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影见温予棠走了,挠了挠头,走到车夫旁边,“程叔,温二小姐这是怎么了,看起来忧心忡忡的。”
温予棠猜的没错,这不起眼的车夫,可是程家亲兵,随程将军驻扎西北,征战多年。
被唤作程叔的车夫有些无语,“小将军,你腰带没系好。”
程影这才梦醒了般,慌忙低头,嘴里碎碎念着,“什么!我睡醒听到动静就出来了,老天爷,温二小姐是不是觉得我太轻浮了!?”
程叔挠挠头,程将军叱咤沙场,大公子也出类拔萃,体君之忧,戍守疆场,可怎么这小儿子如此单纯,还像个孩子,“不能吧,温二小姐知礼,懂进退,不会误会你的。”
果不其然,一刻后,温予棠就来叫人用早膳了。
程叔检查好马车,和程影走上前,“等用完早膳,我们抓紧出发,如果脚程快的话,可以把路程缩短在三日内,中途不再休整,皆在马车上过夜,更安全些。”
温予棠有些意外,“三日?官道百里有余,我们人数众多,怎能如此迅速就赶到?”
程叔不再遮掩,坦然道,“官道自是来不及,但我熟悉此地,可抄近路,三日,足够了。”
温予棠抬头,今日仍旧万里无云,虽越往西风越大,温度也比京城低上许多,他们一路可以算是非常顺利了,自从那日出京遇到大雪后,连续二十余天都是晴天,还有最后三日,她便能到凉州了。
用完早膳,众人收拾好,即刻出发,程叔带他们走得确实不是寻常官道,却也并非人迹罕至之处,路上有众多铁蹄踏过的痕迹,温予棠忍不住问道,“这脚印?是军中战马?”
“二小姐好眼力。”程叔驭马,回头说道,“这地界刮起风来不似京城,和刀片一样割人,要是赶上大雪,大风卷着雪,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官道便也封了,这是处峡谷,夹在两山之间,风雪小些,若是赶上粮草吃紧,就从此路运送,这地常有凉州卫巡视,安全得很。再加上小将军手持圣上亲笔赴任,我们才能抄此近路。”
温予棠应下,“凉州卫?”
“是,现在凉州卫皆由温将军管辖,当初温将军来此任参事,起初也是掌管粮草之责,这条路,温二小姐的父亲恐怕是最熟悉的。”程叔笑笑,特意讲给温予棠听。
温予棠接道,“竟有此事……”她掀开帘子,看了眼马车外。
意外的,她明明在京城待了十多年,也并未有丝毫关于凉州的记忆,但此刻,竟生出了一丝近乡情怯之意。
寒风呼啸,温予棠将帘子放下。
还有两日。
程家车队一路未歇,甚至连前几日对端茶递水很是不屑一顾的程影都一改常态,他将自己的马捆到了马车旁,对着程叔说道:“程叔,既然一路不停,白日里好赶路,我来换换手,你去后面的马车好好休息,夜里再换你。”
程叔也不推辞,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他嘱咐程影道,“此路没有岔路,沿着峡谷一路向西即可抵达凉州,你仔细着点,若是有任何吃不准的事,便来叫我。”
程叔拍了拍程影的肩膀,在此处,他也不用再遮掩自己的身份,温予棠听到二人交谈,裹紧了棉衣,从车内探出头来,“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程影拒绝的干脆。
他说完,却又摇了摇头,“算了,你来陪我也好,在京城,程小将军的身份是人人羡慕称赞的锦绣前程,可如今,在这雪原里,我们一行人的性命,皆由我左右,这是我身为程家人的责任。”
温予棠坐到了程影身边,拿起缰绳,递到了程影面前,他接过缰绳,深吸口气,“没想到,手里如此普通的缰绳,竟好似有千斤重。”
程影的马嘶鸣一声,带着马车窜了出去。
天刚擦黑,程叔便和程影换了班,程影让温予棠和丫鬟坐进程叔的马车,自己则钻进了最后一辆。
“小将军……”程叔迟疑道。
“晚上危机四伏,总不能让女子在最后压阵,左右也熬不了两夜,就到凉州了,还是我坐后面最合适。”程影一个翻身,进入马车。
程家车队的速度丝毫不减,一路疾行,两夜过去,距离凉州也不远了,温予棠在马车上待了两天,身上酸痛不已,可还能熬着,而丫鬟受不了这样的颠簸,一直昏睡在马车里,嘴里念叨着遭不住了。
最后一日,温予棠也有些分不清时辰,她看到窗外透了些光进来,将自己披风盖到了丫鬟身上,位置空了出来,丫鬟的头晃了晃,终于有了些空间,侧躺下来。
温予棠掀开车帘,拢了拢身上的棉衣,“程叔,还有多远?”
“快了,天色尚早,二小姐还是再休息会吧。”程叔答得简单,可面色却不太轻松。
温予棠心里有些不安,她没说话,今日风小,干冷凛冽的风也柔和许多,带着点微湿的暖意。天色灰白,前几日一连的阳光被挡在云层后面。
“要下雪了。”温予棠低声说道,她话音刚落,就见空中星星点点的细雪打着转飘下,落在了程叔拉着缰绳的手上。
冰凉的触感惊醒了程叔,他脸上慈祥本分的表情一扫而空,神情严肃,这时如果有人是第一次见他。也不会相信他只是程家的普通车夫,这是历经过生死的人才能显现出的决断,“我们前面没停,至多还有一个时辰,就能转进官道了。”
二人互看一眼,皆是沉默不语。
温予棠侧身出了马车,直接在程叔身边坐下,她解开拴在一起的缰绳,一条递给了程叔,一条自己牵上,两匹马终于不再被牵在一起,抖抖鬃毛。
“驾!”温予棠大呵。感受到主人的催促,马蹄狂奔起来,向前疾驰而去。
程影本来还睡着,感到马车骤然提速,紧接着就听到了温予棠驾起马的声音,几乎是一瞬间就睁开眼睛,掀开帘子,对着前面喊道,“怎么了?!”
紧接着,他就发现不对了,这天看起来可是要下雪了。一路上他们连个人影都没看到,若是真遇到大雪,他们顶多只撑得了两天。
他抓起披风,几个腾挪就坐到马车上,牵起缰绳,跟着冲入风雪中。
程家的车队向西又行了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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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一个时辰过去,天却仍旧灰暗,方才细碎的雪下得凶猛,密密麻麻扑到脸上,温予棠迎着风,只露出双眼睛,望着前方无尽的雪原。
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她梦中见过的地方。
她的睫毛落满了雪,眼眶被风冻得刺痛,她眯着眼睛,一片连绵的白中,仿佛看到有动物在奔跑,好像是只雪豹。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收起手揉了揉眼睛,再放下,前面却什么都没有,只有永无尽头的雪。
“快到了。”程叔一夜未睡,眼睛猩红,绷着脸不敢有丝毫的放松。程影的命现在就握在他手中,他跟随程将军多年,若是连他的儿子都护不好,还有什么颜面。
所幸,大雪渐渐停了,虽然天空仍是乌云密布,但是下雪的速度变慢了许多,一切变得很安静。
“终于不下了!这什么运气啊,头尾都遇上了大雪!”程影拉下脸上风领,在后面喊道。
程叔却没回应,反而放缓了驭马的速度,身旁的温予棠则立刻跳下马车,她趔趄一下,回头对着程影摆了摆手臂,把手指放到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
程影不解,却也慢慢停了下来,没再出声。
温予棠站在雪里,指了指天,示意程影抬头看。
原是这处的峡谷更窄,两侧的岩石也有些奇怪,更为陡些,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程影立刻噤声。虽然他只在书中读到过关于雪摧的记录,可眼下这情境,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危险。
程家所有人都下了车,他们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丝毫声音,把马车里能带上的东西背在身上,牵着马往前走去。
想活下去的念头催使他们一路向前,无论男女老少,都紧紧跟着,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就会被扔下,独自面对冰天雪地。
温予棠的脚步慢下来,落在了最后面,程影回头看着她。
程影忽然想到她站在玉真观前,问他的那句话。
‘你准备好了吗?’
程影脚步一顿,绕到了温予棠身后。
天色大亮,前面的路越来越开阔,虽然积雪越来越深,大家却倍受鼓舞,气氛活跃起来,互相鼓着劲儿。
他们又调整了队型,程影和程叔走在最前面,众人沿着他们的脚印走去,温予棠仍旧留在最后,腿越陷越深,雪没到了温予棠的小腿,她努力将腿拔出。
她牵着最后一匹马,这匹是温家的马,不同于程家的战马,走路有些吃力。
一个趔趄,马儿摔倒在地,它惊慌失措,挣扎着想起来,嘶鸣声响彻山谷,温予棠努力牵着缰绳,想将马拉起来。
程叔惊恐的抬头,山崖上的白雪微震,几欲倾覆。
这瞬间,利箭破空而来,射中马的脖子,温热的血溅到温予棠的脸上,那马也倒在地上,渐渐没了声息。
她抬头,有一名中年男子坐在马上。
“温将军。”
温予棠听到程叔这么叫他。
她看着眼前这张陌生而熟悉的脸。
是她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