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笑语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宋凭潇居然对着他开了句玩笑。
“……???”
大哥,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他一脸错愕地看着那人没事人一般地收回手。
也许是纪笑语的表情惊诧得太过不加遮掩了,宋凭潇肉眼可见的心情很好,勾唇微笑着,继续低头看起他放在面前小桌板上的册子。
纪笑语多看了好几秒才确定,那是他们剧组的剧本。
宋凭潇居然还把这玩意儿带到车上来了。
纪笑语的脑袋里瞬间十分mean地闪过一句:装什么装,个富二代有那么敬业?
这个猜测毫无依据,纯粹只是出于对差点让自己丢了角色的资本家后代的怨念和发泄。
事实上,就纪笑语围读那两天坐在对方旁边对他的观察来看,宋凭潇的表现在年轻一代的演员里算是不错的那档。
娱乐圈里有大把的人,说是著名影院毕业,但是演起戏来五官乱飞,演技更是又尬又木,相比之下,他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念起台词来口齿清晰,没有奇怪的断句吞字、找不准重音,光是能做到自然不出戏,便足以证明宋凭潇在这方面是有些天赋的,至少在剧里是绝对足够用了。
纪笑语心存阴暗地观察了宋凭潇许久,没见到自己想看到的情况,不由感到十分失望。
此刻想完,更是有点被自己无视事实的刻薄惊到。
下一秒反省了一下,这人好歹也帮了自己,是不是应该收敛一点?
下下一秒又想,那又怎样?要不是王勤替他争取到了新角色,他宋凭潇还没有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呢!
两种念头激烈地交锋着,宋凭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就当做是你那次帮我忙的谢礼吧。”
纪笑语停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宋凭潇说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自己主动邀请对方到他的房间洗澡的举动。
……这两件事完全不在一个等级吧?
说到底,只是借用一下浴室而已。这样一个没有成本、也不需要人做出任何牺牲的简单举动,却可以在短时间内迅速拉近双方的关系,表示友好——
纪笑语相信,但凡是个比较热心、又没有性别顾虑的同组演员遇到了,都会做出类似的反应。
不,以宋凭潇的背景,说不定还有人会为了讨好对方,主动提出要和他交换房间。
宋凭潇何至于因为这点小事这么隆重地报答他?
男人脸上的不信实在是太明显了,宋凭潇扬了下眉:“怎么?”
纪笑语也不藏着掖着,神情微妙地道:“你对谁都这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吗?”
如果宋凭潇是这么一个因为一点小恩小惠都算不上的“举手之劳”就能被打动的家伙,那么对方的房门口每天起码会有不下于十个糊咖演员定时蹲点学雷锋做好人好事。
他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怎么会被这种不走心的话术说服。
纪笑语的目光里隐约流露出一点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谴责。
宋凭潇接收到了他的这份不满,沉吟了一会,突然笑出声来,看纪笑语的眼神像瞧着一个珍稀动物。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一个准确的答案呢?我帮了你,难道不是好事吗?”
言下之意是,这份好运你只管接着就行了,何必计较那么多?
——那当然是因为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啊。纪笑语在心里腹诽。
他不是没经历过,这个人上一秒还一脸哥俩好地跟你说没事那个项目我帮你打听一下,下一秒就能一脸暧昧地说晚上要不要来我家喝点酒,把暗示表达得不能更急切。
若说刚入行的纪笑语还抱有一丝侥幸与天真,那么经过一些事教人后,他也早就明白了。
这个圈子里没有人是傻子,对自己没好处的事,谁会那么积极主动?都是要计较利益得失,从别人身上讨回来的。
也许的确有少部分人真就有那么好心,并不图实质回报,但那也要建立在双方本就感情深厚,或者这个举动对对方来说并不会损失什么,又对受助者还算欣赏,顺手帮了也就帮了的基础上。
纪笑语固然可以装傻,可如果宋凭潇先是假意热心地帮了他,随后又向他提出一个没法达成的条件,那他应该怎么做?
不如现在就问清楚,图一个安心。
纪笑语迂回又隐晦地道:“我只是觉得,我们好像没有那么熟。”
宋凭潇单手支在车中的小桌板上,那只手又撑着下巴,闻言“唔”了声。
他的嗓音和他这个人给人的观感一样,有着满满的少年气。声带振动时仿佛有一群圆润的磁铁小球在彼此之间清脆地碰撞,磁性,但并不粗犷低沉,有种玩性未尽的清悦。
“好吧。”他在思索了几秒后摊开手,似乎也察觉到了纪笑语的顾虑,于是放弃了隐藏。
“那这么说怎么样。我觉得你演戏有一套,对人物有自己的独到理解,也很契合当下这个角色,是个对工作认真负责的好演员。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突然把你撤走的理由,于是决定动用我自己的一点小小权力帮你一把,这样合理了吗?”
而纪笑语听到这番话的第一反应是:
瞎讲。
他木然地想,自己在围读时的表现明明很一般,光是被编剧问到对角色的看法那一块,就不符合对方口中对人物有着独到见解的好演员的描述,宋凭潇也太会抬高他了。
“不可能。”
几乎不经思考地,他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为什么不可能?”宋凭潇饶有兴趣地反问他,“围读我就在你旁边,你念的每一句台词我都听到了,如果你非要谦虚说自己水平低下,是不是对别人有点太不公平了?而且你在剧本上写了很多笔记,不是吗?我看过了,分析得很有意思。”
纪笑语一愣,紧接着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你看过我的剧本?”
“虽然有点抱歉,不过应该也不是什么类似日记一样不能看的东西吧?”被说中了,宋凭潇的脸上居然一点愧色都没有,“休息时你去上厕所,我看那上面花花绿绿,用笔写了一大堆东西,很好奇,所以就稍微翻了翻。”
“你在上面写得挺好的,为什么编剧问你的时候,你不像那样回答?”
他的表情冷静,口吻也很平稳,仿佛只是随便一问,那眼神却好像能看进人的心里。
纪笑语的面庞上端闪过一丝不自然:“……没为什么。我写了那么多,总不可能全复述一遍吧。”
这答案明显很口不对心,且生硬,但他明摆着不愿多说,宋凭潇也没有追问。
“我问过了,那边只是提出要换掉你而已,但根本还没把替补的人选报上来,也就是说……对方很大可能单纯只是想要整你而已,和你的业务能力没有关系。”
纪笑语有些不大自在地稍稍挺直了背脊。
他很担心宋凭潇下一句话就会问他到底和对面有什么过节,但令人欣慰的是,宋凭潇并没有这么做。
这令他不禁对对方又高看一眼,看来这个富二代的情商是在线的。
宋凭潇还在继续说:“我很不喜欢这种把私人恩怨带到工作上的行为,如果谁都能仗着自己投了点钱就随意办事,项目早就乱成一锅粥了。何况,这部剧我舅舅的公司还是主投。男六这个角色说大不大,说小,也是个有头有脸的角色……撤了你,然后让一个都不知道是谁的人顶上?”
宋凭潇略带讽刺地摇了摇头,样子就像一个早熟的大男孩:“不用因为我帮了你一个忙就觉得有负担。事实是,如果对方塞进来的下一个人比你各方面的条件都要好,说不定我就装没看见了,不过我觉得这件事发生的概率应该挺低的。你就当我是为自家公司的业务着想吧。”
他耸耸肩,语气轻松地发表了最后的总结。
……对方这是在表达对自己的肯定吗?
纪笑语惊疑不定地咬了咬下唇,不知道那一瞬闪过心间的情绪是受宠若惊还是讽刺。
一个人只要有钱有权,就连他的赞扬似乎都比别人有力道,更值得被在意,毕竟——当对方欣赏一个人时,他也真的有那个能量去帮对方达成一些事情。
只是,纪笑语不确定地想,宋凭潇对他的那种态度算是“欣赏”吗?
这话听着是好听,然而对一个饰演男六的人说“再来一个人很难比你好”,听起来并不是什么让人很有成就感的事。
不过,宋凭潇这么说他就懂了。
的确。一个男N号的去留或许并不那么令人在意,但如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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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总的行为让宋凭潇觉得他挑战了第一出品方的权威呢?
也许,要搞定一个男六选角本来也不需要多大的代价,是他想远了。
纪笑语最终接受了这番说辞。
“好的,我明白……”
“而且——”
两个人的话音撞到了一起。
纪笑语怔了怔,意识到宋凭潇还有下文。
出于礼貌,他立刻追问了句:“你说,而且什么?”
“你笑起来很好看。”宋凭潇冷不丁地道,“我喜欢笑起来好看的人。”
纪笑语:“………………”
猝不及防地,话题又绕回到了“笑”上。
纪笑语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一时间僵在了座位表面。
顷刻间又想,不对。
纪笑语突然意识到,对方口中的“喜欢”,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喜欢。
此刻的宋凭潇,眉宇间的表情可以说是相当坦荡和自然,完全没有在和人调情的样子,似乎那只是一句随口的夸赞,一个……表达个人看法的陈述句。
他说的是真的。纪笑语在那一刻福至心灵地想,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他为什么这么笃定。
也许是因为宋凭潇这样的人,向来享受惯了别人的讨好,没有必要反过来虚假吹捧一个地位和名利都不如自己的家伙。
他之所以那样说,单纯只是因为他就是那样想的。
然而这种说出口的喜欢大概就和喜欢某一款跑车,或者觉得路过的哪只猫咪可爱是类似的程度和语义,说了也就说了,并没有什么额外的意味或目的。
因为下一秒,宋凭潇就又低下头去,继续翻起了剧本,看起来并不期待他的回应。
见状,纪笑语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慢慢沉回胸膛。
看来是自己误会了。
只是这样被同性别的人夸赞起外貌,他还是会有种奇怪的感觉。
听说宋凭潇从高中起就被送去国外,一直到大学本科都是在英国读的。难道他在国外也沾染了那边乐于表达的风气,张口就能夸夸?
这些富家公子哥表达感情的方式还真是直白。
纪笑语的面庞不自然地发起热来,单手摸着后颈,来回摩挲了几个来回,这才摆脱掉脸上那阵莫名泛起的红潮。
隔了好几秒,嗓音干涩地道:“呃,谢谢夸奖?”
宋凭潇笑了一声,干脆地否认道:“和我没关系。”
“啊?”纪笑语一脸茫然,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宋凭潇放开剧本,向后靠在座椅靠背上,神情十分认真地纠正他:“是你自己长成这样,我才夸的,你应该谢你自己才对。”
“…………”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面对着那张一本正经又无辜的脸,纪笑语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困惑又升了上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宋凭潇为什么有那么多绯闻了。
……
回到酒店,走之前晾在桌上没吃几口的饭菜早已凉透。
纪笑语本想点份新的外卖,看了眼时间实在太晚,干脆拿出自己带进组的一口小电热锅,煮了根玉米填饱肚子。
洗漱完躺在床上,他复盘起这个晚上发生的一切。
前半段发生在饭桌上的事太没有营养,几乎要被他淡忘,反而是宋凭潇后半程在车上说过的话反复在脑海中响起。
宋凭潇对他的评价竟然挺高,这是最让纪笑语感到意外的。
出道这么多年,他目睹过无数包括自己在内的人,因为背后的公司打不过那些带资进组的同行,一言不合就被换掉。
对于他们这种咖位的演员而言,根本就没有“不可替代”一说。
头一次被人如此坚定地选择,对象却是宋凭潇。
对方居然说他是个好演员,还说再来一个人很难会比他好。
即便只是区区一个男六而已,他又有多久没被这样肯定过了?
心气被消磨太久,明明是自己曾经无比笃信的事实,再度从别人的口中听到,首先的反应却是他在恭维自己。
回想起来难免感到鼻酸。
抱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和一堆心事,纪笑语最终陷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