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
香克斯抬头看了一眼夕阳,刚刚在树下的水果大餐耽搁的时间太久,天色已经沉了下来,连风吹过来都染上几分夜间的凉意。
“我送你回去吧。”
安娜斯塔西娅笑了笑,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护卫,“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虽然她不认为在玛丽乔亚能遇到什么危险,就算会遇上危险,她的护卫都是以一当百的,怎么看都是香克斯比较危险,天天连个护卫都没有,每天都是独自一个人到处晃悠,也不怕碰上几个脑残的天龙人抽风。
“欸……让女孩子送我回去?”香克斯笑嘻嘻地挠了挠后颈,“这样我很没有面子欸!”
安娜斯塔西娅偏了偏头,看了看香克斯,“可是……你上次不是迷路了吗?”
香克斯的笑容瞬间僵住,“等、等等!为什么你会知道?”
“你猜?”
前几天费加兰度家的人左等右等都没等香克斯回家,派人去问安娜斯塔西娅,发现香克斯早就离开了。只好沿着费加兰度家到马场的路线找过去,结果在某颗树下找到睡着的香克斯。
他迷路了,累了,干脆就在树下休息——来自香克斯本人解释。
“我才不是迷路!只是累了,歇歇脚而已!”
“哦。”
“哦是什么意思?”
“你说得对。”
安娜斯塔西娅耸拉着眼皮应了声,这一套对香克斯相当惯用,用来糊弄他足够了。折腾了一整天,她的精力即将见底,没有任何力气和香克斯拌嘴。
香克斯看到安娜斯塔西娅眼里明显的疲惫,小声道:“我怎么感觉你在敷衍我……”他才嘟囔完,瞥了一眼路两边陌生的景色,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些不对。
他停下脚步问道,“这是去哪里?”
安娜斯塔西娅继续走着,声音慢悠悠地从前面传来,“给你面子,让你送我。”
“这也不是去你家的路吧。”
安娜斯塔西娅终于站住了,她回头望向香克斯,太阳的余晖落在她的侧脸上,在她的脸上铺开温暖的颜色,金发映着光,整个人朦胧而耀眼。
“原来你真的认得路。”
这当然不是去她家的路,而是去费加兰度家的近路。
“走这边可以近一点……”她抬手往湖边的小路指过去,那条小路藏在垂下来的树枝后面,不认真看很难发现这后面还有一条路。“你该不会现在还不知道绕过这个湖就能到费加兰度家的后门吧?”
“好吧……这个我还真不知道。”香克斯顺着安娜斯塔西娅指着的方向看过去,他拨开挡路的树叶,探了探头,率先走在前头,“不过你怎么知道这条路的?”不禁有些疑惑,她怎么比自己家还熟悉自家的路?
走进去以后,他发现小路不止人烟稀少,还窄得只容得下两人并肩而走,行走间他的手背总是会时不时擦过安娜斯塔西娅的手臂。
“我小时候经常来。”安娜斯塔西娅的脚步慢了些,她的目光飘到湖面上,几条小鱼正好跃起,在湖面激起几道水花,“那时候湖里还有荷花,夏天的时候一开花就铺满整个湖面,我还会去摘几朵最好看的……”
香克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湖面灰扑扑的,荷花早就不见踪影,只有零星几片荷叶孤零零地在湖面上躺着,只剩下一片寂寥。
不过他只想问——“你够得着吗?”
不是他瞧不起安娜斯塔西娅的身高,而是这个湖的面积实在不小,别说小孩子,就连成年人想要直接摘花都够呛的。
被鄙视了身高的安娜斯塔西娅没有生气,只是一笑。
“当然不。”她抬手比了比高度,“我那时候才这么高,怎么可能够得着……而且往往开得最好看的都是湖中央的那几朵。”
那就意味着就算她长再高,也不可能够得着荷花的,因为她只选最好看,只要最好看的才配得上她。
“所以你——”
安娜斯塔西娅仿佛猜到香克斯想问什么,直接接上话。
“所以我就直接游过去了,反正夏天下水还挺凉快的……”
“我还顺道捉了几条鱼,让护卫给我生火,可惜都烤焦了。”她耸耸肩,她觉得自己在这方面还是颇有天赋的,第一次就能烤出这样的鱼,现在回想起来依旧感到遗憾,“只好便宜了别人了。”
从小她就被浪费食物不是好事,正好有一个小男孩在偷看她,她就干脆把那些烤焦的鱼全塞给对方,只把荷花带回去送给妈妈,虽然湿漉漉地回去免不了被责骂,但得到妈妈的微笑就算值得。
香克斯想象了一下画面也跟着笑了起来,难以想象早前因为出糗在人前而大发雷霆的安娜斯塔西娅和二话不说跳进湖里摘荷花、捉鱼的小姑娘联系在一起。
这样听起来,他的童年和她的童年好像没什么区别一样,一样狗憎人嫌?
他没有问为什么不让护卫下去摘这样煞风景的话。
“笑什么?”
“笑你真是个活泼的小姑娘。那时候要是认识你,我大概会和你一起游过去。”香克斯朝安娜斯塔西娅眨眨眼,“我烤鱼的手艺还不错,有我在,你大概就不会烤焦了。”
安娜斯塔西娅笑了笑,“那大人们要头疼的对象又该多一个了。”
从小就是别人头痛对象的香克斯哈哈大笑起来,“那还真是遗憾,没有早点认识,那时候的你肯定很好玩。”
安娜斯塔西娅身体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因为那时候根本不用想太多。”有妈的孩子就有任性的资本,因为她知道无论怎么样,妈妈都在。
她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丝涩意,目光落在曾经荷花盛开的地方,“但现在不一样了……就连湖里的荷花都凋谢了。”
如今,一眼便能看得出来这个湖早就废弃许久,无人打理的湖面失去灵气,曾经亭亭玉立的荷花早已不复存在,只有几片自生自灭的荷叶飘荡着。
香克斯静静地站在安娜斯塔西娅的身侧,看着她的侧脸,湖光的波光粼粼在她的眸子中晃动着,明明她的表情很平静,可眸子蓄满了什么,仿佛下一刻就要从里面溢出来。
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她从敢跳进湖里的小姑娘变成如今这幅模样,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
想要说的话在舌尖转了又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安静了片刻,直到风再次吹过来,安娜斯塔西娅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走吧,再不走真的要天黑了。”
两人加快脚步前进,还没有走出小路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不堪入目的咒骂声。
安娜斯塔西娅和香克斯同时停下脚步,眉头紧皱,动作同步得惊人。
下一秒,安娜斯塔西娅毫无预兆的晃了晃,膝盖一弯,身体朝一边歪过去——还没有等身后的护卫冲上前,香克斯已经抢先一步把她整个人兜住。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香克斯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体就先行动了,“安娜?”
安娜斯塔西娅的脸白得就像一张纸,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眼皮半拉着,睫毛一直在发颤,整个人无力地蜷缩在他的臂弯里。
香克斯不明所以,求助一般望向身后的护卫,然后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手臂就被拉住——“头……”
安娜斯塔西娅的手指抓住香克斯,指节发白,指甲已经嵌进香克斯的皮肤里,但香克斯好像毫无痛觉一样,只是一味盯着她看。
安娜斯塔西娅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缓了缓,才继续往下说,“头有点晕……哈、哈——”
“——大概是低血糖,让我缓缓、缓缓就好了。”
席卷而来的窒息感让她差点一开口就呻吟出声,但她还是忍住了,她早就习惯了……
短短一段话,安娜斯塔西娅停了又停才说完,就算香克斯神经再粗也能感觉出几分不对劲,然而在对上那双饱含痛楚的眸子,他就不忍心再追问下去,这不是当务之急。
“那……我就这样抱着你,让你缓缓。”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可以整个人靠在他的身上更舒服一些。
安娜斯塔西娅没有回应,渐渐地,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缓,紧抓着香克斯的手慢慢松开。
她的视线重新聚焦,然后就对上香克斯深红色的眸子,他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仿佛生怕她在他眨眼的瞬间出现什么意外——心底泛起一阵暖意,如针扎一般的痛楚得到了缓解。
安娜斯塔西娅的脸色虽然依旧不是很好,但起码脸上已经恢复几分血色,不至于惨白得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样子。
她强打精神,勉强笑了笑,轻描淡写道,“吓到你了吧,这是老毛病了。”
然后朝站在香克斯身后一脸担忧的护卫眨了眨眼睛,示意对方自己没什么问题,但护卫依旧一脸严肃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显然不是很相信她的话。
同样不相信的还有香克斯,他扯动了一下嘴角,他似乎是想配合她笑一笑的,但配上他严肃、难得正经的表情又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起来。
“低血糖?”
“对,低血糖。”
安娜斯塔西娅的身体还有些发软,头痛得快要裂开,但她还是假装恢复的样子退出香克斯的臂弯,她对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颇有心得,只是刚刚汹涌的情绪来得太猛烈又突然,她一下子没来得及反应而已。
她接过护卫递过来的药片,看都不看就直接吞下去,“吃点糖就没事了。”
香克斯的眼神很好,清楚看到安娜斯塔西娅放入嘴里的虽然裹着糖衣,却未必是糖果。
他只是习惯性表现出来单纯,不是真单纯,他还没有蠢到药片还是糖果都分不清楚,只是她这样说就意味着并不想他追问下去,于是他闭嘴了,只是手还抬在,悬在空中,似乎随时准备着接住她一样。
安娜斯塔西娅顾不上香克斯欲言又止的眼神,她隐晦地望向路口——刚刚巨大的悲鸣就是从那里传来,在她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从来没有玛丽乔亚感受到过如此铺天盖地、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绝望的情绪,而这绝望中又掺杂着无尽的恨意,尽管她还没有看到声音的主人,但却被他的情绪狠狠击中了。
安娜斯塔西娅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对他们的痛苦视而不见,但有些事情并不是假装就能不存在的。每次悲鸣声在她的脑子里响起的时候都是在告诉她,她在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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