧成了炭,隐约有复燃的迹象。

    小花紧握阿颜的手:“不要怕。”

    阿颜看着他每走一步就在发颤的脚尖:“谁在怕。”

    “反正不是我。”小花死鸭子嘴硬。

    两人沿着街巷接着往前走,走了大半条街,才在一户看着很破烂的屋门前停下了脚步。

    阿颜上前,推开了房门。

    小花疑惑:“我们不用敲门么?”

    阿颜摇了摇头, 随手又将灵府中的竹篮拿了出来,里面是一些粗面和兽肉。

    靠近里屋才听见啜泣声,里面有不少小孩子,他们紧紧抱在一起,似乎这样就能分担恐惧。

    阿颜扣响了里屋的门,屋内的哭泣声瞬间停了。

    良久,门内才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谁啊?”

    “乡人路过。”阿颜声音轻柔,站远了些许,方便里屋的人能够通过缝隙观察她。

    “是你啊。”老人声音松弛下来,没有之前那般紧绷。

    屋门被掰开两块木板,留下只够一人进的尺寸。

    小花凑到阿颜身边,小声问道:“你认识她?”

    “不算熟识,只是先前给你们做衣裳的布料,是这位老妇转手给我的。”阿颜解释道。

    小花也懂得“拿人手短”这道理,虽然以物换物不算“拿”。

    “听家里人说昨日此处闹了灾,想着你们不敢轻易出门,便带了一些吃食。”阿颜将竹篮放在屋内的木桌上。

    随着两人踏入,屋内的光景这才亮堂起来。

    这间屋里处处透着破败,墙面的泥巴脱落,像支撑不住房顶的尖角。侧边的木桌桌面布满了裂纹,磕碰的,砸砍的痕迹都有。

    竹篮放上去,就听见吱呀晃响声。

    最角落,十几个孩童就缩在那方阴影之中,看见她和小花,眼睛睁得老大,蓄满眼泪,藏不住的惊恐。也有更小的孩子牙齿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

    阿颜没有多说什么,和老妇聊了两句便起身离开。她又带着小花去了另一处,也是同样场景。

    再接着,又去了一处。

    这个不算太大的村庄,竟有三家这样的收容屋,屋里没有年轻力壮的人,只有年迈老人和稚幼孩童。

    小花有些不解:“这些小孩子是什么情况?”

    “不论是天灾还是人祸,最惨烈的往往不会在表面。”阿颜将他头上的呆毛压下去,“我们一路走来,崩塌房舍,燎原之火,这道展露在外的疮痍,是天道想让我们看见的‘难’。这‘难’摊开在众生面前,因果直白,不论是神仙还是众生,只要施以援手便能恢复如初。”

    “还有一种难我们无法主动看见。垮塌的屋下住了人,是人就会有后代、仆役。而我们刚才去看的,就是天道不想让我们见到的难。他们的难起始于灾祸,而没有人会为他们余生善后,他们的命运从此刻就已经发生变化。大火能灭,可偏离的人生轨迹、生死因果却怎么都介入不了。”

    “天道既然让你们看见,又为何不让你们看见?”小花歪头,去蹭她的掌心,他的疑惑很单纯,“难道天道不肯多走一步,周全所有苦难吗?”

    “那是因果,是往后的宿命纠缠。”阿颜将这论断引回小花一开始的偏见之中,“现在你说说,这些经历过灾祸的人,心怀恨意正常吗?”

    小花点头,他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

    阿颜:“偏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人族没有通天的灵力,习惯于看见既定的模样,比起我们所解释的,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凶兽作乱不假,他们惧怕也不假。假的是有族类借此颠倒黑白,将人族的偏见移至猫族身上,使得他们一概而论。”

    “没有人,也没有妖是非黑即白的。”

    小花:“那凶兽呢?”

    “或许也有好兽?有些凶兽是被上古之神镇压于此,跳脱封印。”阿颜叹了一口气,“人族是为了生存,有些凶兽也是为了生存。”

    小花越听越晕,当即化了原形,跳进她的怀里翻肚皮:“当神仙好累。”

    阿颜捧了捧他,发觉他又重了些许,只说了最后一句:“神若见不了苦痛,就势必会为苦痛所累。”-

    阿颜走后,街道一处木门被打开,探出两人身影。

    “看得仔细?”一村民裹着头巾,胡子拉碴的看向女人消失的方向。

    “看清了,她怀里分明就是凶兽!”另一人拿出桌前的灰布来,上面是用炭画出的凶兽模样,炭笔做不到毛笔那般细致勾勒,可打眼一瞧,确实与猫族的样貌不相上下。

    “不对啊,一夜能毁我们一个庄,半亩田的凶兽,能在这人怀中乖巧伶俐?”又一人开口,语气里有些踌躇不定,“别冤枉好人啊。”

    “啧,你家女子能在凶兽横行过的第二日,坦荡如此地在街上走?”

    “不敢不敢,我家女子都快吓傻了,听不得一丝吼叫声音。”

    裹头巾的男人又说话了,“我们这般的汉子都不敢上街,她这般轻巧,如果不是山中精怪,就是凶兽化了形!”

    “反正不是人!”阴暗的地方传出人声,咬牙切齿,“不是人族,就都得死!”

    正当众人疑惑猜测女子究竟是何人时,一位年长的老村民眯上眼睛,反复回想,语气惊疑不定:“你们方才只见那女人怀中的凶兽,谁还见了她的样貌?”

    “我小时候就见过她这张脸!”

    另一人瞪大双眼,想盲目信从,又觉得太过惊世骇俗:“你说啥?你小时候,哪都是六七十年前的事情了!”

    “没错!我没记错!”老者拄着拐杖在地上重重磕下,“我那会年少,常蹲在村后玩泥巴,偶尔会遇见一位白衣女下山,拿山里的草药、野果竹篮等换布匹……”

    话音刚落,屋内静寂。

    不消片刻,如同炸了锅般:“我也有印象!我也见过有女子进村换物!”

    “这都多少年了,我都成家立业,孩子满地跑了,她居然还是这般仙人之姿!”

    “常人岂能百年容颜不改?”

    “哪里是仙人之姿!分明是画皮妖精!”

    人群躁动起来,猜忌像是热锅中跳进去的鱼,溅起无数灼烫的油点子。

    哪怕有人从来未曾见过,哪怕有人只是依稀印象,此刻都好似这女子路过他家门口般笃定着。

    一刻都不需要,轻而易举就为女子安排了凶兽同族的身份。

    有人声音发颤:“刚才是谁说让我们别冤枉好人,如今事实在此,我瞧她未必无辜!”

    “说不定这凶兽作乱和她有关系,指不定她每次下山,都是为同族打探消息!”

    “是是是!都说凶兽喜欢重返旧地,看见没杀死的还要补刀!”

    众人暗自对视,眼底皆藏着所谓的、滔天的仇恨。

    仿佛口诛笔伐杀了那女子,便能将一切恢复如初-

    阿颜照旧走了小路上山,途中采了野果,借着溪水洗干净后喂给小花。

    小花两爪捧着野果吃得正香,却不料两息之后,自己和野果同时坠地。

    果子沾染了泥泞滚远了。

    小花呆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

    阿颜也察觉到了,她脚步倏然一顿,一股灵力随着她的呼吸被蛮横地抽走。原本在经脉间流转的灵力,如同退潮的海瞬息散尽。

    没有剧痛,只是一片苍凉,如同这片山林入了秋后,萧索的空。

    她摊开先前捧着小花的手,指尖依然透明,接着是手腕、小臂,蔓延至腰身,肩颈,阳光竟然在这一瞬间穿透了她的身躯。

    小花竟能透过她的衣裙,看见本不能看见的草木和刚行走过的小径。

    他猛地抬头去看阿颜,却只能看见她隐隐绰绰的面庞。

    他连思考都未思考,直直扑上她的腿。

    扑空了。

    阿颜垂眸,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万万年都未曾松动的至爱本源,竟在这一瞬间有了减弱的趋势。

    也幸而只有这一瞬间。

    待小花再次扑上来的时候,便又能挨上她的身体。

    小花焦灼地用爪子抓着她的每一寸衣裳布料,生怕下一刻她又消失不见。

    “阿颜!”

    “我在。”

    “阿颜阿颜!”

    “我在呢。”

    小花扑累了,便又被她抱回怀里。

    “阿颜……”小花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方才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我要开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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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偏见燎原02 善意失语,

    02

    阿颜摇头, 没有告诉小花自己身体上的不适,只道:“未曾休息好。”

    “可刚刚……我摸不到你了。”小花担忧地扑在她胸口,他能察觉到, 阿颜的心跳和他一样,都在怕刚才那一幕情景的再度发生。

    他一遍遍用掌心触碰着她身体的每一寸, 想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阿颜抬手, 顺着小花背脊的皮毛, 她咽下喉间那股诡谲的反涌灵力:“没事,不用担心我,今夜陪我去后山多多吐纳一些灵力就好。”

    小花惴惴不安地嗯了一声。

    深夜, 阿颜照旧在崖边转寰世间的爱因。她探手看向面前这些稀散的灵气,眉心一蹙,心里喃喃这世间的爱在减少。

    闵朝缓缓靠近此处, 身上还残留着淡淡药味。

    “这世间的灾祸对你的灵力有影响是吗?”闵朝观察力若说第二, 无人可争第一,不等阿颜问原因,他就接着道:“今日便看你不对劲, 小花性情单纯, 谈了两句什么都说了。”

    “是。”阿颜用灵力设下屏障,浅白色的光圈紧紧扣在这座断崖上。

    “我和其他四神不同,不倚香火为食。”阿颜说,“这些很常见, 约莫每千年,遇见灾祸时都会虚弱一次,四神的香火会在此时壮大,而我这些虚弱不会影响什么的。”

    “我不是问你的虚弱会不会影响这个世间。”闵朝上前一步,“我只问你。”

    “你不会有事的对吗?”闵朝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一样, 非要问出个结果。

    “不会的。”阿颜看着山间猎猎风吹得两人发丝凌乱,就连这声许诺,都消散风中,仿若从未说过般。

    烈日灼灼,江河枯竭,田间龟裂。

    人间的气运又走了一个圆满。

    而灾祸,降生了。

    天不降泽,地不出粮,人间的疾苦轻而易举从口而始。

    民不聊生,积压已久的疾苦无处宣泄,无人帮衬,人心愈发焦躁、暴戾。人一旦困于苦痛,便再无半分宽以待人,眼底只剩苟活与迁怒。

    苟活是为了证明人定胜天,迁怒是为了埋怨天道不公。

    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口,活着好像就没有那么辛苦。

    一夕间,原本尚存几分是非对错的人间,彻底沦为了非黑即白的人间炼狱。道理不再依靠公理,只凭声势。

    谁的恨意最大,谁的声音更大,谁便是这灾祸年的“道理”。

    而荒山之上有妖女意欲灭世的言论,不用风传,几次谈笑间便传出十里八乡。

    普天大旱不再是天对于人的惩罚,而是妖女与凶兽作乱。

    这言论传得越广,越发坐实了。到最后谁都不知道谣言是从哪儿传来的,就像是“天”赐予他们的灵智,让他们除妖邪。

    偶有清醒之人,试图劝告乡邻莫要盲从,大旱未必是妖邪作乱,妖女伤人只闻谣言不见实证,莫要牵连无辜。

    可愈是如此,世间的戾气愈多,人的怨念似乎也找到了更近的发泄之地:妖女我抓不住,妖女的“信徒”倒是自己找上门了。

    “你替妖兽妖女说话!”

    “你心术不正,包庇妖物!”

    “难怪天降灾祸,原是你这等异类扰乱天道人心!”

    声声斥骂、句句扣罪,更有甚者跑去清醒之人家中打骂:“让你为凶兽说话,你不配做人!如今你家这般狼藉都是你自找的!”

    人间彻底失衡了。

    善意失语,蛮横当头。

    就像凡间常流传的俗话,会哭会闹的孩子才有奶吃,人间此时正是如此,只有声量最大的才能获得簇拥,闹得最大的才能拥有堵得最多的-

    当源源不断的黑色灵力出现在荒山时,阿颜动了灭兽的心思。她本是神,不能干预人间灾祸,而人间这番凄惨源头似乎正是她的出现。

    若将凶兽封印,偏见消失,一切似乎就可以回到原点。

    阿颜盘腿坐在后山,往日只需一个时辰的修炼,自从灾祸起,便多了两个时辰。混杂在爱因中的百般情绪如蛛丝般难以根除,有些竟能与爱因一样被这具神体吸纳。

    五脏六腑间,密匝匝的痛如敲髓。

    她将闵朝叫来:“明日你看好猫猫山和小花,我要下山一趟。”

    闵朝不赞同:“等这段风头过去再下山不行吗。”

    “人间如今不止有凶兽,”阿颜拍了拍闵朝的肩膀,“我要先封印了凶兽,再为你们猫族正名。”

    “一个族群一旦背负着不属于你们的言论,时间久了,你们都会忘记这言论刚落到背上的痛。”阿颜说,“你们会从麻木变成接受这命运的安排,再想翻身就是挖骨吸髓。”

    “我要和你同去。”闵朝说,“这次我会隐匿好灵体,多一个助手总比你孤身一人好。”

    阿颜握了握又重现透明的手,藏在袖中,绷着脸点了头。

    阿颜在小花身上施了咒,让他安睡不醒。她和闵朝两人趁着月色隐去身形,悄然下山。

    闵朝却在进村前拦住了阿颜:“山下有阵法,气场浑浊分不清什么符咒。”

    “无妨,凡人若有阵法也困不住我太久,你在此地守着,我去寻那些凶兽。”阿颜抬手,摁住紧绷的闵朝。

    话音落,她轻巧点地,掠入月影重重的林间。

    连年作乱的凶兽此时正缓神识,藏匿在村外荒田暗处。阿颜根据气味寻到它踪迹时,它正准备偷袭村落,将山脚下这百亩田地里的人都吃了。

    “渔猫,祸乱人间嫁祸无辜的罪孽,到此为止了!”阿颜抬手凝出一缕柔和纯粹的灵力神光,堪堪将凶兽罩住。

    灵力像缝补之线,绕着凶兽的爪,一层层捆住它欲挣扎的爪子。

    灵光落处,渔猫身形剧震,原本幻化成猫族的面容瞬间扭曲波动,恢复了原本的阴狠模样。

    “是你啊?”渔猫嘴角渗出嘲讽,“这么多年不见你下山除我,反而此时想起来了?”

    阿颜收拢灵力:“天理道法中本有你存在痕迹,奈何你得寸进尺,学会假面示人。”

    “怪不得呢,原来是以猫族的身份袒露人族面前,你看不惯啊?”渔猫眼睛眯起来,却未看阿颜,眼神落在了不远处的角落。

    “猫族与世无争,何故遭此劫难?。”

    渔猫的面上带了一些不甘心:“凭什么我们是人人惧怕人人喊打的凶兽,而那些猫族坐享其成,成为人族神族的神宠玩物?”

    阿颜心间掠过一丝奇怪的感觉,但未等她有所思考,已经下意识开口:“凶兽就是凶兽!”

    “好一句凶兽就是凶兽!”身后暗处,数道火把骤然亮起,照亮这一片荒天,无数人族手上捏着符纸、绳索、网线,淬了毒的木箭破空而来。

    阿颜本是对人族所制的东西没有任何反应的。

    可是毒箭穿入皮肉时,她竟能察觉到一丝麻痛。紧接着是符纸,落在她身上时,竟如同天雷余韵。

    “看看!”为首的大胡子冲身后的村民怒吼,“如果是神怎么会怕我们人族的符纸!怎么会怕这些毒箭!这些分明就是我们击退凶兽的符纸!”

    阿颜瑟缩一阵,忍痛抓住一张符咒——上面竟然是人血!还是婴孩之血!

    神当然什么符咒都不怕,可唯独对于新生的生命怀揣着悲悯,婴孩纯粹的血与她纯粹的灵力同宗,但混杂了人族浓烈情感,这纯粹便成了最毒的咒法。

    痛感层层叠加,她踉跄着跪地,手上捆住凶兽的灵力却未松分毫。

    渔猫何其狡诈,看见村民如此对待阿颜后,几息间洞悉一切——人类在背叛护佑他们的神。

    人神开始反目离心。

    它心里刚浮出的恐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算计。有这群愚昧的人族,猫族怎会有洗白之日。

    它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放弃了挣扎,爪子狠狠扫过整片黄土,尘土飞扬间,它却亲昵地对阿颜说道:“你看看,这就是你想要毁掉的人间。”

    只是这句,只有这一句。

    说完后它便自爆灵体,灵气震荡间,所有人都捂住了头脸。

    好一招“金蝉脱壳”。

    哪怕死,都要将这滩浑水搅得更脏。

    荒天间只剩满地狼藉和捂住心口喘息的阿颜。

    村民见到“妖女”的坐骑消失不见,立刻嘶吼:“快看!妖女和凶兽互通招数!”

    “刚凶兽说妖女要毁了这人间!”

    “传言竟然是真的!”

    漫天污名口下,村民尽数冲出,将剩下的符咒统统扔到阿颜身上。

    阿颜挥手,单薄的屏障竟然无法阻挡人族的靠近。她陷入了极其被动的地步。

    “谁教你们的符文?”

    无人在乎她的问询。

    阿颜迷茫地看着这些村民,有一些甚至曾经用家中的布料、粗米粗面来换她的灵果和竹篮。

    那些笑意盈盈的脸,如今变得凶狠,变得狰狞。

    他们好像要她死。

    天上人间,天上人间。

    她的神性被层层符咒和毒素禁锢,浑身灵力竟一丝都使不出来,灵力滞涩,运行不畅,再低头一看,腿脚又开始泛起透明虚影。

    “阿颜!”闵朝顺着先前爆闪的灵力往此处追赶。

    见到阿颜被困,四周人族围杀,再也按捺不住。闵朝的心里本就压抑着一团火,如今顾不得什么,身形一闪冲进入群。

    “别过来!”阿颜出声阻止,却为时晚矣。

    失控的人族此刻眼里心里都只有“杀妖护世”,好做这救世的大善人,被后代歌功颂德,哪里还有分辨善恶这一说。

    闵朝一心救人,却没防备人族手上的各种扁担、铁叉统统砸过来。他本就有伤,此刻旧伤叠新伤,灵力彻底紊乱,身后渐渐浮出缅因的灵体。

    扭头再看阿颜,她已经呕血。为护住阿颜,闵朝别无选择,抬手爆发灵力,劲风轰开周遭疯扑的人群,力道虽有克制,但还是重伤几人。

    这是猫猫山的族类第一次伤人。

    可在人族眼中,这是挑衅天道!

    “妖女伤人了!”

    “烧了他们!杀了他们!”

    “妖女杀了我们人族!”

    阿颜心头一紧,不顾灵力的衰微,强行催动神力,挥手撒出温润灵光。柔和的灵力落在那些被震伤的村民身上,那些磕碰外伤,断骨扭筋瞬间愈合。

    她依旧在救他们。

    哪怕被围困,被污蔑,被加害。

    “今日祸乱真凶已死,伤人非我族本意,你们深陷偏执、盲从谣言,但求你们不要妄增杀业,作乱凶兽是为渔猫、薮猫之徒,而非我荒山之族人。”

    阿颜撑在闵朝身上,用尽全身力气告诫这一句。

    可人心腐烂,恶意根植整个人间。

    方才的惊惧、混乱,又瞬间被恨意吞噬殆尽。他们摸着完好无损的身体,没有半分感念,反而更加笃定心中揣测。

    “好深的算计!好歹毒的心计!”

    “你能用妖术救人,便是妖法惑世!”

    “我看她根本就是在伙同凶兽做戏!伤了我们又救我们!”

    “这一切灾祸都是她带给我们的!”

    人人张口皆是罪法。

    字字句句皆是囚锁。

    而这生于人心底深处的怨怼、疯狂、憎恨,尽数化作了最精纯的养料,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源源不断涌入两界虚空之中。

    原本只是虚无缥缈的,仅有浊气蒙身的恨神,终于在这一场万民极致的恨意供养下,凝实了血肉。

    他抖了抖身上的白袍,浮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场荒唐闹剧。

    万万年了。

    如果这世间的至爱本源能够滋养一位神的降世。

    那么同样,至恨至毒亦能滋养一位新神的降世。

    虽然迟了万万年。

    这人间,这人族,终究是多变的。

    等到万民不再爱,等到万民只会恨。

    她的灵力会日复一日衰败、枯竭,直到消散天地间。

    而他的灵力会在万民的憎恨中日渐圆满。

    恨神翻来覆去端详着自己刚刚凝实的手掌,掌心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怨戾。这些怨戾就像是吐着信子的蛇,在他的指缝间游移。

    美极了。

    颠覆这天道,似乎就在翻手之间。

    作者有话说:

    刚上线来,存稿定的时间竟然没有定上!幸好上来了,要不然今天就没有小红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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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偏见燎原03 如果这场浩

    03

    荒田上空的怨气缓缓消散, 只留遍地狼藉。

    闵朝抱着阿颜回到猫猫山,刚跨进屋,阿颜便开始咳血。下山前她的本意只是封印凶兽, 而从她嘴里说出的除掉凶兽——

    她催动灵力,从肺腑中抽出一丝隐匿极好的黑色灵力。

    竟是这丝灵力在作祟。

    阿颜盘腿坐在地上, 身形在虚实之间变换, 刚才血符带来的刺痛依旧盘踞在经脉深处, 被困住的黑色灵力仿佛找到了豁口,疯狂扭动着往她的伤口处钻。

    小花推开卧房的门,快步冲到她身侧, 双臂将她牢牢抱紧,另一只手用灵力重新将那丝灵力束缚住。

    小花的掌心紧紧贴在她不断虚化的后腰上,声音低沉:“阿颜别怕, 我在。”

    往日里爱闹撒娇的少年, 眉眼间的鲜活气息褪去,竟浮出一些不属于他的稳重。

    阿颜伸手,指尖抵在他的眉心上:“别皱眉。”

    “不皱, 不皱。”小花接连应声, 将她的手抓住,捧在自己的脸侧,他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没压住,从眼尾坠落在两人的手掌交叠处。

    “笑笑。”阿颜扯出一丝微笑, 打了样,“你这样哭,好像我得了什么重病。”

    小花憋出一个比扮丑还难看的笑容。

    闵朝捂着身上再度裂开的伤口,冷声道:“这群凡人步步紧逼,一而再再而三对你恶语相向, 这次竟然伤你,何须继续包容?”

    阿颜靠在小花肩膀上,呼吸轻浅:“仇恨无法终结仇恨,偏见无法更改偏见。”

    她的眼神落在那丝灵力上:“这世间要诞生新的神了。”

    “新的神?”小花指着那灵气,“是这个?”

    阿颜颔首:“这丝灵力吞吃人的良知,与纯善相对。应当是恨神。如今大旱蔓延全境,早已经发生易子而食的惨剧,而恨神依托众生的恶念为食,也不难猜出近几年针对猫族的谣言背后是谁在推动。”

    “那……就让恨神这样现世吗?”小花猜测,“这世间会不会更加……”剩下的,他没能说完,如今这世间现状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承受的了。

    “你们留在猫猫山。”阿颜握住小花的胳膊,看向闵朝,“照顾好族群。”

    “你打算去哪儿?”小花低头,鼻尖蹭过她微凉的发丝。

    “不周山。”阿颜闭上眼睛周转体内乱窜的灵力,“如今还不是死局,既然有新神降世,天道规则势必会有更改。”

    小花没有半分迟疑,牢牢收紧手臂:“我和你同去。”上次一别四年的苦等他再也不想重现了。

    “我的灵法与你的灵法有异曲同工的用处。”小花说,“我在你身边,会为你搜寻世间残存的爱因,只要还有一丝,便能稳住你神魂一刻。”

    闵朝沉默片刻,道:“我留守猫猫山,看护族人,提防人族与恨神,如有变故,我会第一时间传讯。”

    阿颜带着小花前往不周山,灵力的削弱让她的前行受阻,不周山就矗立在那儿,又似乎变得遥遥。

    沿途所见,处处皆是人间炼狱。

    哀鸿遍野,温情消失,彼此攻伐随处可见。

    绝望之中催生无尽恶意。

    就连小花也察觉到了。

    “阿颜,那些笼罩在人族头上的就是恨神所需要的养分吗?”

    阿颜点头,抽出一丝灵力,点醒了某些准备易子而食的人。

    男男女女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抱着赤/身/裸/体的幼儿嚎啕大哭。

    沸水在一旁咕噜着,人儿又在一旁哭泣着。

    途径一处破败之地,小花趁着阿颜静坐调息间隙,避开争口粮的人群,将随身携带的灵果、净水放在那些无力争抢的老弱身侧。

    稚童被惊醒,看着灵果眼睛发亮。

    小花将手覆在唇上,示意小孩将果子藏起来,不要声张。

    小孩摇醒身侧昏昏沉沉的老妪,指着赠他灵果的人,可再顺着老妪视线去看,方才男子站定的地方空空如也。

    只有一包灵果留在原地。

    小花归来时,阿颜睁开眼睛看他:“你又去看那些人了?”

    小花坐到她身侧,握住她搭在膝头的手,抓到了实物他才松口气:“是你教我的,去看天道不曾让我看见的。”

    阿颜心底五味杂陈,看着小花纯净的眼瞳,摸了摸他的脸:“真好。”

    小花歪过头,更加契合她的掌心,在她掌心蹭了蹭。

    几日跋涉,两人终于抵达不周山。

    苍茫山间云雾翻涌,许是察觉了两人到来,一股寒凉的风从崖底席卷而来,将崖壁上覆着的云雾吹散。

    天地本源法则,此刻正在石壁上流转着微光。

    正当阿颜想要说些什么,石壁上,苍劲的文字缓缓浮现,一笔一画仿佛嵌进了这座山体。

    万物轮回,因果自缚。

    今时浩劫乃时序必然。

    人族必经大难,方能去蒙昧。

    立规章、定法度、兴兵戈。

    待黄帝出世,约束众生,天地方可重启轮转。

    短短几列,阿颜却看了数百遍。

    她怔怔地看着石壁文字,身形剧烈一晃,抚摸在石壁上的手瞬间化作透明。

    小花连忙上前搂住她:“石壁上写了什么?”

    他看不见。

    幸好,他看不见。

    阿颜转头看向这茫茫的不周山,山头落雪,山下花开。人间的苦痛灾祸永远不会在这里重现。

    神啊,高高在上的神啊。

    原来这一切都是注定。

    她拼尽全力想要阻止的屠戮、偏见、厮杀和怨恨,全部是天道时序运转下的一环。

    就连她也早早陷入了这场因果中。

    神若见不了苦痛,就势必会为苦痛所累。

    她的话,竟为自己做了谶。

    阿颜什么都没说,小花也什么都没问。

    两人折返猫猫山,刚踏入山谷,便见闵朝立于上山小径,周身压抑着汹涌灵力。方才山下灾民受流言蛊惑,持着火把突袭山脚,险些伤及族中幼猫。

    闵朝见到归来的二人,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愤懑:“天道如若冷眼旁观,人族这般忘恩负义,不如随恨神一道,覆灭这混沌人间又何妨!”

    阿颜察觉到了闵朝的非比寻常,捏了捏小花的手掌,两人合力,将闵朝轻轻控制下来。

    他昏睡了过去。

    小花从他的灵脉中也抽出了一丝恨。

    阿颜看着这缕恨,无奈地笑了笑。

    是了,既然人能够拥有源源不断的爱,为何不能拥有源源不断的恨呢。

    她与恨神并非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可爱与恨势必有一方占了高岭。

    闵朝醒来时,身侧只剩阿颜。小花去看顾族内,顺路守山。

    阿颜将闵朝带进崖边,将那丝灵力给闵朝看,回答他今日的念头,说给他,也是说给自己。

    “闵朝,切莫生出灭世之念。何为因果,何为人间,何为人神妖之分,你应当明白。天地自成循环,没有谁能够轻易毁灭。昔年有仙人不忍目睹尘世悲苦,耗费毕生神力打造回溯阵法,妄图扭转过往悲剧。可结局却是仙人被长久禁锢于太阴背后,直至神元耗尽,神魂消散。天道浩瀚,你我之力,不足以与之抗衡。”

    闵朝眸光一动,上前一步追问:“若要回溯,需要什么?”

    阿颜一怔,思索片刻,又觉闵朝难以完成这回溯的苛刻条件,便如同闲聊般同他讲了。

    “第一,舍寿之契,需要心甘情愿献祭自身寿命。”

    “第二,灵法渡移,将一身灵力、吐纳灵息的独有法门渡送他人。”

    “第三,至情,情至深处的纯真无邪。”

    “第四,引惑,难以割舍的吸引力,如同猫族遇见薄荷,发自本能。”

    “第五,危隅同心,危难之际的不离不弃。”

    阿颜顿了顿,眼底划过一抹悲凉。

    “还有最重要的一个。”

    “是什么?”

    “至爱本源。”阿颜说,“那是神催动灵力的核心本源,其他五神也会心存爱意,只不过这层至爱本源与我而言会更为厚重。”

    说完,阿颜看向神色凝重的闵朝,语气中带着期许:“闵朝,我希望你能同小花一般,不必背负太多嗔痴、怨恨、执念。这些尽数属于红尘因果,一旦缠身,七情六欲便会持续滋生。七情六欲恰恰是阻碍你修行的桎梏。”

    闵朝静静望着她单薄的模样,良久,许下承诺。

    “好,我应允你。万万年为约。”闵朝说,“万万年,我会放下所有偏见,所有怨怼。”

    话音短暂停顿,藏在心里的想法呼之欲出,那是不容动摇的执着。

    “前提是…… ”

    前提是,你尚在这方天地之间。

    若有朝一日,你消散于天地,这份约定便再无意义。

    小花安顿好族群,跑到后山来找阿颜和闵朝。遥遥的,就听见他的叫喊:“阿颜!阿颜!”

    阿颜看着向她奔来的身影,笑着说:“跑慢点。”

    跑近了,小花才从怀中掏出一只猫崽,气喘吁吁:“阿颜!祝醒会说话了!”

    祝醒顶着脸上歪歪斜斜的“黑色刀疤”,开口却是奶声奶气的:“小花花,放我下去!”

    小花将猫举到脸前,呲牙咧嘴威胁道:“去掉后面那个花,我叫小花,不叫小花花。”

    阿颜看着这一幕,无端地生出眼泪。

    天边翻涌的云好像连她的命数都掩盖住了。

    如果这场浩劫便是她的因果。

    如果这场因果要以她为结尾。

    那她便做这把劈开这尘世新生的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契,入心也(上) 不周山也覆

    「上」

    凛冬已至, 猫猫山迎来了第一场雪。

    白雪簌簌落在枯枝上,山间小兽跳至枝干,轻而易举压断了这截晚秋的枝条。寒风穿山而过, 猫猫山再无往日的充沛灵气。此刻静得都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阿颜立在木屋前,今日换上一身素白衣裙, 这套衣裙的样式, 还是小花刚学会作画时勾勒的。阿颜也不嫌丑, 就照着这样做了出来。

    她的身形如今大半都变得通透,抬手接住落雪时,指尖竟能和雪相融。

    人间至恨日日蚕食着她赖以生存的爱意。她动用灵力的机会也少了很多, 多数时间就像人族一样,拢火做饭。

    灶台下炉火正盛,借着这火, 阿颜烤了很多肉干, 熏了很多果子。干爽耐存,不会很快发霉。小花和闵朝也能吃很久。

    柴火噼啪作响,暖光映在她的脸上, 更衬苍白。她垂着眼眸, 有条不紊地翻动着竹篮里的肉干。木屋外传来小花轻快却夸张的扑腾声。

    小花踩着满山新雪,脚边溅起雪沫,他伸手扑向枝头雪,一树雪白落在他面上, 他噗噗两声,又笑嘻嘻地跑回来。

    “阿颜!下雪了!”他扯着嗓子,故意拖长调子叫她,像从前无数个雪季到来时那样,喊她出来玩雪。

    可他的眼睛骗不了她。

    没有雀跃, 只有一种空洞的幸福。

    从不周山归来,小花什么都没问,照旧白日同她说话,晚上躺在床角,咬着她的裙摆陪着她。

    小花其实一点都不笨。

    她日渐虚弱,日渐像个凡人,日渐做一些能够留存许久的吃食,日渐安静地站在木屋门前看着他们发呆。

    小花跑得满身是雪,鼻尖冻得通红,死死憋住鼻腔那股酸意,眼睛也是红的,像是被雪迷了眼。他故意闹腾,故意装作什么都不清楚,他怕自己一旦静下来,看见她的时候眼泪就像这漫天的雪一样。

    他不想让她交代一切,不想让她安静下来,所以拼命制造着动静。仿佛这样就能将她渐渐沉寂的命运重新搅动起来。

    “慢点跑,别摔了。”阿颜侧首,唇角牵起一丝极浅的笑。

    “知道啦!”小花应声,跑得更欢,用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刻意填满这座空寂的山。

    猫猫山灵湖,风雪稍缓。灵湖四季不会结冰,雪落在水面上,很快也成了灵湖的养料。

    闵朝安静坐在湖边石头上,收敛了所有锋芒,他在此处静静等着阿颜。

    他的膝头摊着厚厚的草纸,手上握着一支红珊瑚紫毫毛笔,笔尖紫毫还是他年幼无知时,从兔长老身上揪下来的。

    阿颜收拾完最后一筐果干,抬手拂去身上落雪,按照约定来到了灵湖边。

    她走到闵朝身前站定,将手上厚厚一沓书册交给他:“这是一些我尚未教你的灵法,此后修炼要是受阻,可翻出来看看。”

    闵朝抬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半透的肩角,喉结干涩地滚动,只吐出一声:“好。”

    阿颜屈膝在他身侧坐下,接过紫毫笔,左手指尖落在草纸上,右手开始勾画眼前的风景,和眼前的人。

    闵朝起身,站在了景色的右端。

    笔尖轻柔,一笔一画间,湖面的涟漪就出现在草纸之上。从前她总觉得时日漫长,一切都能在此后圆满。

    可如今……

    她眼神落在慢慢成形的画中人上,她没敢抬头,轻声说着:“猫族心性单纯居多,最易被人间七情六欲影响,此后要稳定族群,可以选处僻静之地。”

    “好。”风吹乱了闵朝的回答。

    “小花不通杀伐算计,往后请你多护着他。”

    “好。”闵朝撇开脸,脚下的草被眼泪砸得更弯了,“我会护好他,也会护好猫猫山。”

    风雪簌簌,闵朝静站灵湖边,画中的他肩头落雪,身姿挺拔,早已不是当初遇见时那般稚气未脱,佯装稳重。

    而小花,就站在阿颜的身后。

    漫天的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眼睫上被泪水同化。心底那股酸涩的慌乱像爬虫一般,爬上他的胸腔,他的脸颊。

    不要画。

    不要画。

    不要画下他们最后的模样。

    不要留下这样的念想。

    画完了,是不是这一切美好就都要结束了?百年相伴,从他猫身到化形,从他懵懂无知到学会什么是心悦,时间竟然短到他无法诉说心意。

    他的眼眶红得吓人,眼泪憋在其中,他咬住嘴唇,幻化原形,再度提起脚步,比之前更用力的扑雪:“阿颜!我们来玩雪吧!不要画画了!”

    他踩着积雪狂奔而来,在阿颜坐的石头边上来回跑动,耍赖撒娇:“我们今年的雪人还没有堆呢!”

    阿颜心口泛起密匝匝的痛:“等我画完我们一起堆好不好?”

    “不等!”小花闹脾气,用爪子勾住她的衣袖,可又很轻柔,不敢真正打扰她,“我不要你画画,我要你陪我过冬,等下个春天一起去采茶。”

    他在暗示年年岁岁,他在奢求来日方长。

    阿颜看着他的执拗,指尖发僵,终究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无法应允。

    转而抬笔,勾勒小花在雪中嬉戏的模样,将他上蹿下跳,埋进雪堆的模样仔细描绘入画中。最后竟是在这张画中,瞧见了五六只小花的身影。

    小花不敢靠近,眼见风雪吞噬她,天地间一片苍茫。

    阿颜放下画笔,抬手抚过纸面:“画好了。”

    闵朝前来,伸手接过画卷,力道极重,他看着画中自己的模样,喉头发紧,喃喃许诺:“此生不负。”

    阿颜又转过身,看向雪里探出脑袋的小花。那眼神淡淡的,却又好像装满了许多无法言说的情感。

    小花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化作人形,身上是阿颜第一次为他做的衣,其实这套已经很小了,这百年间他的身量不停在变动,依旧有新的衣物,可他还是钟情这一套。

    小花僵在风雪中,双肩微微颤抖,眼眶再也堵不住滚烫的眼泪,眼泪砸在雪地里,晕开小小的水痕。

    他哽咽开口:“阿颜,我们会有下个春天的,对不对?”

    又是一阵寒风呼啸,淹没少年破碎的哭声。她好像回答了,又好像从来都没有张口。

    阿颜看着他落泪,抬起手想要为他擦拭,指尖却一次次地穿过他的眉眼,再也无法触到他的肌肤。

    神魂溃败至此。

    就连最后一次摸摸他,都做不到了。

    有阵猛烈的风雪刮过。

    灵湖前,只剩石头上的一支红珊瑚紫毫-

    万物从零的混沌,无光无声。

    阿颜此刻便沉溺在这片虚无之海中,等待世间再度充盈爱意之时,再次临世。

    她溃败的灵力如同溪入江流,唯独胸口心间,多了一丝红线。

    这根红线弯曲着,如同在风中般摇动,穿透了虚无,不知落到了哪儿。

    外界的一切本应与她再无干系。

    可冥冥之中,一股莫名的意志毫无遮掩地进入到了她的神识之中。

    天道决意弃世。

    不周山横贯天地,是维系太阴与人间的唯一桥梁,天道欲携太阴而去,拽不周山同离,彻底斩断两界羁绊。

    而不周山一旦拔地而去,大地崩裂,四海倾覆、地火喷涌,整个人间会即刻化为炼狱,人族将会尽数湮灭。

    人皇出世竟是虚假谶言。

    阿颜的神识震颤,她已行至此地,本该就此沉溺。天道令她避开因果,脱离人间,等待重生。

    这本是她最好的结局。

    可那些人族的哀嚎,竟能够穿透虚无,烙印在她神魂之中。

    意念翻涌间,胸口那根红绳就像是明白了她的所思所想,一圈又一圈地裹住了她的魂珠,那是至爱本源,是她能够在万载之后复生的命脉。

    灵光在虚无之海中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光亮-

    无数人族集结,手持火把,成群结队冲上猫猫山。灵力维持的屏障,人族轻轻一碰就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他们气势汹汹地往山上走,眼里只剩被煽动后的冷血,山林草木在脚下成了飞灰,他们贪婪地搜寻着山中的妖兽族群。

    有那么一瞬间,猫猫山像是落满了红霞。烈焰漫过山峦,火浪顺着山脊沟壑蔓延,青烟缠上夜色里的云,天地间仿若一匹颜绝的织锦。

    这匹织锦吞噬着草木,焚毁了猫族百年定居之地。

    不止人间是炼狱。

    无法化形的猫族四散奔逃,还未能爬行的幼猫在火海中悲鸣。

    顷刻间,没能逃离的猫族身形焦枯,和这座山同葬一处。

    闵朝守在族中居住的地界前,灵力铺散开来,拼尽全力护住弱小。可人海滔滔、烈火无尽,所有的救赎在这场荒诞的屠戮下终是杯水车薪。

    小花往返火海之中,一次又一次抱出受惊负伤的同族,身上多处被火灼伤,却浑然不觉疼痛。

    阿颜于这一场极致的闹剧前醒来了。

    虚无之海的灵力为她重镀了身,像是专门让她来一览这人间苦痛。她飘在半空,立在漫天火海之前,看这遍地焦土,看这金赤火光,看这残忍天道。

    她执掌世间爱意万万年,走遍天地山河,可最终的结局却是山海焚尽、真心成灰。一切都为这天道的“时序有尽时”做了配。

    眼见火海中无处可逃的猫族,眼见闵朝小花满身伤痕苦苦支撑,眼见世人步步紧逼,眼见天道无可转圜,阿颜心底已然做出了决断。

    人心难改,天意难猜。既然天道想要超脱两界之外,那她便亲手,为所有被偏见伤害、被迫流离的生灵,辟一方永世安稳的净土。

    阿颜缓缓抬眸,眼底再无任何波澜,只剩一片寂静的决绝。

    她抬手舒展双臂,招来四周杂乱的灵力,流转肺腑间的柔和神力骤然迸发。千万年沉淀的神元,源源不断从神魂深处翻涌而出,像涌开的浪,一股接着一股。

    她开始一寸寸燃烧自己的至爱本源。

    天地法则被撼动了。

    瞬息间,风云变色,天雷汇聚。滚滚神光却不受分毫限制,冲破火海,直刺云霄。浩瀚的至爱本源一圈又一圈地扩大着,那些曾经萌生出爱的地方,都变成了她灵力覆盖的一部分。

    最终这些灵力,回到了她的初生地。

    不周山。

    天道执念如此,此后太阴引力消退,此处变洼地,人间又会是一场四海倒悬的惨状。

    阿颜从肺腑中抓出那颗凝聚着神魂的珠子。

    或许她不介入这场因果,万载之后,她又将在世间爱意中复生。可她无法等,也不能等了。

    人间不仅有人族,还有闵朝,还有小花。他们有呼吸,有心跳,是万物之灵的汇聚,他们才是时序必然。

    她缓缓抬手,将魂珠推向不周山下原要开裂的河沟。漫天纷飞的红色情丝自她身体散开,缠绕住山体,强行在天道之下留住了不周山。

    天穹异动愈发剧烈,太阴及其周身辉光开始缓缓转动,与不周山连结之处开始崩裂,猛的炸开一处贯穿半个太阴的巨大豁口,月髓顺着缺口流向人间,遇上引力之风,化作零落的星辰,散落在云海之间。月宫之上,宫阙楼宇倒塌几处,碎石廊柱簌簌坠落。

    烈风般的引力冲击着此处山脉,天色骤明骤暗,时序率先开始崩塌。随后便是生死,山间草木枯荣又复生,眨眼间便过了千百载春秋。

    太阴带着那道豁口向着更远处飘移,渐渐的,它的周身盘桓起了无尽碎石,一圈接着一圈转动,引力带着它越走越远。

    不知过了多久,大地的震颤渐渐平息,山河倾覆的预兆也尽数消退。

    不周山也覆上了人间的白雪。

    那些情丝从熊熊火海穿过,拢住所有幸存的猫族,猫族被爱意包裹,安然托举,送入这片净土中。

    世间所有的偏见,被结界尽数隔绝。

    阿颜苍白着脸,却带着满足的笑,她看着远处呆呆看着她的小花,抬了抬已经消失的臂膀,落下神明最后的祝福:“唯愿你族自此安稳,生生平安。”

    作者有话说:

    怎么一写起be我就如痴如醉、奋笔疾书、笔耕不辍

    请赐我刀刀之神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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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契,入心也(下) 不得善终又

    「下」

    燎原大火寸寸熄灭, 尘埃落定,猫猫山彻底沦为焦山。

    这道疮痍或许要等到下个百年才能被修复。

    阿颜浑身的气力被抽干,自高空跌落, 坠向不周山间。她燃尽了所有神力,如今这具神体如初冬刚结的冰面一般, 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无数微末灵力从她身体的裂缝间四散, 星星点点, 衬得这片夜空都亮了。

    不周山下,万载灵力留住的新天地,此刻正被一层结界笼罩着。结界内四季如春, 云雾流转,灵泉活泛,遍地新生。

    “阿颜!!!”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撞碎了死寂的夜。

    猫界新生的屏障坚固无比, 在爱神之力的加持下, 更是威力十足。可这一刻,小花不顾结界反噬的剧痛冲破屏障,凌厉的结界之风将他衣衫撕碎, 脸颊上, 手臂上都出现了许多细长裂痕,裂痕不断渗血,又被风卷进结界中。

    他踉跄狂奔,双膝毫无缓冲地砸在地上, 连滚带爬地奔向阿颜。少年单薄的身躯止不住发抖,猫猫山的灰烬藏满他的发梢。

    他颤抖着、害怕着,将那具近乎虚无的神体死死抱进怀里。他的力道近乎失控,可重了怕她碎掉,轻了又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即将随风散去的雪。

    属于她的温暖还残留在身上, 可这点微薄的温度,正在一点点褪去,变冷。

    小花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阿颜的脸颊上。滚烫的眼泪也暖不回她的半分生机。

    “阿颜…… 阿颜你看看我。”

    他哽咽难言,语无伦次,抱着她的手不断收紧,又怕勒疼她,只能颤抖着放松,进退无措,卑微又可怜。

    “不要这样……我不想要待在猫界,不要什么净土,我不要什么生生平安,我只要你,我只要你……”

    风声烈烈,少年的哭声搅碎在风里,他伸出手,将自己的灵力分毫不剩的渡进阿颜身体里。

    可灵力泥牛入海,一切都是徒劳。

    她的魂珠已经消散在了天地间。

    魂珠湮灭,神命断绝。

    她不是神力耗尽,不会等待爱意重来时复生。

    她走了一条不归路。

    一条彻底的、不可逆的消亡之路。

    小花满眼泪水地看向天穹之上,太阴愈发遥远,天道再也不会出现。就算此后天地爱意生生不息,四时更迭,孕育出新的爱神,悲悯苍生的神。

    可那不是,不是他的阿颜。

    不是摸着他头,温柔地让他不要闹的阿颜。

    那个捡他归山、喂他长大、教习灵法、为众生扛下天道的阿颜,永远,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小花摇头,喉间似乎也在涌出血:“同族我会护,我什么都可以做……求你,求你不要……”

    阿颜靠在他温热的怀里,长睫轻颤,脸色苍白,褪去了神明的光晕。往日盛满爱意的眸子此刻暗淡无光,口间也只剩一缕游离残息。

    她护佑苍生从未有过悔意,可为什么看见他的时候,她会这么痛?没有魂珠和灵力的神,也会痛吗?

    她抬手,若有若无的指尖轻轻拭去他的泪水,力道轻得像一阵风。

    “小花,别哭。”

    她声音很轻,几乎快要被风声吞没。

    “众生皆无罪,这是我的道。”

    小花拼命摇头,眼泪落得更凶,他扣住她的手,用脸颊死死贴着她的掌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渡她三分暖意。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卑微乞求:“我不管什么道!我不要你走这种道!别人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吗?!众生无罪,你又何罪之有?”

    他哽咽到失声,胸腔剧烈起伏,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望着她渐渐空洞的瞳。

    他呆滞地喃喃,发了癔症般:“我们回木屋好不好?我们回去晒肉干、摘蓬蔂、看蝴蝶…… 我们不救任何人了,我们就好好活着,好不好?”

    “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死。”

    漫漫岁月,懵懂长大。

    终于在这一刻,懂得什么叫作紧握的抓不住。

    他跪在这片生机盎然里,抱着快要消散的阿颜,放下所有骄傲、所有任性。

    可天不怜他半分。

    “我很乖的,以后我再也不贪吃、再也不胡闹、再也不惹你担心…… 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没有你,我一个人活不了。”

    闵朝立在不远处的结界中,满身灰烬,僵在原地。他无法越过结界,只能看着她耗尽一切,看着崩溃的小花,看着新生的不周山。

    万般徒劳。

    她气息越来越弱,说话断断续续。

    “我知道……你最乖,”她靠在他的胸膛之上,咚咚作响的心跳声是她最后能感知到的人间,“是我不好,可是你看——”

    小花顺着她的话看向四周。

    灵禽在山间歌鸣,山底漫开连片野花,春风携暖吹开崖缝里的灵草。

    “陪你到了下一个春天。”阿颜笑笑,“也不算失约。”

    小花死死咬着唇,抱着她不肯松手:“是,阿颜从不会失约。”

    阿颜望着他泪眼婆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对不住,小花。”

    “不能再陪你,不能再等你遇见心仪的人,为你重新起一个名字…… ”

    小花打断她,字字赤诚:“没有,没有,没有什么心仪的人,我心悦你,我一直都心悦你,是我迟钝,是我懵懂,是我没郑重告诉你……”

    “从我被你捡回猫猫山的那一刻起,我的世界只有你,从始至终,我爱的人只有你。”

    “是吗……真好。”阿颜的神智已经涣散,连他的深情都无法听懂。

    只有那一丝执念……

    “你总说旁人唤你‘小花’丢面子,嚷嚷着让我给你取一个满腹经纶的名字。”

    “我心底其实早有想法,可总觉得这事要再郑重一些,于是一拖再拖。”

    “舍予为舒,心悦为颜。往后若是遇见心仪之人,你就告诉她,你叫舒颜,舍予舒,展笑颜。”

    “愿你此后,学会给予,学会放下。”

    “还有,要多笑笑,你笑起来……”

    像雪融了。

    也像春天到了。

    细碎的呢喃轻轻落尽。

    她眼瞳中的最后一丝光亮褪去。

    残存的衣料化成灰烬,骨肉寸寸消融,星星点点都是她,天地间也都是她。

    最后出现在小花眼前的,是一根红线。

    那根红线从他胸膛前断开。

    剩下的情丝失去依托,尽数纷飞,丝丝缕缕飞向天地四方。

    小花仍旧是抱着她的姿态,双手空空地跪在原地。

    他痴痴地看着那些红线。

    风带着红线穿焦土、穿星辰、穿日月。

    天地死寂,风月皆空。

    他的荒芜永夜,降临了。

    红线彻底消散的刹那,天地法则又掀起了地动。

    小花低头去看,一股磅礴的、源源不断的灵力,自他的体内轰然新生。姻缘契爆发了最大的牵引,新生的至爱本源迅速更迭、转换,像她的抚摸一般轻柔,和他的骨血交缠在一起。

    灵力带着满山的野花在空中飞舞。

    最后落一朵在他掌心。

    倏然,他在原地笑了起来。

    开始只是笑,到了后来却是大笑、狂笑,笑到最后竟嚎啕大哭起来。

    不周山石壁前,淡淡的金光灭了又亮。

    飞鸟渡时,依稀只见四列批言:

    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

    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在梦中。

    [注]-

    岁月悠悠,高山依旧长青,江河依旧奔流。人族繁衍生息,少典出世,人族分脉,炎帝黄帝各统一方。

    兵戈换来封地,换来权利,换来统治,换来规矩。

    舒颜与闵朝并肩驻守猫界,如人间一般定规矩、理秩序。

    曾经流离失所、惨遭屠戮的猫族,在新爱神的庇护下繁衍生息,无数灵猫修得人形。

    舒颜亲手设立司职灵位,让修行有成,心性纯善的灵猫代行爱神职责,入世游历,指引世人寻得真心,牵引正缘。

    亦有年长的灵猫常常对月修行,为世间男女系定红绳。

    久而久之,月下老人此称流传人间。

    族中新生灵猫有路过猫猫山者,时常看见一人坐在高不见底的断崖边上发呆。有猫去问长老,长老却摇摇头告诉她们,这是千年前的事情了。

    时过境迁,舒颜终于在猫猫山将爱神修炼的灵法汇编成册。

    他合上书册,照旧拎着竹篮去山中采蓬蔂,然后去灵湖打坐几日,晚间便回到木屋旧房中居住。

    睡前,他看着掌心里浮动的红线,心满意足地笑了。

    这千年间,他追溯着每一缕残存的红线,探寻着阿颜的残息。

    不负有心人。

    他终于在北境之地找到她残留的姻缘线。

    可又是千年过去,世间再也没有她的其他踪迹。天道缄默,无人赐予他机缘。

    直到他又回到了猫猫山。

    如今猫猫山中居住的人族多了起来,处处都有人族谈笑的声音。舒颜踏入山间木屋时,却察觉到了一丝灵力波动。

    木屋前,一位老者正拄着拐杖坐在石凳上歇凉。约莫耄耋之年,衣袍素净,白胡垂至胸前,不怒自威。

    “年轻人,老头子误入山野间,累极渴极,能否讨碗水喝?”白胡子老人开口问道。

    舒颜瞥了一眼身后没有破损的屏障,心神一动,颔首。

    这两千年间,也常有凡人误入此地兜圈,碰上他了,讨饭讨水他都一一帮了。这是他久居此处的因果。

    他去厨灶间为老者取来清水:“请。”

    老者抬手接过,掌纹褶皱纵横,他低头慢饮一口,灵湖之水入喉,仍是原有滋味。

    “此地安稳清净,能护佑万千生灵,却护不住你心头执念。”老者举着水碗,语气平和,像在闲谈。

    “世事常有缺,寻常而已。”舒颜坐在另一边,眉眼平静。

    “寻常是命数至此,不是一人枯等独熬。”老者轻轻抚着长须,看他那一眼,仿若洞悉了一切,“老朽观你本该福泽绵长,却自困空山,值得吗?”

    舒颜唇角微抿,未曾作答。

    值不值得,这千年早已作出答案。

    老者见他缄默不语,也不逼问,站了起来,袖袍轻轻一挥。

    一卷无字天书躺在石桌上,无风自翻。

    “老朽偶得一残卷,与你有缘,便赠你。”老者说,“与其枯等,不如去寻一条新路。”

    “何路?”舒颜的眼神落在残卷之上。

    “神陨非终,天地生灵,有形者朽,唯情丝姻缘,千年不散,万古不消。”

    舒颜胸腔震动,沉寂千载的心湖,此刻终于泛出涟漪。

    他拾起残卷的瞬间,老者已飘飘然消失在了山间。

    他翻动无字书,上面缓缓显现上古密法。

    入凡尘。

    褪神性。

    赴轮回。

    以凡身历千般苦万种难,岁岁淬炼,方能去伪存真。

    轮回将会洗去他身上所有神泽,以最弱小生灵之身,遍历人间疾苦。天道法则自有惩戒,每一世必化猫身,必遭疾苦,必不得善终。

    终生疾苦又如何。

    不得善终又如何。

    这是天地间唯一的生机。

    只要能寻到她。

    他心甘情愿。

    猫族有闵朝坐镇,也已安稳度过千年。舒颜告知闵朝,自己寻得秘法,便舍弃神身,纵身入了人世轮回。

    每一世轮回,他都化为原形。寒冬腊月间,他曾冻毙街头;乱世之中,他曾饿毙于荒郊野岭,被人族啃食;偶有几世心善人家收留,却因痛病早早夭折;也遇人心险恶,被棍棒殴打,肆意欺凌,惨死人族之手。

    可他从未退缩,也从未停歇。

    万年光阴,数万次轮回惨死之中,他渐渐在世间凌乱交错的姻缘红线中,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微弱的灵力痕迹。

    那是属于阿颜的印记。

    为能寻到阿颜姻缘线,他开始以猫族见习爱神的身份和万千世人做交易。

    凡人若愿意将那缕姻缘线赠予他,他便赠予凡人一桩愿望,护佑凡人一世顺遂。

    若凡人不舍姻缘,他便静静等候,守其一生,静待来世重逢,再续交易。

    后来,他以凡猫之身修得灵体。

    于是,他亲手改了自己的名字。

    舒厌。

    此后余生,舍予依然存在,却独独再无笑颜。

    舍予为舒,厌弃的厌。

    厌弃这红尘人间,厌弃这风月山河。

    也厌弃找不到阿颜的自己。

    又是万年轮回。

    某一日,他发觉自己越是收集阿颜散落的姻缘残线,越是拼凑她细碎零落的神魂痕迹,他自身的记忆越是模糊。

    每当拼凑出一段完整的姻缘线,他身上的三花斑就会消失一块。

    到了后来,也不知过了几千年还是几万年,他早已经记不清当年猫猫山的岁月,记不清木屋上的炊烟袅袅,记不清肉干、蓬蔂的做法,记不清阿颜的眉眼。

    也记不得自己曾是一只吼彩霞。

    过往尽数在岁月这条江河中湮灭。

    只剩刻入骨髓的执念,支撑着他轮回寻觅。

    旧人已逝,旧梦归尘。

    沧海桑田间,钢筋水泥拔地而起,玻璃幕墙映着漫天霓虹。高楼建筑将土地分成无数碎块,道路四通八达,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

    又是一年冬。

    舒厌跃上一户宅院的墙檐,却不小心栽进雪堆中。

    正当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又将在冰雪间被冻死时,院里冲出一个小姑娘,从雪堆中将他扒出去。

    他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了阿颜的姻缘线。

    于是,他在这家留了下来。

    直到那场意外发生。

    他看着坐在电脑前紧握报告单的小姑娘,自知时机已到。

    舒厌礼貌地提出了他的要求——

    “姜梓依,你想救奶奶吗。”

    作者有话说:

    ①注:引自鸟窠禅师《无题》网络上的释义:人不知从哪来,也不知死后将要去何处;从生到死,只有一件事是相同的,就是都无法摆脱迷惑。人生从何处来、死向何处,不过两手空空,在悟道的人看来,幻生幻死生就是死,有生必有死,人生如梦幻泡影,终归于空寂。

    ②call back见13章:是原亦是缘01

    ③前世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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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花有重开日01 “回溯是假

    01

    丝丝冷意从窗缝中溜了进来, 和屋内冷气碰撞,很快消散。

    倪子颜猛地惊醒,瞳孔收缩, 指尖掐在被子里,久久不能回神。

    眼前不再是春意盎然的不周山, 不再是寸草焦枯的猫猫山, 更不是天地震颤, 万物作灰烬的上古。

    是现实,是医院。

    白色窗帘坠在角落,桌角的保温吸管杯, 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平稳地跳动。

    跨越万万年的一段往事,历经生死的惨烈像一场过于逼真的大梦, 在这一瞬间, 硬生生压进了记忆中。

    她无端抬手,想要触摸手边的东西。

    触碰谁呢?

    她坐起身来,怔怔地摸着自己的脖颈、手腕, 最后落在心口上。

    没有神魂撕裂的空洞。

    她是完整的、活着的、平凡的人类倪子颜。

    手上的刺痛迟钝了好久传来, 她往痛的来源去看,输液的针头已经回血鼓包,她倒抽了一口气,越过床头, 摁上了呼叫铃。

    “你醒啦?”护士推着小车过来。

    “嗯,请问你知道是谁送我过来的吗?”

    护士给她清理针口,又重新扎针:“送你来医院的不清楚,但是一直是你朋友陪着你的。”

    倪子颜刚想问是哪个朋友,护士就略有激动地说:“盛阳是你闺蜜啊!她比电视剧里的样子还好看!”

    护士又定睛看她:“你也很漂亮!你们都好看!”

    “……谢谢。”倪子颜清了清嗓子。

    重新输好液, 倪子颜从枕头下面翻出手机,联系人列表滑动了好几分钟,才下定决心般点开了舒厌的头像。

    小面包:是你把我送到医院的吗?

    等待回复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会无端地猜测对方此刻在做什么,会时刻关注着聊天框上方是否变换了“对方正在输入中”,会揣测左侧跳出什么回复,而自己又该怎么回答。

    plate:是。

    plate:我在楼下买饭,一会儿就上去了。

    plate:[小猫贴贴.jpg]

    倪子颜狂乱作舞的心脏不知何时回到了胸腔原位。

    没过一会儿,病房门被推开了。

    比她先出声的,是隔壁床位,睡意朦胧强撑着:“早饭?”

    隔壁竟然还有人,她竟然没注意到。

    等一下,这声音怎么也这么熟悉?

    舒厌右手拎着早点,左手将两张病床中间的拉链扯开,露出了隔壁床的主人。

    “周孑?”倪子颜扯着嗓子喊道。

    “嗯。”周孑也没想到舒厌速度这么快的扯开帘子,慌乱之下又摸头发又摸下巴,牵强地转移话题:“你谈恋爱了啊。”

    倪子颜点点头:“刚谈没多久,没来得及和你说。”

    舒厌将病床的小桌子拖了出来,开始分早餐。

    周孑一脸幽怨:“好……你幸福就好。”

    他看了一眼舒厌,和对方的眼神撞上了。

    倪子颜抠了抠手:“你怎么也在医院。”

    “……昨天吃了顿萧乐新研制的蘑菇炒饭。”周孑说,“晚上又加了一会儿班。”

    倪子颜:“……”这下真的连兽医都无法自救了。

    小半时辰后,倪子颜牵着舒厌的手去花园晒太阳。

    从未感觉江宁的冬天如此温暖。

    那一场遗恨的梦里,冬天冷得可怕。

    倪子颜摸了摸舒厌的脸,他的脸被阳光晒着,白得能看到皮肤下面的血管。

    他照旧歪着头,蹭着她的掌心,是他惯有的动作。

    “我做了一场梦。”倪子颜艰难开口,“这场梦好长好长。”

    舒厌吸了一口气,将她抱进怀里,“结束了。”

    “一切都会结束。”

    倪子颜闭上眼睛,安心地将自己倾靠在他的身上。

    两人都没有开诚布公,可都明白,阿颜已经死在了万万年之前,小花也死在了万万次的轮回中。

    她是她,他是他。

    可她又不是她,他也不是他。

    她和舒厌都是出生于新世纪的个体。

    就算重新拥有了万万年前的记忆,他们也不再是当时的人。仅仅作为看客,看这万年前的四季,看着万年间的爱而不得。

    舒厌:“我爱上你,不是因为你是阿颜。”

    “你是倪子颜,是那个春日将我从地下车库捡回家里的人,是那个为我做很多顿猫饭的人。”

    倪子颜抚摸着他的后背:“我爱上你,也只是因为你是舒厌。”

    “是总会神出鬼没出现在我身边的人,也是会缠我缠到像黏皮糖的人。我的灵魂,我的人格都是这个时代的,我变得自私,没有那么的大爱,我的爱仅限于这颗心装了多少人。”

    舒厌笑了笑:“那我一定占了很大一块。”

    “才不是。”倪子颜抽抽鼻子,“只有很小一块而已。”

    “还装了谁?”

    “阳阳、萧乐、周孑……公司同事们,家里人,还有伍佘、岑耳、临九……”

    舒厌扣住她的肩膀,一口咬上她的脸颊。

    “唔!”倪子颜跳脚,从他怀里钻出去后,使劲搓脸,“舒厌你是不是欠打!”

    舒厌将人揪回来:“我看看——”

    “啊,好大一块牙印。”

    倪子颜捂着半边脸,一脸惊惶:“什么?!”

    让她盯着一脸小猫牙印去上班,那还不如直接辞职了!

    舒厌也去捂她的脸:“逗你的,什么都没有。”

    他俯下身,在她微张的唇上亲了一口,又嫌不够,嘬了一下水光潋滟的下唇。

    她的唇上还沾着牙膏的柠檬香气,被冬日的风一刮,凉丝丝的。

    倪子颜:“那你红线牵完了吗?”

    舒厌撇开脸,嗯了一声:“不聊这个了,昨晚你昏睡时,张斐给你打了电话,让你后天去趟公司。”

    “没说什么事?”

    “肯定是关于大秀设计。”舒厌握住她的手,“走吧,散会儿步,下午再给你办出院。”-

    回到家里,岑耳正站在冰箱上颐指气使:“我要喝柠檬水!”

    原在四脚着地,炸毛:“不行,你下来。”

    “我不下,你要揍我。”岑耳将脸转过去,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屁股。

    舒厌扫了一眼客厅,还好,这两只不像伍佘般拆家。

    看见他,原在想起什么,从沙发角落叼出一封信:“闵朝给你的。”

    “他来过?”舒厌接过。

    原在:“嗯,昨天晚上来的,他说你看了信就什么都知道了。”

    舒厌把信拆开,一目十行,指尖下意识的捏住了纸张一角,揉烂了。

    夜半时分,他化了原形,想起了以前的传送阵法,试了试,没成想竟然成功了。

    还是那处断崖。

    月亮如今变得极小,被云层遮掩住,只漏出一点月晕。

    那次倪子颜和岑耳无意间置换灵魂,就是被闵朝带到了这里。

    没想到这里竟是万万年后的猫猫山。

    猫猫山经过这么多年的人事更迭,和以往大为不同,人族日渐增多,山上也陆陆续续升起了炊烟。

    近百年,这里居住的都是少数民族,他们有一套自己的规矩,和外面的世界接轨了部分,但也没完全一样。

    譬如这里实行的是走婚制,一女可以有多个丈夫。

    有自己的专属语言,也有专属的婚契。

    她们依旧信奉月下牵引红绳,跪拜太阴不周,亦同一拜天地。

    断崖前的木屋也断断续续修缮很多回,基本上每百年都要重建一次。每百年,闵朝都会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在这里落脚。

    舒厌出现的时候,闵朝正坐在木屋院落前的石阶上。

    这处的石阶,早已不是当年的石阶,是后面闵朝根据记忆中残存的模样让工人砌的。

    舒厌跑到他身侧,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有晚归的居民回来,路过门口看见闵朝,热情打招呼:“又捡了一只猫啊?”

    闵朝点点头,将手上的肉干递给他们:“自己做的,不要嫌弃。”

    “哪里会哪里会。”

    热络也只是暂时的,等人离开,一人一猫又陷入了沉默。

    “回溯失败了。”闵朝看着月亮,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见到阿颜了?”舒厌趴在自己的爪子上。

    闵朝:“见到了。”

    “两次回溯,我只能追着她的魂灵。”闵朝轻轻道,“第一次回溯,我见到了藏在阿啾身体里的她,那时我不知道她只是倪子颜,只当是她真的回来了。”

    “这次回溯,我回到了最初遇见她的时候。”闵朝说,“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在那个万万年之前的壳子中,不能言语,不能动作,再一次看着她走向既定的结局。”

    “回溯是假的。”

    “是天在骗她,也是在骗我们。”

    “闵朝。”舒厌看着他佝偻的样子,轻轻道:“这万万年,你也很想她,是吗。”

    “是。”闵朝终于肯说出自己心底的想法,“我很想她,想这芸芸众生都有转世再来的机会,为何就她不行。”

    “想这世间恶徒皆能长命百岁,为何她不行。”

    “想这万载岁月,为什么她一次都不肯入梦中。”

    “好长啊,这无穷尽的生命。”

    “长到我都快忘了她的模样了。”

    “很多次了,很多次我都想摧毁这个世界。”闵朝看着远处被人间灯火照亮的夜色,斑斓的,一闪一闪的。

    “可不想让她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仍旧是荒芜。”

    韶华已逝,他们都不再是当年并肩的他们了。

    舒厌说:“这次回溯,其实也将我和倪子颜拉了回去。”

    “我们也和你一样,在过往的躯壳中走马灯。”

    “而我知晓了另一件事情。”舒厌猫爪摁在台阶上,很快浮现出一圈闪着金色光亮的法阵。

    “天道还在人间时,讲神法,讲香火,回溯的神法或许是能成功的,所有的反噬都会落在一个人身上。”舒厌说,“而天道离开后,现在的人间,只讲因果。”

    “我们的回溯都是无用功。”舒厌将法阵转到了闵朝的手上,“阿颜为救人世和猫族,这是她于我们的因。”

    “而我们现在要还‘果’?”闵朝握紧了手中的灵法,仿佛窥见了新的天命。

    在这一瞬间,天空中突然出现了很多污浊之色,山间无数的鸟雀惊飞,绕着这座山不停歇。

    一股又一股的风凭空出现,在市区地界炸开,行道树的枝干疯狂弯折,随后断裂,枝干被甩上天空,和铁皮网、自行车等物一起漫天飞旋。

    地面开始发出低频的震动声响,柏油路面隐隐开裂。

    再远一些的地界,山洪裹挟着泥石往低洼处奔涌,拳头大的冰雹不合时宜地砸下。

    街道上的行人就近躲到商户店里,打开手机一看,自然灾害提醒层出不穷。工作党无奈叹了一口气,只希望眼前这阵暴风雨能尽快过去。

    舒厌立在猫猫山上,望着家的方向,静默良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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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花有重开日02 舒厌周全了

    02

    铅笔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 让舒厌睡了个好觉。

    醒来后,他第一时间去摸身侧,触及到温热的人, 他才又安稳地合上眼睛。

    倪子颜应该是刚陷入熟睡中,鼻腔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听得人耳朵痒痒的。舒厌半撑着身子, 在她的脸上啄了一下。

    等她醒来, 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难得出现好天气, 还不到八点,地面已经浮现阳光的痕迹,晒得花草暖烘烘的。

    昨晚倪子颜梦里说糊涂话, 觉得冷,舒厌就把尾巴变出来塞进她怀里,有了毛茸茸的尾巴, 倪子颜又酣酣地睡了过去。

    倪子颜将脸上的猫毛扒开, 勾了勾舒厌的下巴:“大清早的就来诱惑我。”

    “那你想让我诱惑吗?”舒厌凑近,舒服得眯起眼睛。

    “醒了!”倪子颜弯起眼睛,狡黠一笑, 手指目的地, “洗漱去!”

    舒厌听话起身,又把她抱到洗漱台前,给她挤好牙膏,接好水。

    倪子颜看着杯里的水, 无数的小气泡正在慢慢消失。

    “你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舒厌在她身后搂住她的腰,镜子里看不见他的任何表情:“今天周六,我陪你出去玩吧?”

    “去哪儿?”倪子颜语气轻快,仿佛早已料到他有此想法。

    “想去的地方可多可多了。”舒厌抱着她左右晃着,撒娇的声音带着点哑, “我们去拍情侣写真吧?”

    “认识这么久,我们还没有一套像样的合照。”舒厌说。

    倪子颜擦掉脸上的水,扬起一抹微笑:“好啊!”

    收拾穿衣,倪子颜特地挑了两件奶茶色系的情侣穿搭。她穿了一套奶杏针织不规则长裙,白色长筒靴将紧身牛仔裤包裹住,显得整个人温柔又干练。

    舒厌穿了一套米色的毛绒卫衣,外面罩了一件无袖牛仔。金黄色的头发微微翘起,和她站在一起,万分登对。

    倪子颜走在他身侧,习惯挽住他的胳膊:“今天就只拍照吗?”

    舒厌另只手在手机上滑动,片刻后给她看:“先去游乐场?刚抢到票,想着要是没抢到,就先拍照来着。”

    倪子颜眼睛一亮,显然游乐场更得她欢心:“去!自从毕业就没去过游乐场。”

    “好!出发!”舒厌立马弯腰,将人兜在自己的背上,一溜烟跑出好远,“gogogo!”

    倪子颜指挥方向:“哎哎哎偏了偏了,司机停车点在那边!”

    周六,游乐场实行人流管控。舒厌先去买了两瓶水,再和倪子颜一起排队。进场后,两人的幼稚天性似乎同时得到了解放。

    “碰碰车!”

    “玩!”

    “空中飞人!”

    “也可以!”

    倪子颜撑着满脸笑容,拉着他一个个项目开始玩起。

    旋转木马上,悠长的音乐响起,他们随着马儿上浮下沉,绕着中心伞骨转圈,她带着相机,录下了他张开双臂欢呼的模样。

    阳光穿过了游乐园的参天大树,落在地上时,只剩碎光点点。也有些落进她的眼睛里,亮得让他再也忘不掉了。

    倪子颜甩着胳膊走在前面,突然转过身来大声问他:“舒厌,好看吗!”

    “好看。”舒厌放下了手中的相机,缓缓走到她的面前。

    周遭全是人流,有携家带口,也有朋友出行,更有暧昧关系想要更进一步。

    可他只能看见她。

    “不是风景好看,是你。”舒厌将她鬓角头发挂到耳后,轻轻说道。

    倪子颜面红耳赤地拖着他去玩碰碰车,把羞赧全部化成进击的力量,拐着弯儿地开车撞他的车屁股。看着他吃瘪,回头频频找她,她就躲在一旁毫无负担地笑。

    舒厌也不躲,任由她来,在她车子靠近的时候,还会微调方向,让她撞得更大力一些:“慢点转方向盘,小心拧到手腕。”

    倪子颜底气十足:“我技术很好的好吧!”

    舒厌低笑出声。

    从碰碰车下来,舒厌又不知从哪儿拿出几包湿纸,给她擦汗。

    旁边路过的小姑娘肘击身侧对象:“让你带纸你不带!”

    倪子颜抿唇憋笑,然而没憋住。从舒厌手上拿了一包,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也玩得满脸通红:“谢谢姐姐!祝你和你爱人长长久久!”

    倪子颜笑着接受了祝福:“也谢谢你。”

    舒厌从后面走过来,“从来没见过你这幅模样。”

    “什么模样?”倪子颜疑惑。

    “放肆大笑,无所顾忌。”舒厌说,“我很喜欢这样的你,不受一切束缚。”

    倪子颜鼻尖一酸,也不顾身上的汗,在人潮中紧紧抱住他:“那你以后要经常带我玩。”

    “好啊。”舒厌回抱住她,“一言为定。”

    两人都在笑,假装真的有以后-

    写真馆是江宁市区里评分最高的一家,服务只接受预约制,每天接收的顾客有数量要求,宁愿没有,不能多接。

    服装区干净整洁,身后还有洗漱区,倪子颜顺路进去冲了个澡。工作人员专业负责,知道两人拍摄的类别后,从平板中推荐了几种风格。

    如今冬季出外景也合适,不会花妆,街景也更有氛围感。两人抉择了一番,选了两套外景和一套室内。

    造型师给倪子颜化了自然的裸妆,卷了一部分长发,显得俏皮。舒厌换上了一套西装,里面穿着纯色打底衣,青隽温柔。

    倪子颜脑海中划过一幕画面。

    转身去问道具老师有没有伞。

    拿到一柄黑伞后,倪子颜递给舒厌。

    “眼熟吗?”她示意舒厌去看镜子。

    “初见你。”舒厌攥紧伞把,“那天下雨,你在咖啡店画画。”

    “嗯,画了雨天。”倪子颜说,“也画了你。”

    两人在镜子中对视着,摄影师却找准时机偷偷拍了两张。

    “你们两人的眼神也太到位了,难得情侣间不笑场,也不打闹,”摄影师一边拍一边夸,“对对对,就这个书桌面前,再拍两张。”

    两人选的外景就在工作室外面的街道上,封闭街区,没有车。路上除了摄影团队,还有一些游客来打卡。

    舒厌听摄影师的安排,将倪子颜背起来。

    倪子颜的嘴唇恰好凑在他的耳朵上,心神一动:“猫耳朵好吃吗?”

    “什么?”

    话音刚落,倪子颜就张嘴咬了一口。

    “嘶——痛痛痛。”舒厌颠起倪子颜,逼她松口。

    “痛就对了。”倪子颜搂住他的脖颈。

    有滴水,抑或是眼泪落进他的衣领中。

    倪子颜在他耳边喃喃:“痛才不会让你忘记我。”-

    翌日,舒厌又从被窝中抓起她。

    拿着两张海洋世界的门票,带着她去看海底生物。

    幽暗的蓝调灯光下,穹顶似的罩子,让鱼儿能自由自在地从他们的头顶上游过。

    成群的银鱼穿梭,海龟滑动着四只爪子慢慢游动。

    倪子颜牵着舒厌的手,和他一起走过漫长的海底隧道。

    梦幻泡影,梦幻泡影。

    倪子颜开口问:“你们一般喜欢吃什么鱼?”

    “要在这里说?”

    他看着这群“势利眼”的鱼,他走到哪儿,哪儿的鱼就一哄而散,隔着玻璃欸!他又不能隔空捞鱼吃。

    倪子颜笑了起来,“这些小鱼能听懂?”

    “有的可以哦。”舒厌勾起唇角,一脸讳莫如深,“所以我们要背着它们悄悄说。”

    倪子颜:“真的啊?”

    舒厌被她刻板的惊讶逗笑:“骗你的。要真能听见,那我吃的时候很有负罪感,耳边都是小鱼的‘救命啊——救命啊——’”

    倪子颜仰头看他:“就你贫。”

    舒厌低下头来,看着她的双眼。

    蓝色的光影在两人的眼底流转。

    “倪子颜。”

    “嗯?”

    “你这辈子就只能有我这一只小猫。”舒厌撇撇嘴,压住了一丝颤抖,“不可以养别的猫。”

    倪子颜沉默良久。

    她不愿眨眼,怕错过他的表情。

    可是,眼睛究竟是在干涩的流泪,还是幸福的流泪?

    “好。”倪子颜捧着他的脸,“我答应你。”

    然后,像盖章一样,触碰、磕碰、亲吻。生涩地翻转,却强硬地互相剥夺对方的氧气。

    眼泪是咸的。

    可他们也分不清这泪水究竟是谁的。

    晚间,江宁市区又突然生成一股十二级的台风。台风过境后,遍地狼藉。

    舒厌和倪子颜将家里漏水的阳台清理干净,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一丝光亮将蓝色的夜幕撕开一道口。

    两人靠在床侧,一同看着云层之下缓缓升起的太阳。

    倪子颜头歪在舒厌的肩膀上:“好美。”

    舒厌嗯了一声:“今天的太阳很圆满。”

    “我睡一会儿。”倪子颜闭上眼睛,“九点你记得叫醒我。”

    舒厌喉头哽咽:“……好。”

    倪子颜又猛地睁开眼睛,看着他:“其实你很不擅长撒谎。”

    她嘟囔着闭上眼睛,憋住了将要泛滥的眼泪:“满脸都写着亏欠。”

    倪子颜其实很不擅长告别。所以前几日她都是耗尽心力地玩,却没睡几分钟。而当痛苦之后的那阵疲乏涌上大脑时,她选择了放任。

    在一个普通的清晨,没有惊天动地,没有风雨不歇。只是一个普通的周一,众人都忙着赶上班,赶会议的一天。

    舒厌周全了他此生的因果。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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