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纪笑语化妆和弄头发的人速度都很快,他做完整体造型的时候,宋凭潇还坐在化妆镜前任人摆弄,纪笑语便一个人先离开了。
这边的房子离操场很近,中间就隔一条沥青铺成的过道。
纪笑语出来的时候,过道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刚做完妆造的演员们都聚集在这里,围观上午开拍的第一场戏。
他闲来无事,也加入了旁观的队伍。
没过两分钟,有工作人员推着道具从前方路过,道路上容纳不了那么多人,众人都纷纷给道具车腾地方。
站在人群最边上的纪笑语眼见人潮向自己涌来,连忙后退了几个大步。
一不留神,一只脚的后脚跟踢上了路边的台阶。
预想的动作突然中断,纪笑语有片刻的找不准重心,原地趔趄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
就在这时,有只手忽地从后面托了他一把,向前带了带。
“小心。”
清冽的嗓音同时在耳畔响起。
对方的掌心温暖,隔着一层衣物抵在他后腰上的五根手指分明,像带有温度的印章,确认纪笑语没事之后就撤离了。
纪笑语站直身体,说了声谢谢后扭过头,目光在碰上宋凭潇的脸时变得惊讶。
对方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小纪老师,走路要多注意。”
语气里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懒。
纪笑语想,又是这个称呼。
不是单纯的小纪,也不是常见的纪老师,而是将两个称谓组合到一起,既带着同事间的礼节,又在这之上多了分同龄人间特有的亲昵。
极其简单的四个字,愣是被他念出一种特别的意味,仿佛两人间的关系很不一般。
纪笑语一下回想起刚才在化妆间里,宋凭潇也是这么第一次开口喊他的。
当时,纪笑语的脸瞬间就有些发热。
不知道是因为对方夸赞他帅,还是因为这个叫法。
纪笑语发觉自己对宋凭潇的认知又被刷新了。
在此之前,他对富二代们的了解,就是一帮高傲又有距离感的家伙,因为从来不会有求于别人,反而有一大堆人无论如何都上赶着巴结自己,所以不屑于、也根本没必要去学习任何与别人拉近关系的社交技巧。
这些人受惯了吹捧,习惯将自己摆上高位,即便要交朋友,也不会是主动示好的那一个。
宋凭潇却不是这样。
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在寥寥的只言片语中让人如沐春风,察觉到他的好意。
纪笑语混迹职场多年,扪心自问,却也做不到他这样嘴甜,能对一个认识仅有几天的人说出这种话,还一点恭维或是不自然的感觉都没有。
宋凭潇说完那话,纪笑语就接不上了。
倒是两名化妆师在后面惊讶地吃吃笑着,仿佛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纪笑语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出来了?”
宋凭潇嗯了一声,转头看着操场。过了一会儿,发现了阿悦的身影,远远地冲对方招了招手。
阿悦很快跑了过来,上下将他打量了一圈:“都弄好了?不错不错,我给你上点防晒吧。”
她的话也提醒了纪笑语,想起来自己没做防晒措施,和二人一道走回了休息室。又认为两个人在一起施展不开,便趁阿悦举着防晒喷雾给宋凭潇“上色”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拿着东西去了室外。
宋凭潇全副武装地从休息室里出来,看见的就是纪笑语背对着他站在走廊上打理自己的样子。
对方就和其他所有演员一样,身上穿着千篇一律的运动短袖与黑色短裤。
然而不知道是他身材太好,还是剧组给他挑的衣服选小了码数的原因,两件衣服本来不是紧身的款式,却硬生生被他穿出些许修身的效果。
青年宽展有型的肩膀完全将上衣的布料撑起,堆在下方的褶皱隐隐勾勒出他细窄的腰身。裤子只长到他的大腿中部,包裹着他长度逆天的双腿。
纪笑语的身材很健康,但一点也不粗壮,185的身高让他全身上下的每个部位看着都高挑细长,就连肌肉的形状也是纤细轻盈的,漂亮有力如希腊雕塑那克制又流畅的身体线条,无比的令人赏心悦目。
纪笑语喷完了面颈和手臂,开始给自己的双腿上防晒喷雾。
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来人,他整个上半身都毫无防备地俯低下去,唯有臀部向后抬起,变得异常的显眼和……浑圆。
不知想到了什么,宋凭潇几乎是立刻将视线移开,看向一侧。
-
正式开机后一连过去了三四天,五人间休息室内的氛围始终没热络起来。
这似乎也是有迹可循的。
纪笑语私下观察过,宋凭潇、燕理,这二位是一个赛一个的高冷,只要别人不找他们搭讪,他们基本上也不会主动开启话题。
宋凭潇还好些,时不时会和纪笑语聊上几句,至于燕理,则是一离开了拍摄现场就立刻往休息室里钻,坐在座位上,也不和包括宋凭潇在内的人说话,平时除了看看剧本,一个劲就地就用他带来的IPAD看剧玩游戏,纪笑语有一次路过他的身后,发现这人在玩飞机大厨。
纪笑语都奇怪了,这样的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好上的?
宣晟瑞在这几个人中和纪笑语是最熟的,但纪笑语不搭理他,他旁边又没人可以聊天,只能成天往林英喆的单人间跑。
至于乌沂,因为对方就坐在他旁边,纪笑语出于友好的角度,曾试着向他抛过几次话题。
这个才二十三岁的青年表面上对谁都是笑盈盈的,但纪笑语能感觉出来,对方和自己说话时没什么热情,总是草草回答两句就想着结束,他知道了对方的态度,也不再自讨没趣。
乌沂对纪笑语很是冷淡,对别人却不尽然。
纪笑语很快发现了这点。
那是某天中午,他到了场馆,立刻跑到化妆间去做造型。
再回来时是半小时后,休息室的门半敞着,纪笑语刚准备走进去,下一刻抬起眼,却是愣了。
自己的座位上居然有人。
纪笑语起先还以为他看花了眼,定睛一瞧,才发现是乌沂坐在了他的位置上。
此时的房间里有且仅有他跟宋凭潇两个人,乌沂整个人大幅度地往前倾斜,上半身几乎要贴在宋凭潇的手臂上,一脸笑意盈盈地道:“那你认识那个谁吗?他跟我说你们也在一起拍过戏……”
热忱的模样,和纪笑语经常见到的乌沂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宋凭潇坐在椅子上,手里横举着手机在玩。
他翘着二郎腿,脑袋微微歪向房门的这边,一双眼睛盯着屏幕,任乌沂怎么在他旁边说话也不移动,只礼节性地回答了句:“不太熟。”
纪笑语出现在门口的身影打断了他们本就稀稀拉拉的互动,屋内的二人察觉到有人前来,纷纷转过了头。
乌沂的脸上闪过一丝被人打断好事后的不悦。
下一秒,那点神色又被他好好地收了起来,青年“哎呀”了一声,一脸不好意思地作势要从椅子上起身:“你回来了?”
纪笑语进入社会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不掺合进别人的私事。
眼见乌沂要撤离,他想也不想地来了句:“不用不用——你坐着吧,我就进来拿个东西。”
他走进房间,刻意不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对上眼神,不想专门绕到这两人的中间,干脆站在这一整片桌子的正前方,从宋凭潇的侧面弯腰去够自己放在桌上的出工包,拉到面前,将它打开。
视线逡巡一番,纪笑语从里面随手挑出一根润唇膏,刚想做个样子走人,左侧鞋头却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凑上来撞了一下。
这个位置和力道,只可能是宋凭潇。
他悄悄把脚收回去,整个人往旁边挪了两三公分,假装自己并没有接收到对方的暗示。
结果宋凭潇竟又锲而不舍地追过来,这回直接用立起的脚掌勾住了他小腿。
这是个近乎于将他锁住的动作,纪笑语没法再往后退,想要挣脱就只能抬脚。
他抬起眼,果然,宋凭潇正盯着自己,面带不满。
脸上的表情几乎明晃晃地写着:我帮了你那么大一个忙,你就这么无视我的请求?
纪笑语没法再置身事外,咳嗽一声清清嗓子,迅速从脑中揪出一个借口:“那个……小宋啊,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外面有他们请客免费喝的咖啡,你要不要来一杯?”
他话音刚落,宋凭潇立刻就道:“好啊。我和你一起去吧。”
说着就放下手机要站起来,看上去一秒犹豫都不曾有。
乌沂睁大眼睛,目光在这两人身上行了个来回,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有点急了,不愿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独处时光就这样泡汤,赶紧说:“我也去。”
宋凭潇转过头,语气淡淡:“你不是说你从来不喝这些不健康的东西?”
纪笑语用力抿了抿唇,才没在这两人面前笑出来。
乌沂他们公司给他立的人设是“养生老干部男孩”,大概就是那种从来不喝饮料、不吃垃圾食品,平时喝水都是保温杯泡菊花枸杞,每天晚上只要没工作就准时九点上床睡觉,虽然才大学毕业没多久,但是互联网都玩不利索,对网上所有的新鲜话题都一问三不知的2G网单纯宝宝。
当别的演员在采访时对最近流行的网络梗如数家珍时,他却只会冲着镜头露出天真又懵懂的微笑。
也不知道这个人设究竟是真是假,但这些天纪笑语只要看到他,乌沂的手边的确都会有一个巨大的保温杯,里面飘着助理给他泡的养生茶。
乌沂一听宋凭潇的话脸色就变了,支吾了半晌,愣是找不出话来回答,宋凭潇干脆地转身对着纪笑语道:“走吧。”
纪笑语不由在心里同情了乌沂一秒,冲椅子上的人笑笑,和对方一起走了出去。
两人离开了休息室,走在场馆里的小道上。
宋凭潇说:“我和他没什么关系。”
直接的话语险些让纪笑语绊一跟头。
他其实没懂对方说这句话是为了什么。
心想,你就算真和他有什么我也不拦着你啊。
特意这样解释一句,倒显得纪笑语好像是他的什么人。
纪笑语只能将其理解为宋凭潇怕有心人士把八卦传到燕理耳朵里,所以才提前告知他这个“目击者”,让他别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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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哦,这样啊。”
他们很快到达了发放饮品的地方。
那是一张放置在操场附近路边的桌子,上面摆满了一整面某连锁品牌打包好的饮料杯,旁边的黑板上用彩色的笔迹写着谁谁谁请全剧组喝咖啡的字样。
这在如今算是很常见的操作。
不仅是演员本人,还有演员的粉丝、导演制片,甚至是演员的圈内朋友过来探班,都会时不时地自己出钱,请全体剧组成员填饱肚子。
出手阔绰的背后是人脉的展示和人缘的巩固,工作人员高兴了,在网上散布艺人的美谈,粉丝可以借此赞扬正主的大方,他们这些配角也能跟着“蹭吃蹭喝”。
纪笑语挑挑拣拣,从里面选了杯自己感兴趣的口味,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转过身,宋凭潇还站在原地,维持着和刚才一样的姿势。
他疑惑地递给对方一个“你怎么不动”的眼神,宋凭潇道:“我不喝这些,太甜了。”
纪笑语也不是很意外。
这些天来,剧组里前后请了起码五六波奶茶咖啡等等饮料,他几乎没见宋凭潇领过,便知道对方平时不怎么爱喝这些东西。
宋凭潇之所以答应他出来,大概率只是为了找个借口躲避乌沂的搭讪而已。
即便如此,纪笑语还是忍不住接了句:“不会啊,剧组请客一般都是三分糖。”
他说着,还专门从桌面上又挑了两杯位置分散的饮料看了看标签,证明自己说得没错。
请客需要照顾到绝大部分人的口味,喝惯了少糖的人基本没法接受全糖,但喜欢喝全糖的人往往能喝少糖,只是觉得味道淡了没那么好喝罢了。为了不浪费,他们点单通常都是按照最低糖度点的。
宋凭潇摇了摇头:“上次阿悦顺手帮我拿了一杯,三分糖也很腻。”
“也是这个牌子?”
“嗯。”
纪笑语便不说话了。
把手里的吸管包装扔进垃圾箱,他们开始慢慢地往回走。
宋凭潇忽然问他:“你明天是不是也是上午九点的通告?”
纪笑语点点头:“怎么了?”
宋凭潇却又没了下文,只说没什么。
纪笑语对他突如其来的哑谜感到茫然,第二天一早,才明白对方那话是什么意思。
-
纪笑语这天起晚了点,几乎是刚好赶着剧组出车的时间点下了楼。
酒店楼下停着好几辆通身漆黑的商务车,其中一辆正对着酒店门口。
纪笑语一出大堂,就看见乌沂正站在那辆车打开的中间车门边上,对着里面的人说:“我可以让助理去坐别的车。”
像在和人商量着什么。
纪笑语隐约有种预感,又往前几步,视线一晃,看见了他正在说话的人。
果然是宋凭潇。
剧组为了控制成本,肯定不会让他们这些配角和主角一样一人一辆专车,都是要和其他演员或工作人员拼车去往拍摄现场的。
这台商务车前后一共三排,前两排都是两张单人座椅,最后一排没有隔挡,正坐着三名剧组的化妆师。
助理阿悦占据了副驾驶,全车此刻就剩下第二排宋凭潇旁边的座位还空着,纪笑语一看就明白过来,乌沂是想和宋凭潇待在一起,但车里的位置又不够,才冒出了刚才那句话。
他不由得在心里咂舌,乌沂还真是够大胆的,宁愿与自己的助理分开也要贴着宋凭潇坐,对方表现得这样明显,谁还看不出来他对宋凭潇有意思?
纪笑语的余光里,后座上的几名化妆师已经互相传递起八卦的眼神来。
他脚步放慢地走下通往地面的台阶,打开的车门里传出宋凭潇的声音:“我已经和别人约好了,今天一起去现场。你还是和你的助理坐在一起吧,单独撇下他一个人不好。”
语调轻轻慢慢,说不上讽刺,但也没什么热情,仿佛只是公式化地提醒对方。
乌沂一只手慢慢握紧了拳头。
起初当着几个工作人员的面提出这件事,他只是觉得宋凭潇说不定会看在有人在的份上,不会当众拒绝自己,没想到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反手甩了句“这里没有足够的位置给你和你的助理”,一下衬得乌沂的心思就跟小溪底部的鹅卵石一样显著。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正被人打量着看好戏,然而目的已经暴露,这时中途退缩,什么也捞不到不说,说不定还会被那几个化妆师背后嘲笑。
他还是想赌一把,赌宋凭潇最后会让他上去。
乌沂显然不大信他的话,觉得宋凭潇是故意这么说来劝退自己的:“可我没看到有人来。你和谁约好了?他是不是已经坐在别的车上走了,只是你不知道?”
他说这话时,宋凭潇正好抬头瞧见了刚从酒店楼里出来的人。
两人视线对上,纪笑语莫名感觉背后一凉。
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宋凭潇就张口喊他:“纪笑语。”
这一声纯粹是为了叫住对方,来不及有任何修饰,下意识就念出了全名。
纪笑语的步伐迟疑地停住,宋凭潇这才将一条手臂搭上旁边的座椅靠背,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小纪老师,我等你很久了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