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温家。
冬日的太阳升起的格外晚一些。
香园里寂静一片。
‘小妹。’
又来了。
温予棠睁开眼,她眼底清明,没有一丝刚苏醒的迷茫。
又是这样。
温予棠起身,青丝从肩膀滑落,遮住了脸上一片冰凉。
这荒诞梦境出现的愈发频繁,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清醒着,有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梦境中清醒的等待,等到那个声音响起,便急切的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梦。
温予棠抹了把脸,又躺回床塌,静静地等着天明,不一会,零星的烛火点亮院子,园外仆人陆续起身,来往忙活的声音传来。
温予棠见时辰差不多了,便梳好妆去佟氏那请安。
到了归凤居门口,就遇上了桃籽,通传了一声,屋内出来个小丫鬟,说佟氏未用完膳。
温予棠只得站在门外等候,等屋内一阵忙活,有丫鬟端着残羹出来,这才进了佟氏的门。
佟氏正坐在桌旁看账册,面色略有不喜,明摆着是故意晾了一会温予棠。
一阵暖意袭来,身上的寒气渐渐散去,“给主母请安。”
“听说你昨日去家坛为你父亲祈福去了?”
“是,主母。”温予棠应道,一点没有气恼。
佟氏这才瞧了眼她,“你是孝心的,四爷在凉州多年,如今平平安安,也有你在道观清修祈福的功劳。如今你也到了嫁娶的年纪了,母亲将你的婚姻大事交到我手中,我自会尽力,但姻缘最讲门当户对,那日程将军次子在崔府虽对你另眼相看,可凭你的身世,程夫人断不会让你去做正室。”
似乎感觉自己说话有些重了,佟氏放下了手中的账册,认真道:“你毕竟是温家二小姐,没有给别人做妾室的道理,我母家有一表侄,五官端正,如今在私塾做儒生,也算个读书人,过两日我邀他母亲来府中,你们趁此见上一面,若不合眼缘,我再替你去别家相看。”
“是,谢过主母。”温予棠心里有些麻木,她倒也不在乎是高攀了程影还是低嫁了表侄,这事她本来就说了不算,如今佟氏至少松了口让她自己先试试,总没有强安个不认识的人做夫君,已经是万幸了。况且等庚帖交换,便能让父亲归京,也不算太坏。
见她恭顺,佟氏心情大好,问道:“今日有何事?”
温予棠扯了个谎,说自己想回趟玉真观,将衣物收回来安心在家待嫁,佟氏便也不再为难。
温予棠得了允准,就动身赴约去了。
这雅集位于云峤山附近的梅苑,此处原是前朝书画大家的私产,每逢腊月,便在此设宴,邀文人墨客来此吟诗作赋,时有梅台雪集的雅称。后几经辗转,成了崔氏的家产,崔氏每年便也在这个时节开放梅苑,邀天下文人来此踏雪寻梅,若无名帖引荐,那便在门前作诗赋一首,是为投名,‘梅台投名’被誉为天下风雅之至,引天下文人倾巢而出,现在这门口,便堆满了天下名士。
温予棠在梅树下等候,已听闻诗赋数篇,苑内琴声悠悠,鼻尖暗香浮动,确不负风雅之名。
‘不愧是崔氏。’她心里暗自肯定着崔氏的品味,就是不知此处是谁在打理,崔国公子嗣单薄,崔氏家产如此丰厚,交予旁支打理也是有可能的,想必只要沾了‘崔氏’名号,便无等闲之辈。不过话说回来,她倒是没怎么听说过崔氏旁支的人物,想必再风头无两,也都不及那位举世无双的崔世子。
想起那张俊美却冷峻的脸,温予棠抖了抖身上被风吹落的雪花,‘好冷。’
上次她可说要赔崔知一件披风来着,不是她说话不算话,而是八成两人日后不再有机会见面了,这笔糊涂账,也只能先欠着。等自己回玉真观,再以这位崔世子的名义供奉一二,将自己功德回向给崔知,也算还了崔知救下落珠、秉公处理的恩情。
“温二姐姐。”背后传来声音。
温予棠一回头,便见一位戴着面具的年轻公子站在她身后,对方穿了一袭青色竹纹裘衣,发髻上簪了支白玉簪,眼里全是兴奋,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温予棠被他吓到,脚下一滑,对方伸出手来拉住她的手臂,这才站定。
“你今日怎么如此打扮……”温予棠瞧了瞧四周,语气诧异。
“温二姐姐,我已想清楚了。”裴清韵压低了声音,“在我心里,有比姻缘更在意的事,既然缘分已天定,与其来得太早让我蹉跎殆尽,不如顺其自然。”
说完,裴清韵从袖袋里掏出一副面纱递到温予棠面前,“今日就委屈温二姐姐了。”
看着裴清韵眼神坚定,不似作伪,温予棠松了口气,她摇了摇手,拿出自己的面纱覆面,笑道:“那烦请裴公子带路了。”
“二姐姐,请。”裴清韵从怀里掏出名帖,递给门前的小厮,她们二人先在苑内赏了会梅,便寻着琴声去了暖庐。
裴清韵今日穿了男装,行动方便,对温予棠颇为照顾,她扶着温予棠进了暖庐,又帮着温予棠将风帽摘下,整理好放到一旁。少年温文尔雅,细心妥帖,少女飘然若仙,面若春华,远瞧着倒像是一对相携出游的金童玉女。
就这二人看起来面生得很,又以面具和面纱遮挡,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和小姐。
温予棠坐定,不着痕迹得避开周围探寻的视线,狡黠的看着裴清韵,道:“你这名帖是从何处弄来的?我以为你也要吟诗作赋一首了。”
“我兄长的。”裴清韵为温予棠添了杯茶,抻着脖子看向正在抚琴的伶人,“你觉不觉得这琴声有点熟悉。”
温予棠侧耳,“我不擅音律,听不出来,不过确实有些似曾相识。”
“和世子那日所抚琴曲有些相似。”裴清韵语气肯定,“这梅台雪集是崔家办得,想必这些伶人也是投其所好,不过也没听说世子和哪位名伎有来往……可惜这些女子一片丹心。”
“世子?”温予棠有些恍惚,她记不起那日崔知抚了什么琴曲,只记得那日他端坐案前,头都不曾抬一下。
此时,梅台上。
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房门轻叩三下,“世子。”
“进。”崔知盯着手里的书卷,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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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未动。
“这是今日访客的名录。”这人衣服形制均非崔府下人,是名暗卫。
崔知合拢书卷,站起身来,他接过名录展开,看到其中一个名字,疑声道:“裴清寒?”
“是。”下属说道,“按照名录的时间,裴大人一早便来了……和同行之人,举止亲昵。”
崔知盯着后面的一行小字,‘裴清寒,携女眷一人。’
这倒是新鲜了。
裴清寒一向不近女色,裴家没少给他安排,也不见他点过头,每天一头钻进医书里就茶不思饭不想,何曾有过什么女人。
“我去看看。”崔知将名录递回暗卫手中,穿上海青色云纹斗篷,推门而去。
享受梅台风雅的温予棠猜错了,这梅苑,非崔氏旁支打理,而是出自崔世子的手笔。
沾沾自喜的裴清韵也猜错了,她兄长今日并不当值。
她捂着脸,假装看不到暖庐门口气势汹汹进来的裴清寒,一时情急,搂紧了温予棠的胳膊,恨不得钻到温予棠的怀里去。
裴清寒黑着脸,坐到二人面前,“抬头。”
裴清韵见躲不成了,抬起头来,假笑道:“兄长。”
“你倒还知道唤我一声兄长。”裴清寒低声训斥,“你要来便同我讲一声,偷偷拿了我的名帖,又扮作男子,让父亲知道不又狠狠训斥你。”
“抱歉,这位姑娘。是小妹无礼了。”裴清寒对着温予棠作了一揖。
“裴大人。”听到对方似乎认识自己,裴清寒也愣了。
温予棠摘下面纱,“是我想来此盛会,裴小姐不忍拒绝,才带我来此。”
“温二小姐?”他发现自己的名帖不见了,又听下人说裴清韵一人来此就觉不对,急匆匆的赶来寻了半天,就见裴清韵穿着男装和一女子拉拉扯扯,还没仔细看,没想到这人竟然是温予棠。
“怎会,定是小妹胡闹。”裴清寒倒放下心来,那日温予棠昏迷,裴清韵对温予棠所作所为他也是看在眼里的,怕自己发现,裴清韵还将自己撵走了。不仅如此,回家还惦记着给温予棠煎药,借口去玉真观祈福给人送去,可见两人交情颇深,不是裴清韵被人蛊惑了就成。
温予棠为他倒了杯茶以示赔礼,又将面纱戴上。
看着三人互动,暖庐内众人不禁纷纷腹诽,本来金童玉女相携出游已是养眼,现在又过来位气急败坏的俊朗男子状似捉奸,也不知道戴着面纱的小娘子有何能耐,能同时拿下这两人。
一袭蓝衣站在暖庐外,目力极佳的崔知一眼便看到了裴清寒,也见到了那举止亲密的女子,正坐在裴清寒对面,看起来甚是眼熟。
崔知上前一步,只见那女子端起茶杯,她素手莹润,和脑海中那握着紫玉剑柄的手有些相似,再看她的背影,与雪林之中倔强的身影逐渐重合。
这不是那位大义凛然的温二小姐么,短短几日不见,竟和裴清寒扯上关系了?
崔知的脚步停住了,他思忖了片刻,终是转身走了。
暖庐内琴女的曲调陡然高和,又突然婉转哀愁,听得人如痴如醉。