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静脚步虚浮,她的记忆里,自己昨日才出门买皂角,但她虚弱的身体和脏兮兮的衣服像个流浪儿,她扶着潮湿的墙面,走到绣行门口。
绣行大门紧闭,白绫飘扬,两顶惨白灯笼随风晃荡,一股凄凉萧肃之感令人胆寒,裴静咬牙,用力敲响木门,“开门。”
花易巧坐在院子里,听见敲门声浑身一抖,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挪步到门边,不耐道:“现在还不开张……你啊啊啊——!”
花易巧刚瞥了一眼,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她悍然盯着门外那人,知道双手僵硬,“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让我进去。”裴静咬牙,用力推开门,绣行里空无一人,只有花易巧一个人惊恐地盯着她。
晨光熹微,从裴静发丝间穿透进来,她整个人竟显出一抹透明,脸颊凹陷下去,两只眼睛死气沉沉,说话缓沉。那张卑微怯懦的脸此刻冷傲孤冷,清浅的长相多添一丝秾丽。
“让你失望了,我没死。”裴静跨进门,她脚步虚浮。
绣行以往热闹的厅堂现在冷冷清清,没有一丝人气,水汽很深,桌上漫布深深浅浅的霉斑。
寒风吹起地上的东西,裴静随意瞥了眼,火盆里竟放着她的衣物,已经烧了一半,一把剑放在旁边。
“这是我的东西!”裴静夺过柳昭的佩剑,珍惜地擦了擦剑上的灰尘,“你烧我东西干什么?”
“我……”花易巧双腿僵直,看向前堂桌上放着的糕点果子,“我以为你死了……”
裴静抿唇,桌上放着她的画像,还有已经熄灭的香烛,“我不过一日没回,你这是干什么?”
花易巧愣了愣,崩溃道:“你在说什么啊!你已经死了一个月了,头七都过完了。”
花易巧此刻无比悔恨,裴静一个月没回,她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睁眼就在盼着裴静回来,但街上的人都说良兽那日杀了很多人。
“你没死你就回来啊,你装神弄鬼什么……”
裴静怔忡,双目无神,她撑在桌上,一挥手把画像挥到地上。
“我、我一个月没有回来?”裴静看着自己的双手,连她都怀疑自己已经死了,“我已经死了吗?”
花易巧跪下来:“裴静你有仇有怨不要来找我啊……我知道错了!”
裴静三两步窜上去,凑近花易巧,威胁道:“我警告你,我没死,我是活人!”
花易巧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解释清楚,“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
“去阴曹地府走了一趟。”天生老实温顺令她说不出更恶毒的话,况且她没死,就算杀了花易巧也解不了。
绣行的绣娘大多是江南生人,年节就回去了,要出了正月才会回来,这会儿冷冷清清,没什么人气。
裴静打开自己的包袱,柳昭唯一的画像还没被烧,她把那张纸支在桌上,把几个果子放上去。
“阿昭,我现在不在太清山,也找不到你的坟,今年就只能这样过了。”裴静坐下来,一手托腮,“等找到你的墓,我们就回家。”
花易巧悄悄打量那张画像上的男人,长相温和俊朗,浓眉大眼,正义凛然,倒是和裴静有几分相似。
“你真有夫君啊?真死了?”花易巧这还是头一回听裴静说起亡夫的事情。
“嗯。”裴静垂眸,纤长的睫羽敛着,看不清神色,“尸首我也没有,被夺走了。”
花易巧张了张嘴,死无全尸啊,那是怎样的惨。
裴静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全然不知道花易巧的恐惧。
就在此刻,大门被敲响,裴静放下东西去开门,就看见周闫站在门口。
周闫手里拎着几个盒子,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过两日是上元节,不知裴姑娘可有约?和……和我一同去集市上走走?”
上元节是年节过后最热闹的日子,裴静才回来没多久,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地方,而且……她也想问问周闫救她的事情。
“好。”裴静没要他的礼品,把门关上,一转头就看见花易巧。
“你答应他了?”花易巧不赞成,“上元节邀请你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我知道。”
裴静就算不知道,周闫那个表现也能猜出,只有有情人才会在上元节约会。
她只是想问问周闫,她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太阳落山的时候,断眉来过,也不知和花易巧说了什么,惹得她怒不可遏,一巴掌把人打走了。
*
蓬莱,南方暑热,春秋四季只有夏,蒸腾着每一寸土地。
却有一股凉意吹来,瞬间冻结十里冰霜,草木灵气纷纷凋零,战局一边倒,仙门已经岌岌可危。
李少游胸口被刺了一剑:“师叔!师父快要出关了,我们不要硬碰硬啊!”
“仙阵已经破了,你以为我还能撑多久?”李剑鸣满头大汗,连手都在颤抖,发出去的求救信号也不知道何时会有人来。
蓬莱这些年疏于走动,没有人来也是意料之中。
对面的阵营一团漆黑,使用的法术招式他也没见过:“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为首那人腰上戴着一块腰牌,像是江湖某个组织的代号,李剑鸣的防御被突破,浑身一冷,重伤倒地。
“咳咳咳……”李剑鸣擦着吐出来的血,蓬莱远离江湖纷争已经很多年,对于现在局势并不了解,“难道,今日我蓬莱就要消亡于此吗?”
地上躺着许多蓬莱弟子,象征着蓬莱仙境的仙阵已经千疮百孔,李少游看着面前这人间炼狱,眼神开始摇摆。
有人停在他身后,把他的剑拿走。
剑划过地面,发出铮铮剑鸣,他的佩剑在这人手上竟这般听话,剑影划过,融化了方寸冰霜。
戚名霜一心投入战斗中,他的动作很快,躲过每一次攻击,直指对手要害,他伸手做进攻掌,一把夺过对方的腰牌。
“这人到底是谁?”李剑鸣惊道。
戚名霜没有杀人的意思,重伤了对方后就收手,对面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收了法阵逃跑了。
“师叔,人跑了!”李少游想去追,却被叫住。
“这位高手,今日我代蓬莱感谢您出手,不知是师出何门?”李剑鸣上前,这样厉害的人,今日站在他们这边,明日也有可能成为他们的敌人。
戚名霜捂着胸口,还没缓过劲来——他取过血的伤口又裂开了。
“小事,蓬莱掌门曾有恩于我,分内之举罢了。”戚名霜站直了身子,“不过,您真的不记得我了?”
李剑鸣怔愣,“高手长相出众,我不记得我曾见过您啊。”
戚名霜微笑着,那双眼睛弯起来,少了疏离感,李剑鸣反应过来:“是……是你,你是无名?”
戚名霜运行气运,一把剑悬浮于空,“我来,是请您把这把剑开刃的。”
九州之内,武器开刃数蓬莱最好。
“这把剑,原想着赠人,没想到那人死了。”戚名霜笑了下,“不过这把剑是好料子,您帮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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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剑鸣拧起眉头,他深谙周易八卦之道,略微算了算:“这把剑有降妖除魔的化神命数,不用赠人,它自会找到命定之人的。”
三人正在说话,一个弟子满头大汗地跑上前:“长老!不好了、不好了!”
随着弟子跑过来,一团黑烟在他身后升起,戚名霜生出一丝熟悉来,“那方向有什么东西?”
李剑鸣被问住,瞬间凝滞:“那、那里是重念的尸体!快去、快去追!”
话音刚落,戚名霜瞬间如风一般窜去,果真看见停尸雪棺里空无一物,他低骂了一声。
重念真人的尸体已经存放了一百年之久,只因他的真气未散,徒弟们都坚信他会回来。
可李剑鸣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抢一具尸体?”
李少游想到什么,“黑烟!是黑烟,夺走尸体的人和袭击仙门的人是同一批人,这样就说得通了。”
“您有所不知,我昔日的师弟陨落,他的尸体也被夺走了。”戚名霜思忖片刻,“我翻阅古迹,对于尸体修炼的功法了解甚少,不知您有多少了解?”
李剑鸣愣在原地,神色如常,背过身摇头:“尸体乃是修炼者大忌,我也不了解。”
戚名霜道别过后径直离开了,李少游赶紧凑上来,问:“师叔!方才那位少侠救了咱们,您竟然不说实话!三师弟就是炼尸法走火入魔的,我……”
“这句话不准再说!”李剑鸣脸色铁青,嘴唇颤抖,“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李少游被骂了一顿,尴尬地站在仙门良久。
蓬莱仙山是当年最早成立的仙门之一,现今日渐式微,没了当年以一敌百的气势,但底蕴在那里,倒也倒不了,好也好不起来。
戚名霜算是这两年唯一前来拜访的人了。
天光微暗,蓬莱的太阳一个月落一次,茫茫天地间,水天一色,唯有戚名霜独撑一船,一座数千尺的瀑布挂在天边,落下银丝几万根。
一根木浆自己划着,戚名霜掏出那块腰牌,李剑鸣不坦诚,他也就没说这块牌子的事情。
从那黑衣人腰上扯下来的牌子,上面的文字他不懂,更感知不到这上面的气息。
月亮升起,戚名霜御剑飞行,从街市上空略过,略微俯首。清冷的光被人间暖色融融的街市掩盖,小摊贩走街串巷,卖着糖果子、糊涂面、小玩意儿,男男女女结伴出行。
裴静也走在人群中,随波逐流,回头对上周闫羞涩的笑,“裴姑娘,这个给你!你快尝尝,是北城的特色。”
裴静拿着一根炸糕,咬上去被烫得表情一僵,周闫连忙运气帮她吹冷了,“你、你没烫到吧?”
“没事。”裴静把炸糕咽下去,“不用再买了,我吃了饭出来的。”
周闫挠了挠头,“不想吃东西啊……那,要不要去玩?”
他指着一个投壶的游戏,旁边还写着“连中三元有奖”。
裴静也觉得有意思,平时闷惯了,看见这样热闹的场景也免不了好奇,一双眼睛四处张望,“投壶?”
周闫给她介绍,率先走到摊上,拿了三根箭给她,“要试试吗?”
裴静犹豫了一会儿,把箭接过去,那瓶盖大小的壶口就在那里,还没有人投进去,她握着一根箭,往前一投。
那根箭连壶身都没有碰到,半路就掉了。
她意料之中,可刚要说话,另有一根箭飞来,精准无误地投入了壶口。
“给我。”一只手伸过,拿走裴静手里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