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清山上下来后,裴静一路辗转来到逢集的镇上。街上人头攒动、烟火繁盛,街道两侧摆满叫卖的摊铺。她听力受损,只能在一片嘈杂里勉强捕捉到零星的吆喝声。
她兜里没剩几个钱,拎着少得可怜的行李,想顺着人流走出这条街。
街边,几个孩童正盯着她打量。裴静清楚,他们的目光落在自己畸形的右耳上。一个小孩跑上前,张嘴说了些什么。
“你说什么?”裴静蹲下身,“我、我听不清。”
喧闹嘈杂之中,她只能听见孩童们的嬉笑声,那眼神直白又戏谑,全然把她当成了笑话。裴静蹙眉:“你再说一遍。”
那孩子却不再开口,抬手指向她背上的佩剑。裴静满心疑惑,微微俯身,下一瞬肩头一轻,裹着布的佩剑被孩童一把抢走。
“喂!”裴静瞬间回神,连忙追上前。抱着长剑的孩童头也不回,转眼就消失在汹涌人潮里。
喉头涌上阵阵腥甜,奔跑间她不断撞上路人。别的东西她都能丢,唯独柳昭的佩剑,绝不能丢。
“还给我……咳咳……!”
孩童嬉笑着,熟稔地穿梭在街巷之间,时不时回头偷看裴静狼狈的模样,却没留神迎面撞上一道人影。脸上骤然一痛,他抬头,撞进一双狠戾冰冷的眼眸。
“哪来的小孩?”黑衣人语气阴鸷,“这地方也是你能闯的?滚!”
他身侧立着五六名同伴,清一色玄色劲装、暗银绣纹,腰间佩刀半出刀鞘,刀刃凝着未干的血色。方才沸反盈天的街市喧嚣,刹那间死寂无声。
鼻尖萦绕着潮湿黏腻的血腥味,源头正是地面一滩暗红血迹。孩童看清后,瞬间吓得脸色惨白:“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黑衣人环视四周:“谁家的孩子?”
周遭路人无人敢抬头对视,人人紧抿嘴唇、放轻呼吸,生怕无端招来杀身之祸。
一名断眉黑衣人走上前,满脸不耐地拎起孩童,目光落在他怀中长剑上。这佩剑尺寸修长沉重,根本不是孩童该有的物件。
“这剑是你的?”
孩童浑身发抖,吓得不敢出声。
“不是你的。”断眉眯起眼眸,扫了一眼街巷尽头的人群,转头对同伴道,“盯紧太清宗的人,事了就走。”
“老大。”一名部下指向地上跪着的男子,“这人不肯随我们走。”
一名瘦小的修士瘫跪在地上,腰腹破开一道狰狞血口,纵使重伤也不肯妥协。
“杀了。”
裴静环顾四周,心头又气又急,死死攥紧手里的包袱。抢剑的孩童早已彻底不见踪影,只剩她一人伫立在死寂的街巷中,手足无措。
万般焦灼之际,街巷尽头骤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裴静神经一紧,压下满心茫然,循声快步追去。
整条长街鸦雀无声,刺骨的恐惧笼罩四方。她听不见旁人的窃窃私语、抽气惊呼,只看见眼前极具冲击的一幕——断眉黑衣人骤然抽出腰间弯刀,凛冽寒光一闪,径直刺入男子胸口,转瞬便收刀归鞘。
“咚。”
一声闷响,修士当场殒命。
“走了。”断眉嫌恶地扫过地面血迹,拍了拍衣袖,一众黑衣人浩浩荡荡穿过人群离去。
裴静听力不佳,视力却格外清晰。风吹扬起黑衣人的袍角,其中一人腰间悬挂的腰牌随风晃动,熟悉的图案骤然撞入记忆。
“等一等!”她的嗓音干涩陌生,连自己都觉意外。
断眉闻声回头,看见眼前身形单薄、面色病弱的女子,语气不耐:“哪来的闲人?”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裴静死死盯着对方的装束,认不出衣饰,却牢牢记得那块腰牌,“光天化日,你们怎能当街杀人?”
断眉上下打量她一番,骤然抬手指尖直刺而来,凌厉指风擦过她鬓边发丝。裴静心脏骤然悬起,几乎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
万艳谷的破石指,可以瞬间破开人的头颅取命,她瞬间陷入极致的惊惧。
那手停在她额头前不过一指宽,便收回了手。
“不过是个修为全无的凡人。”断眉收回手,方才已然试探过,她身上灵力微弱到近乎虚无。
断眉抬脚欲走,身旁部下低声询问:“老大,这女子方才竟敢阻拦,为何不直接杀了?”
断眉脚步一顿,满眼厌烦地瞥他一眼:“鹿蜀碎片为重。从她身上探不出半点线索,杀一个凡人毫无意义。”
一众黑衣人尽数离去,裴静才缓缓回神。她自己都诧异,方才何来这般勇气。踉跄着冲到呆立在地的孩童身前,一把夺回佩剑。
“还给我!”她紧紧抱紧长剑,生怕再被抢走。
孩童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你哭什么。”裴静蹙起眉头,伸手将他从地上扶起,带他远离血迹,“我送你回去,往后不许再抢别人东西。”
“你刚刚竟敢跟那些人对峙,他们真的会杀你的。”小男孩抬头看着她,满眼后怕。
“你认识他们?”裴静蹲身问道。
“你是不是傻?”男孩满脸无奈,“谁不知道黑衣银纹是万艳谷何家的人,他们杀人向来随心所欲,无人敢管。”
何家。
裴静心头一震。原来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何家,果然杀伐狠戾,和传闻分毫不差。
不多时,孩童的家人匆匆寻来,心怀愧疚,帮裴静安顿了一间便宜客栈。
房门合上,客栈陈设简陋,唯独价钱低廉。裴静正准备换身衣物,一阵剧烈眩晕骤然袭来,手中衣衫脱手落地。
“额……”她捂着头跌坐在地,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脑中闪过无数零碎画面,“我刚刚怎么了?”
也正是这阵眩晕,过往种种记忆尽数回笼。裴静心底骤然笃定了自己的执念——柳昭的尸骨至今下落不明,无论掳走他尸骨的是何方势力,她都一定要查到底、找回来。
方才所见的何家腰牌,就是第一条线索。
*
“鹿蜀!?”
何齐珩浑身一震,瞬间坐直身子,满脸惊色:“真的是那头鹿蜀?”
鹿蜀,生于蓬莱仙境,乃是万年灵兽,形似骏马、耳通八方。虽为灵兽,骨子里却藏着难以驯服的烈性与邪性。
断眉蹲在他身前,沉声回话:“千真万确。气息绝不会错,就附在那名女子身上。”
断眉名唤姜无血,乃万艳谷顶尖高手,辨气感知堪称天下一绝,何齐珩对他的判断毫无疑虑。
“先给我盯着。”何齐珩眉头紧锁,刚饱食完毕,捏着牙签淡淡吩咐,“等戚大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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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我自会与他说明。”
却出声劝阻:“公子,您才是万艳谷少当家,此事事关重大,不宜告知外人。”
“外人?”何齐珩嗤笑一声,“咱们万艳谷想攀附他都没门路,再说,你打得过他?”
断眉默然无言。他曾为数不多与戚名霜交手,始终摸不透对方路数。那人功法驳杂诡异、无迹可寻,修的是无情道,招式风格却全然相悖。
“属下明白。已在那女子身上留下气息标记,随时可追踪捉拿。”断眉垂首领命,转身退下。
如今鹿蜀灵兽出逃,九州各大势力皆紧盯动向。鹿蜀的一缕邪力流落太清山,如今竟依附在一名凡人女子身上,事态已然彻底失控。若是让这名凡人觉醒灵力、掌控术法,后果不堪设想。
戚名霜归来后,何齐珩立刻将此事全盘告知,可对方神色平淡,只淡淡道:“哦?倒是有趣。”
“师父!”
“别这么叫,我不收徒。”
“戚大侠!你怎么这么淡定!那可是鹿蜀!仅次于上古四灵的顶级灵兽!我早就想亲眼一见了!”
“明日便要动身前往北地,你这般好奇,大可自行去寻。”戚名霜蹲身擦拭长剑,何齐珩眼尖,一眼看出是柄新剑。
“咦?这剑哪来的?莫非是送我的?戚大侠你也太贴心了……”
“不是给你的。”戚名霜头也不抬。未开刃的剑身沐浴日光,泛着温润光泽,乃是岳松铁所铸,价值不菲。
这把剑也是机缘巧合才到了他手上,宝剑现世,须得尽快找到有缘之人,若是长时间无人趋使,可能会滋生恶灵。
何齐珩连连惋惜:“好剑是好剑,可惜无灵力滋养,难以成型。”
“无妨,很快就有了。”戚名霜眼眸微眯,收剑入鞘。
玄天寒冰,便是最顶级的灵力源泉。
“对了,之前太清山的裴姑娘,不知如今身在何处。”何齐珩忽然随口一问。
“她夫君已逝,莫要再唤她柳夫人,称裴姑娘即可。”
戚名霜已有五日未见裴静。听村民所言,是她主动离村出走,他却半点不急。六年漫长岁月都等过,区区五日何足挂齿。
只要她尚在人世,这世间便没有他寻不到的人。
入秋后气温骤降,寒意刺骨。裴静身上盘缠将近耗尽,再也不曾偶遇何家之人。她跟着一支往北而行的车队,一路奔赴北地。
“姑娘,听我一句劝。”车夫在前赶车,出声劝道,“近日常有众人北上,你要寻人,去北方繁华大城总归稳妥。”
裴静撩开车帘,马车颠簸间,远处北城轮廓隐隐浮现。她轻声道谢:“多谢。”
她紧紧裹住怀中的佩剑,掀帘下车。这是她此生第一次远走他乡。从前总以为,无论去往何方,身边永远有柳昭相伴。
“太清宗弟子专属!免费姜茶嘞!路过的弟子快来领!”
街边一名老嬷嬷推着茶车,热气袅袅。裴静缓步上前。
“婆婆,太清弟子可免费?”
“是啊!前几日大批太清弟子北上,都在这儿领茶!”老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眼,笑着打趣,“姑娘,难不成你也是太清弟子?”
裴静轻轻摇头,刚驻足在一间客栈门前,便与数名走出客栈的太清弟子迎面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