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兰亭雅苑。

    纪笑语在来的路上搜了王勤给他的地址,得知这是本市一家私人会所性质的高档餐厅,专供有地位的有钱人边吃饭边谈生意。

    餐厅里没有散座,只有一个个单独隔起来、私密性极强的包厢,散落在十几个不同的中式庭院内。

    他从车上下来,和大门口的服务生报过自己的名字,很快有人出来引导他往深处走。

    到了包间外,他先给王哥发消息。

    男人很快出来了,带他进去前先在原地叮嘱:“等下见到人,你就嘴甜一点,对方说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你都别反驳。”

    纪笑语说是。

    王哥一顿,回头又看他一眼:“不过对方要真提了什么超出底线的要求,不想答应,也不用忍着。现在是法治社会,明面上没人能硬逼你来。”

    纪笑语本来还有点紧张,闻言笑了:“我明白。要是感觉不舒服,我自己会找机会溜走的。”

    见他一副通透的样子,王哥这才放心下来:“你跟我来。”

    包间里光线明亮,是与来时路上清幽暗净的庭院截然不同的富丽堂皇,房间正中的圆桌边乌泱泱坐了一圈少说十来个人。

    饭局看样子开始有段时间了,大家都在各自跟着感兴趣的对象攀谈,没几个人真的注意到他。

    纪笑语环视一圈,很快锁定了《破风》的导演应向东,以及他身边的一名男人。

    那人看上去四十多岁,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长相儒雅,穿着polo衫,衣服底下是明显经过锻炼的肌肉线条,看得出这人平时很注重外貌管理,但眼角的细纹还是暴露了他的年纪。

    两人其乐融融地说笑着,虽然表现得十分哥俩好,但定睛一看,导演的面容隐约透着股孙子相,显然,这是一位他得罪不起的资方。

    男人的右手边则坐着林英喆。

    对方端着陶壶,正低眉顺眼地给男人倒茶,完全没有平时那副骄傲跋扈的样子,见到纪笑语,他扯起嘴角冷笑一下,因为不需要在剧组众人面前演戏,态度分外的嚣张。

    纪笑语的体温迅速凉了半度。

    刚才在路上揣了一路的猜测终于落了地,导演突然要撤掉他,果然是这家伙搞的鬼。

    他没理会对方的挑衅,视线再往旁边撇一点,又看到了个熟人——宣晟瑞也在这儿。

    纪笑语走过去。

    应向东看见他来了,招呼一声旁边的服务员:“去给他加个座。”

    服务员从前厅搬着椅子过来,男人却忽然道:“等等,把这个座位加在那边吧。”

    他抬手指指远处的某个地方,冲身边的林英喆使了个眼色,冷淡地命令说:“你,坐到那边去陪李总说说话。”

    林英喆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几乎有些怨毒地瞪了纪笑语一眼,但碍于男人的权势,只能一声不吭地站起来,默默地走到李总身边。

    纪笑语的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妙。

    “吴总。”他喊了一声,坐上林英喆几秒前还坐着的椅子。

    对方的体温鲜明地残留在上面,令他感到一阵坐不住的不适。

    吴总上一秒还对着林英喆冷若冰霜,下一秒扭过头来,变脸似的冲他温和地笑了笑:“小纪啊,我们可是好久没像这样说话了。看看我这皱纹,岁月不饶人。倒是你,比几年前更帅了。”

    男人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尾。

    应向东惊讶道:“你们之前认识?”

    吴总笑容不变,意味深长道:“当初他们一批出的道,我和华奥有合作,是看着他们这几个新人成长起来的。”

    纪笑语眉梢抽动,十分公式化地扯出个笑脸:“您真爱开玩笑。吴总日理万机,每天干的都是大事,和我们这种找不到工作的闲散人员不一样。”

    拼尽全力也只能挤出这样干巴巴的话,再谄媚一点就要吐出来。

    吴总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毛:“那你知道,你为什么找不到工作吗?”

    纪笑语尴尬地沉默了几秒,硬着头皮道:“这就是我今天过来的原因。如果是因为我的举动让林先生不高兴了,我愿意向他道歉,希望——”

    “那不重要。”吴总打断他。

    纪笑语一愣。

    “那一批新人里,只有你条件最好。长得又俊,又有灵气,不管演技还是长相都要比别人高出一头,只有一点,不会审时度势。”

    吴总端起林英喆刚才给他倒的茶杯抿了一口,再开口时,语气幽幽的。

    “英喆各方面都比不上你,但是很听话。如今他待遇怎么样,你也看到了。现在我培养起来的摇钱树要我把你从剧组里踢走,虽然你很无辜,但考虑到你们之前的那点纠葛很有可能影响到他,他的要求倒也不算无理取闹。你想让我取消这个决定,可你是谁?帮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吴总玩味地审视着他,说到最后,语气竟有一丝说不出的暧昧。

    即便不抬起头,纪笑语也能感觉到远处林英喆正朝他发射而出的仇恨激光。

    他并没有因此觉得大仇得报,反而更加的如坐针毡。

    眼下这个走向,看起来并不像是金主为了相好怒发冲冠,反而更类似于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走向。

    “您太夸张了,怎么可能?”纪笑语僵硬地扯扯嘴角,“我什么水平我自己心里有数。他比我火那么多,我能对他造成什么影响?要是有那个本事,我也不会糊到现……”

    “你装傻总是装得不像。”吴总叹息一声,“你明明心里清楚,只要有人肯全力打造你,一定可以火得比他更快。当然,现在做决定其实也不算晚。”

    男人表情不变,忽地抬起一只手,朝纪笑语搭腿上的手摸了过来。

    纪笑语一个激灵,比他还更不动声色地躲开。

    吴总的手在空中滞了一瞬,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服务生正在旁边的小台子上倒酒,纪笑语急中生智,假装自己躲开那一下是为了去拿酒杯,站起身大声道:“吴总。今天能在这里见到您,我很荣幸,围读那天是我做的不对,但我希望您可以理性看待这件事。为了向您和林先生表达歉意,我在这里自罚三杯。”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酒不知道具体是多少度,但味道极辛辣,冰凉的液体吞下去,喉管上燃起的却是炙热的火焰。

    纪笑语喝完一杯,又是一杯,连着三杯下肚。

    第三只空酒杯摆上台面的瞬间,吴总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纪笑语却在这时喉结滚动一下,嘴巴张开,双肩前耸,做了个要呕吐的动作。

    吴总:“你……”

    纪笑语举起手,急急地做了个打断的手势:“不好意思我……唔——”

    一句话没说完,纪笑语猛地用手捂住嘴,一副再慢点就要把一肚子黄汤全吐在对方衣物上的模样,瘦削的双颊很是艰难地鼓起,喉咙里有很明显的液体滚动声。

    “这是怎么了,哎哟……空着肚子来的吧,喝了几杯酒就受不了了,快去快去,别吐这里了!”

    旁边不知是王哥还是谁从背后托了他一把,纪笑语顺势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包间。

    迎面和一名端菜进来的服务生撞上,两人都被吓一跳,对方看清纪笑语的样子,马上腾出一只手指指身后:“卫生间在出了院子门右转——”

    ……

    纪笑语绕过包厢外的屏风,扎进屋檐下的长廊,却并没有去卫生间,而是干脆溜出了院落。

    直到确认自己已经离得够远,不会再被包厢里的人看见,这才舒展开身体,放开捂着嘴的手,一点也看不出刚才那副十万火急又痛苦的样子。

    纪笑语散漫地走着,无聊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不想回去了。

    可角色的事怎么办?难道他就这样放弃了?

    心里乱糟糟想着事,纪笑语几乎是以一种无意识的神游状态往前走。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不知和原来的包厢离了多远的另一处院子里。

    面积不大,总共也就百平左右,但就连这看起来没什么人气的偏僻小院,竟然都有一处很漂亮的小型人工湖。

    庭院内的地面上到处散布着遗落星点般的照明灯,纪笑语被景色吸引,不知不觉走上了湖中心的石桥,停下来,俯身观赏水里的游鱼。

    “有钱人真是会享受。”他嘟囔一句,双手在两边的裤子口袋里随意掏了一下,摸到了烟盒和打火机。

    就算要回去,也不是现在。

    纪笑语打定注意,抽出根烟点燃了,用力吸了一口,想,这都什么破事。

    连晚饭都没吃几口,听说了消息就急匆匆地跑过来,只是因为有个巨婴在背后跟金主打小报告,而对方的金主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好色老男人,表面上是为了小情人出头,其实是为了敲打对方的同时顺便让自己就范。

    为了不得罪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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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还只能忍着不适说好听话。

    恶心,累,想死,操。

    这个世界也太他妈操蛋了吧?

    纪笑语对着水面郁闷地吐出一个烟圈。

    一尾红色的锦鲤倏然摆尾从水下掠过,尾部划破水面,将他怔然的表情打散。

    同一时间,包厢内的宋凭潇走到窗边,低下了头。

    -

    他是被人叫出来的。

    宋凭潇自从开始拍戏,一年里起码有十个月都在外边。

    这次拍摄地点在京郊,一帮认识的世家子弟都嚷嚷着一定要把他拉出来聚次餐。

    筵席过半,宋凭潇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觉得饭桌上的话题没趣,想躲清净看看风景,一垂眼,却发现外面有个男人。

    穿着常见的短袖黑T,牛仔长裤,顶着个宋凭潇白天才见过的、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坐在后院那片人工湖石桥边的围栏上,五根艺术品般修长漂亮的手指中拢着条细细的白色物品,在他们的院子里抽起了烟。

    ……是他。

    宋凭潇挑了挑眉。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见他久久站在窗边,一帮人里和他关系最好的邵蔚走了过来,顺着宋凭潇的视线一瞥,直接叫出了声:“怎么有个人在我们包厢后院?”

    一句话引得在场众人纷纷回头,站起来要凑热闹。

    “谁啊?”

    “可能是这儿的保洁或者服务员之类的。”

    “该不会是宋凭潇的私生吧……”

    他们边聚过来,边七嘴八舌地猜测。

    看到真人的那一瞬,又齐刷刷地闭嘴了。

    “哪个明星的私生要是长这样,那私联一下也无所谓。”

    半晌,有人悠悠地道。

    他们这个包厢和其他包厢不同,是一整个二层楼的小墅,一楼供人休息玩乐,二楼才是吃饭的场所。

    落地窗边拉上了百叶帘,在楼上的人看得见楼下发生了什么,楼下的人却不知道自己被窥视。

    说不清什么心理作祟,一群人就这么心安理得地默默观赏起下方的画面来。

    那男人应该来了没多久,因为那烟只燃了一点儿。虽然点了,也没认真抽,眼神时而放空地看着前方的夜色,时而低头看看水里的鱼。

    他看鱼的样子很沉浸,黑沉的头发垂下来,稍许遮住他的眉眼,却依然能看出那是一张不俗的脸。

    极窄的下颌和下巴,巴掌那么大的面庞,清沉的气质宛如院中一棵年轻的柏木。

    旁边的栏杆上铺了张白纸。他不时把手凑近,弹两下烟灰,偶尔才真的递到嘴边,吸一口,再缓缓吐出。

    灰白色的烟像一层流动的面纱,将他英俊夺目的五官笼罩在里面,仿佛文艺电影里的画面。

    宋凭潇敏锐地注意到,这会儿的纪笑语和白天不太一样,心事重重的样子。

    “灯下看美男,正点啊。”邵蔚边摇头边感叹,见宋凭潇一直盯着那人,坏心眼地用胳膊肘顶顶他,“之前那么多漂亮明星追你也没你看得这么认真,难不成你喜欢这个类型的?”

    他本只是开个玩笑,毕竟宋凭潇最不喜欢认识的人当着他的面乱点鸳鸯谱起哄,遇到这种情况,往往会第一时间否认,而且是极不耐烦的那种。

    没想到宋凭潇的视线始终望着楼下,闻言眼都不抬,语气也相当平淡:“他和我一个剧组的。”

    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生气吗……

    邵蔚惊讶了一瞬:“这么巧?我说怎么随便进来个人都长得跟明星似的,还真是你们那个圈子的。不过都来这儿了,怎么会到处乱跑,没有人告诉他这是别的包厢的地盘吗?”

    他忽然拍了下手掌:“他不会知道你在这里,特意跑过来的吧?就像之前追你的那些家伙一样——”

    宋凭潇带着这样的身份进娱乐圈,私底下、明面上,借着各种机会向他暗送秋波,穷追不舍的人有不少。甚至有人曾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搞到他私下里和朋友一起出行的行程,好几次追过来装偶遇,邵蔚这样想,也算人之常情。

    宋凭潇却知道不可能。

    兰亭雅苑素来以极其注重客户隐私闻名,所以往来的名流才这么放心地光顾,纪笑语要是这么轻易就能搞到顾客名单,那它趁早别干了得了。

    他正打算驳回邵蔚这个离谱的猜测,之前一直没做声的荆子骞开口了。

    “劝你别对他有想法,这位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